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三月初六
供状是印好的。一张纸,上头印着格子,一格一行,行头是印的字:
姓名。年。籍。所犯。所抄何人之诗。抄于何处。得于何人。同谋。押。
格子是二十年前刻的版,版上的字是欧体,刻得深。纸是黄的,纸上有水印,水印是「京兆府」三个字。
王二是头一个被提出来填格子的。
「姓名。」
「王二。」
「大名。」
「就叫王二。」
「年。」
「四十六。」
「籍。」
「京兆府,长安县,西市。」
「所犯。」
王二想了很久。
「我抄了诗。」
「抄诗不犯。」裴参军说,「贴才犯。」
「那我贴了。」
书吏在王二说的那一行上写:贴无名之诗于市。
「所抄何人之诗。」
王二没有说话。
「问你。」
「不知道。」
「不知道,你抄它。」
「我在路上拾的。」王二说,「拾来的时候纸上就有字。我看了觉得好,就抄。抄了十九遍。」
「拾的纸,抄十九遍,贴在自己的板上。」
「是。」
「你为什么不说是自己写的。」
王二抬起头。
「我自己写的,人家要问我写的什么。」他说,「我答不出。我抄的,人家问我,我说拾的。拾的不用答。」
裴参军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你把诗念一遍。」
王二念了。念的是七言八句,念到第四句他停了一下,第五句开头两个字他咽了,从第三个字接上去。
书吏记。记完了,裴参军让他再念一遍。
第二遍王二念到第四句没有停,第五句开头两个字念出来了,念的是另外两个字。
「两遍不一样。」裴参军说。
「我记不全。」
「记不全,你抄十九遍。」
「抄的时候看着纸。」王二说,「看纸就抄得对。不看纸就记不住。」
裴参军把两张记下来的纸并在一处,从第一句对到第八句。
对了三处不一样。
第四句末尾一个字,第一遍记的是「寒」,第二遍是「闲」。第五句开头两个字,第一遍是「孤村」,第二遍是「荒村」。第七句中间一个字,第一遍没有,第二遍有一个「独」。
裴参军把那三处用朱笔圈起来。
「三处不一样,这一份供词不能用。」
书吏把纸抽回去。
「那怎么写。」
「再问。」裴参军说,「问到两遍一样为止。」
问到第四遍,王二念的还是不一样。第五遍他自己说:「我不念了。我念一回变一回。」
「变在哪儿。」
「变在我嘴上。」王二说,「不在纸上。纸上的字是死的,我念的是活的。」
裴参军把笔放下。他坐了很久,坐着的时候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磨。
「所抄何人之诗,这一格空着,报不上去。」他说。
书吏在旁边站着。
「从前怎么填。」
「从前都有。」书吏说,「抄佛经的填佛,抄道经的填道,抄人家的状子填状主。这一格从来没有空过。」
「空着报上去会怎么样。」
「上头要驳。」书吏说,「驳下来要重新问。」
裴参军把供状拿过来,看了一遍。
他在那一格里写字。
「所抄何人之诗:无主。」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字。
「无主。」书吏念了一遍,「无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主人。」裴参军说,「没有主人,就没有苦主。没有苦主,这一案是公事,不是私事。」
「公事怎么办。」
「公事好办。」裴参军说,「私事要两造对质,要证人,要赔。公事只要一条:物归官。」
他翻开桌角一本律,翻到一处,指给书吏看。
「无主之物,入官。」
书吏看了,点头。
「那这些纸——」
「这些纸入官。」裴参军说,「入官以后归秘书省编次。编次了就有号,有号就有主。」
「主是谁。」
「官。」
李轩宇是被提到院子里对的。
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那三块墨盆的碎片。碎片拼在一处,拼出一个不圆的圆。那一片上带「李」字的单独放在旁边。
「这个字认得么。」裴参军问。
「认得。」
「谁的。」
「不认得。」
「这片是在你们的炭底下挖出来的。」
「炭底下什么都有。」李轩宇说,「炭底下有碎碗,有破锅,有死猫。」
「死猫不会写字。」
「死猫身上的跳蚤会跳。」李轩宇说,「跳蚤跳到纸上,纸上就有墨。」
裴参军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棚里搬纸。」
「搬纸。」
「搬了几个月的纸。」
「三个月。」
「三个月搬纸,一天多少。」
「一天八十张。」
「八十张,三个月是七千二百张。」裴参军说,「四十斤纸六百四十张。你搬的比买的多了十倍。」
「买的纸不够写。」
「不够写,你们写了什么。」
「清账。」
裴参军把「李」那一片拿起来,对着光。
