大历十二年 八月初三
城南的绢行在一条窄街上,街两边都是铺子,铺面向外支一块板,板上摆货。
罗二娘的铺子在第三家。铺面一间,门口挂两匹绢,一匹青的,一匹月白的。月白那匹下摆有灰,是被行人蹭的。
她坐在门里的凳子上,膝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插着两根针。
「罗二娘。」
她抬头。她的脸没有胖,也没有瘦,眼角有三道纹。头上包一块青布,包得紧,鬓角一根头发也不出。
「你。」她说。
「我。」
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插到另一边,两根并齐。
「进来。」她说,「门板我要上了。你要说话就快说,戌时要关街。」
他进去。屋里比外头凉,地上泼过水,水干了一半。一架织机靠里墙,机上还挂着一匹没织完的,纬线只到一半。
「你一个人。」
「我男人去年没的。」她说,「七月,热死的。他在机上坐了三天,第三天倒在机上,纬线还捏在手里。」
「有孩子么。」
「有一个。三个月,抱给我婆了。」她说,「我这儿做不了饭。」
她把那块布收起来,收成一个卷,塞到机底下。
「你要问我写不写。」她说。
「我要问。」
「不写。」
她说得很平,说完伸手去把门口那匹月白的绢拉正。
「三年了。」她说,「我三年写不出一个字。」
「一个字也写不出。」
「写得出。」她说,「写得出,可是写出来不是我的。」
她起身,走到里墙,从墙上一个洞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的,包了三道,绳子打的死结。她把结解开,把布摊在地上。
布上是纸。十七张,都是小块,有账纸的边角,有包药的桑皮纸,有一张是旧历日的背面。
每一张上都有字,三行,四行,最多五行。
每一张上的字都划掉了。划的线是竖的,从上到下,把整块纸划断。
「这是我三年写的。」她说,「十七张。」
他把最上头一张拿起来。
三行。第一行五个字,第二行七个字,第三行六个字。三行上面横着一道竖线,墨透到背面。
「划了做什么。」
「划了就不是我的。」她说,「不划,我放在这儿,看一遍,那就是我的。一放下,过两个月再看,那不是我的,那是别人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她说,「写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写完了一念,是别人的。」
他把那一张放下,拿第二张。
第二张上第一行就被划了,划到一半,笔断了,断的地方有一个墨点,点很大。
「这一张也是。」
「也是。」她说,「我念给你听。」
她把纸拿过去,念了第一行。念到第三个字她把声音压下去,念完了,把纸放下。
「这一句是陈先生的。」她说,「他讲过。他讲书的时候说过一句『水到石头上就分开』,他讲过三回。」
「你写的是他那一句。」
「不是那一句。」她说,「是我自己想的,想的时候不知道。写出来了,才知道是他的。」
「后头两张呢。」
「一张是王十三的。」她说,「他挑水的时候爱哼。他哼的调子没有字。我给他记过,记了六个字,六个字都不是他的,都是我填的。」
「还有呢。」
「还有宋六的。」她说,「宋六抄东西,抄完了念给我听。他念的时候我在缝,缝一针听一句。他念过的东西,我全记得。」
「记得多少。」
「不知道。」她说,「我不数。」
她把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慢,收的时候把每一张的四角捏平。
「你带了纸么。」她问。
「带了。」
「给我一张。」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是白的,比她的纸厚。
她把纸铺在膝上,从机底下摸出一支笔。笔头秃了,笔杆上有一道裂。
「研墨。」
他研墨。墨是干的,他倒了三滴水,研了七十来下。她看着他的手。
「你的手跟从前一样。」她说。
「一样。」
「从前你在井台上研墨,研三回,每回加水三滴。」她说,「我数过。」
墨研好了。她蘸墨,把笔提起来,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笔落下去。她写了四个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纸推给他。
「你念。」
他念了。四个字是「绢上有灰」。
「是不是我的。」她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这四个字,我说得出是哪儿来的。昨天一个买绢的妇人,摸了我这匹月白的,摸完了手上是灰。她走了以后我看那匹绢,看了一炷香。这四个字就是那时候来的。」
「那便是你的。」
「明天就不是了。」她说。
她没有划。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里。
「你找我做什么。」她问。
「我要烧诗册。」
她的手停在袖口上。
「烧诗册。」她说。
「烧诗册。」
「烧了,我就写得出了。」
「不知道。」
「烧了,宋六就不校了。」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从前也不知道,可是你走得比谁都快。」
「我走得慢。」
「慢也是走。」她说,「我们七个人,十三年,一个也没有走出这条巷。」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五块。上到第四块,她停下来。
