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二月廿四
二月廿四,京兆府出了一道牒。
牒贴在六座坊门上,贴的时候是清早,浆糊还没干,纸角往下坠。牒上的字不多:
「近有无名之诗,遍于街市。辞意悖慢,不叙作者,不著乡里。恐有奸人编造,摇动人心。各坊坊正,凡见此类纸片,尽数收报。藏而不报者,同罪。」
末尾是京兆府的印,印是方的,边上有一道缺口。
头三日,西市收了二百四十张。收上来的纸堆在万年县的院子里,堆成两堆,一堆是诗,一堆是别的。别的里头有药方、有状子、有账、有孩子的描红。
分纸的是两个书手。分了半日,把诗那一堆又分了三堆:写山水的、写人的、写不出来的。
「写不出来的怎么算。」
「写不出来的多。」书手说,「一半以上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的也算。」
「也算。」书手说,「算在『疑』那一堆。」
京兆府不认字,认纸。第四日,官差去西市三家纸行查账。
旧账纸是盐商卖出来的。盐商的账上记着:去年十月,卖出旧账纸四十斤,买主姓张,成都口音,说是清账用。
「四十斤是多少张。」
「一斤十六张。」盐商说,「四十斤六百四十张。」
「买了做什么。」
「他说清账。」
「你信。」
「我卖纸的。」盐商说,「他给钱,我卖纸。他说清账,我就记清账。他要是说写诗,我也记清账。账是账,纸上写什么不是我管的。」
官差把那一条账撕下来,带走了。
消息是十九个人里的一个带来的。那人姓吴,贩布,他表兄在万年县做书手。
二月廿七夜里他到棚下来,没有进门,站在巷口。
「收了二百四十张。」他说,「还要收。收完了要查纸。」
「查到哪儿了。」
「查到盐商了。」他说,「盐商的账上有姓张的。你们赶紧。」
张十三把棚下的东西清了。纸早就散完了,剩下的是墨盆三个、笔二十几支、一卷绳子、七十来张空账纸。
空账纸烧了。烧在棚后的一个土坑里,烧了半个时辰。墨盆砸了,砸成三块,埋在炭堆底下。笔不用埋,笔在长安到处都是。
「箱子呢。」
「箱子我带走。」李轩宇说。
「箱子太显。」张十三说,「一只木箱,三道铁箍,走到哪儿都有人问。」
「箱子我带走。」
张十三没有再劝。他把绳子解下来,绕在手上。
「韦十八呢。」
「他今日没有来。」
「他住在哪儿。」
「西市南头,一间屋,跟一个卖胡饼的合住。」
「你去一趟。」李轩宇说,「告诉他这几日不要写字。」
「他靠写字吃饭。」
「那就写书信。不写诗。」
三月初二,卖药的王二被抓了。
王二四十六岁,在西市摆摊卖药。他的摊是一块板,板架在两只木箱上,板上摆二十几个纸包。板的后头钉着一张纸,纸上是一首诗,写了十几遍,写了满满一板。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妇人称药。官差把板上的纸撕下来,问他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
「谁抄的。」
「我抄的。」
「抄了多少遍。」
王二看了一眼那块板。
「十九遍。」他说,「我数过。第十九遍的时候板没有地方了。」
「为什么抄十九遍。」
「因为第十九遍写得最好。」王二说,「前十八遍有错。」
「错在哪儿。」
「错在一个字。我把『甘』写成『干』。」
官差把纸举起来看。
「这一张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药。」王二说,「一首诗里有六味药。我卖三味。我把那三味圈出来,人家来买药,看一眼就晓得我这儿有。」
官差让他把六味药念出来。
「头一味是当归。」王二说,「第二味是川芎。第三味我不认得,那个字是草头底下一个『穷』。第四味是甘草。第五味是茯苓。第六味我不认得,是一个『术』。」
「你卖哪三味。」
「当归,川芎,甘草。」王二说,「川芎我这儿是陈的,去年进的。甘草新。」
「你把诗改了。」
「我把甘草圈了三圈。」王二说,「圈三圈是招牌。」
「你把诗改了。」
「我没有改。」王二说,「我抄的是我自己的。」
官差不说话,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把王二夹在中间。王二的两只手还沾着药末,药末是黄的,落在裤子上。
「我的摊。」王二说。
「摊留着。」官差说。
摊留了三日。第三日下雨,药包湿了,纸上的字糊了,糊成一团一团。第四日有人把板抽走了,抽板的人把药倒在地上,倒的时候用脚踢了踢。
三月初五,官差到棚里来。
来的是四个人,一个书手,三个差人。书手姓周,二十几岁,手里拿一本簿,簿上有一行字,是盐商账上撕下来的那一条。
棚里空了。炭堆挪开过,地上有新土。苇席拆了一半,拆下来的席子卷着,立在墙根。
周书手在棚下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走到棚的最里头,蹲下去。
地上有一个墨盆的印。墨盆砸了,可是砸以前它在土上放过,盆底的圆在土上压出一个圈,圈的边上有墨,墨干了,是黑的。