「这一片的边是利的。」他说,「利边是砸的时候裂的。砸以前它是墨盆的一部分。墨盆上的字,只有一种可能:盆没有干的时候,有人用手指头在盆底上划了一下。」
他把那一片放回案上。
「划这个字的人,姓李。」
「长安姓李的有几万家。」
「几万家。」裴参军说,「我一家一家问,问三年。三年问不出来,这一案就压在库里。压在库里的案子,一年有二百多件。」
他把案上的碎片拢到一处,用一张纸包起来。
「我不问你姓什么。」他说,「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些诗,你看过没有。」
「看过。」
「写得好不好。」
李轩宇没有说话。
「我看了三张。」裴参军说,「一张写井,一张写雪,一张写一个人的手。三张都没有署名。三张里有两张写得好。写得好的那两张,我抄了。」
他从袖里摸出两张纸,摊在案上。
「我抄的时候改了两个字。」他说,「一个字的笔画太密,夜里看不清。一个字的韵不合,我换了一个合的。」
「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原来的是什么。」裴参军说,「原来的是纸上的墨。纸烧了,墨还在灰上。灰一动,墨就散。你要那个原来的,还是要一个看得清的。」
李轩宇看着那两张纸。
「要看得清的。」他说。
裴参军把两张纸收起来。
「我抄这两张,不是为了收藏。」他说,「我抄是为了写供状。供状要引原诗。引原诗要有一个定本。没有定本,我引的那一句,人家说不是那一句,我这一案就废了。」
「所以你要一个定本。」
「我要一个定本。」裴参军说,「天下的人也要一个定本。有了定本,抄的人才知道自己抄错了。没有定本,抄错了也不算错,抄对了也不算对。」
天黑以前,供状填完了。
一共二十一张。二十一张上,「所抄何人之诗」那一格,填的都是「无主」。
填到最后一张,书吏的手酸了,字歪了。裴参军让他重填。
书吏重填了一张,那一格上「无主」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小,小得像后添的。
裴参军看了,没有让他再重填。
「小的也是字。」他说。
供状捆成一卷,后头附一张诗单。
诗单是从二百四十张里挑出来的。挑诗的是周书手和另外两个书手,挑了三日,挑出三十首。
挑的规矩是:一首四十字以内,一首有一个地方写得好,一首不写人名地名,一首不骂人。
「为什么不骂人的先挑。」李轩宇问。
「骂人的要另立案。」周书手说,「另立案要多两个人,多两日。三十首挑完了先报上去,骂人的那几张留在县里,等秋天再说。」
三十首抄在一张纸上,字小,行距一寸。抄完了在末尾写:右三十首,无主,附供状呈。
「这三十首报上去,会怎么样。」
「进诗册。」周书手说。
「诗册是什么。」
周书手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诗册。」
「不知道。」
「天下的诗,无名无主的,都归在诗册里。」周书手说,「一年一编。编的时候一首给一个号,一号给一个名。名是编的。」
「编的名字能算么。」
「算。」周书手说,「有了名,这一首诗才有地方放。没有名,它只能在县里的柜子里放着,放到纸烂。」
供状捆成一卷,用麻线扎了三道,扎完了盖上京兆府的印。印是方的,边上有一道缺口,按下去的时候先按左边,再按右边,按完了纸上有两块墨,中间一道白。
后院那间屋里,人多了。二十一个人,蹲在草上,草被蹲实了,成了一块板。
王二见着李轩宇,先问了一句:「我的摊还在么。」
「板被人抽走了。」李轩宇说,「药倒在地上。」
王二把手在膝上擦了两下。
「倒在地上,是踩了。」
「踩了。」
「甘草踩了还能扫起来。」王二说,「川芎一踩就碎。碎了也是药,碎药一包二十文,从前一包三十文。」
他把这两句说完,就不说了。
王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上。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墨,是抄诗抄的,洗不掉,那一块皮比别处黑。
「你抄的那十九遍,」李轩宇问他,「第一遍跟第十九遍,哪一遍好。」
「第十九遍。」
「为什么。」
「第十九遍我闭着眼睛也能抄。」王二说,「抄到后来,手比眼睛熟。」
「那你现在闭着眼睛抄一遍。」
王二把右手举起来,在面前写。写了七个字,停住。
「写不下去。」
「为什么。」
「没有纸。」王二说,「手要有东西垫着。没有纸,手不知道往哪儿落。」
屋里靠墙那一块草被压平了,压平的地方有一个膝印,圆的,比拳头大。
他把手放下,放在膝上,五根指头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