「郑十二在长安。」她说,「他做了官。你去不去。」
「去。」
「你去的时候不要穿这身。」她说,「你这身一看就是没有籍的。」
「我没有籍。」
「我知道。」她说,「官看人,先看鞋。你的鞋是麻的,底子薄,走长安的石板路要响。响的鞋是走路的鞋,不是进门的鞋。」
「你替我买一双。」
「我不替你买。」她说,「我给你做。三日后来取。」
「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我要一双鞋的工夫。三日里我不想那十七张纸。」
她量他的脚。量的时候用一根麻线,从大趾到脚跟,量完了在线上咬一个牙印。
「你的脚小了。」她说。
「老了。」
「老了脚要肿。」她说,「你怎么反小了。」
「走得少。」
出门往东,街上有一个卖纸的。纸摊在地上,一叠一叠压着石头。麻纸一张一文,竹纸一张三文,好的宣纸不摆在外头。
「买二十张。」
卖纸的从一叠里数,数出二十张,用草绳一捆。
他接过来,解开,数了一遍。
十九张。
「少一张。」
卖纸的又数了一遍,也数出十九。「方才数的是二十。」他说,「我数错了。」
他补了一张。补的那一张比别的窄半分,边上有一个毛口。
「这一张是裁坏的。」
「裁坏的也是纸。」卖纸的说,「你写小字。」
他把二十一张收进布里。多出来的一张他没有还。
大慈寺的钟在酉时响。他到大慈寺的时候,最后一响还在墙上。
净三在后院,第三间屋。屋门开着,屋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经册,四本,翻开的两本用木条压着。
他二十八岁。肩宽了,脸也宽了,头上的戒疤九个,有两个浅。
「你来了。」净三说。
「你早晓得我要来。」
「不晓得。」净三说,「我十天开一回门。今日开门,你正好在。」
他请李轩宇坐。屋里只有一张凳,他自己坐在经册旁边的地上。
「你还管经。」
「管。」净三说,「第三架。四百二十一条,缺页十七。」
「缺的补了么。」
「补不了。」他说,「缺的十七页里,有六页是同样的经。抄的人抄错了,抄错的那六页被人撕了。撕的人是谁,不知道。」
「你在抄什么。」
「《四分律》。」净三说,「寺里要三部,一部八百页。我一天抄三页。」
「抄得完么。」
「抄不完。」净三说,「抄不完也要抄。抄经是功课,不是做事。」
他把笔搁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旧痕,是绳子勒的。
「你还要问那一本。」他说。
「我要问。」
净三起身,走到案后,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一本。麻线缝三道,封面是账纸的反面。
「七十三首。」他说,「我们七个人的。我抄的,十三年,抄了四遍。」
「四遍。」
「第一遍在竹院。」他说,「第二遍是在这间屋里,第三遍是那年寺里失火,我抱出来的,烧了七个角。第四遍是前年,我又抄了一回。」
他翻开。纸是新的,字是净三的字,比十三年前软,收笔快。
「一个字也没有改。」他说。
「为什么。」
「改了就是我的。」净三说。
他念了一句。念的是头一首的头一行,七个字。
「这一句是谁的。」李轩宇问。
「不晓得。」净三说,「七十三首里,有十一首不晓得是谁的。剩下的六十二首,我们七个人分。分不匀。有一首三个人都说是自己写的,吵了一夜,后来谁也没有要,写在纸上,算无名。」
「那一首还在。」
「在。」净三翻到第四十页,「这一首。」
李轩宇看了。四行,二十个字。纸上有三个指印,指印是老的,黄了。
「你要烧,是烧哪一本。」净三问。
「烧长安那一本。」
「那一本我没有见过。」净三说。
「我也没有见过。」李轩宇说,「我要去见。」
净三把书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
「烧了以后,」他说,「这一本还算不算数。」
「算。」
「算什么。」
李轩宇没有答。
净三把书放回木箱,盖上盖,把盖上的铜环扣好。
「你去吧。」他说,「我要抄经了。今日还差两页。」
李轩宇走到门口。净三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把那十七张纸带给她。」
「哪十七张。」
「罗二娘的。」净三说,「她划掉的那些。你让她留着。划掉的东西也是东西。」
李轩宇回头。净三已经低下头,笔落在纸上,写的是「如是我闻」。
他出了寺门。天黑了,街上有人在收摊,收摊的木板一块一块叠起来。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北走。走到城门,门已经关了。关门的是个老兵,坐在门洞里的一张草席上,膝上放一根木棍。
「明日卯时开。」老兵说。
「我在这儿坐一夜。」
「坐。」老兵说,「门洞里有风,你靠里头些。」
他把布包放在背后,靠着门。门是榆木的,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一排钉,钉头磨平了。
夜里过了一队车。车从城外进来,押车的人喊了三声,门里的人应了一声,开了一道缝,车一辆一辆进来,进来以后缝就合上。第二辆车上的油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的木箱,箱上有铁箍。
他数了车。七辆。
车过完了,门洞里还是风。老兵把草席往他这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