「这里放过墨盆。」
「放过。」张十三说。
「几个。」
「三个。」
「三个墨盆,四十斤纸,二十几支笔。」周书手说,「你们抄了多少。」
「我们清账。」
「清账用不了三个墨盆。」周书手说,「清账的墨是磨的,一天磨一回,一个墨盆够用半年。」
他站起来,把簿翻开,写了一行。
写完他在棚里又走了一圈,走到炭堆那边,用脚踢了踢炭。
「炭底下有东西。」
「炭底下是炭。」
「炭底下是碎的。」周书手说,「碎的墨盆埋在炭底下,埋得不深,上面的炭是新的。」
三个差人开始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三块墨盆的碎片,一片上有半个字,是「李」。
周书手把那一片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这个『李』是烧以前的,还是烧以后的。」
「不知道。」
「烧以前的。」周书手说,「烧过的字,边是圆的。这个字的边是利的。」
他把那一片用布包起来,包了三道,放进怀里。
「这屋是谁租的。」
「我。」张十三说。
「你姓什么。」
「张。」
「盐商账上的姓张,是你。」
「西市姓张的有四十几家。」
「四十一家。」周书手说,「我数过。」
他把簿合上,用一根绳把簿捆住。
「你们三个跟我走一趟。」
「哪三个。」
「你,你,还有他。」周书手说,「棚里现在四个人。四个人都走。」
他们被带到万年县。带到的时候天黑了,县里的院子里点着两盏灯,灯下有二十来个人蹲着,手都绑在背后。
蹲在最边上的是王二。他看见他们,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低到额头碰到了膝。
挨着王二的是一个老婆子,头发白的,手上戴一只铜镯。
「她做什么的。」李轩宇问旁边的人。
「糊窗。」那人说,「她拿一张纸糊窗,纸上头有字。邻居报的。」
「邻居为什么报。」
「因为那张纸糊在外头。」那人说,「糊在外头,从街上看得见字。看得见字,就是贴。」
再过去是一个孩子,十一二岁,蹲着,两只手抱着膝。
「他呢。」
「他捡的。」那人说,「他在路上捡了一张,拿去换糖。换糖的那个人把他报了,报一个有赏,赏五文。」
「赏五文。」
「五文。」那人说,「一张纸换五文,比卖炭强。」
轮到问话的时候已经是三更。问话的是一 个姓裴的司法参军,四十来岁,眼睛红,桌上有半碗冷饭,饭上没有动过。
裴参军先问张十三。
「姓名。」
「张十三。」
「籍。」
「成都府,双流县。」
「做什么的。」
「贩盐。」
「棚里的纸是你买的。」
「是。」
「抄了多少。」
「没有抄。」
裴参军把笔搁下。
「没有抄,四十斤纸到哪儿去了。」
「卖了。」
「卖给谁。」
「路上的人。」
「路上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
裴参军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十三。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怎么卖给他。」
「他给钱,我给纸。」
「一张多少钱。」
「一张一文。」
「四十斤六百四十张,六百四十文。」裴参军说,「你买进来一斤三文,四十斤一百二十文。你卖出去六百四十文。你赚五百二十文。」
「赚。」
「赚五百二十文的人,不会把纸卖给不知道名字的人。」裴参军说,「他会摆摊。」
张十三没有说话。
裴参军把簿翻过去,问下一个。
问到李轩宇的时候,天快亮了。院子里那两盏灯,一盏灭了,一盏还有一寸油。
「姓名。」
「李三。」
「籍。」
「没有。」
裴参军抬起头。
「没有籍。」
「没有。」
「没有籍的人在长安住店,店家要罚二百文。」裴参军说,「你住了几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店家罚八百文。」裴参军说,「店家为什么不告你。」
「我一日多给五文。」
裴参军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蘸得很久。
「你在棚里做什么。」
「搬纸。」
「搬纸的人知道纸上有字么。」
「知道。」
「什么字。」
「不认得。」
裴参军写了一句,写完把那一句划掉,在旁边重写。
天亮的时候他们被关进县里的后院。后院有一间屋,屋里地上铺着草,草是湿的。屋里已经蹲了七个人。
王二在里头。他看见李轩宇,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干的地方。
「我不该贴在板上。」王二说。
「你贴了十九遍。」
「第十九遍写得最好。」王二说,「我想让人看。写得好,我想让人看。」
门关了。门上有一把锁,锁比库门上的小,锁身上有新的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