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8·诗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8 诗归

第十一章 册

※ ※ ※

李轩宇是三月二十被领出来的。

领人要有保人。郑十二去了万年县,报了官,写了保状,罚了二百文。罚的钱是他自己出的,出的是铜钱,二百文用绳串着,串得很紧,解的时候解不开,用刀割断了绳。

「保状上写什么。」李轩宇问。

「写你是行客,无籍,犯了贴诗之条,罚钱二百,交保人领回,三年内再犯,保人同罪。」

「三年。」

「三年。」郑十二说,「三年里你不要再进县里。」

他们从万年县往北走。街上有人在扫地,扫的是昨夜的纸钱,纸钱是黄的,被踩进泥里。

「苏家的印回了。」郑十二说。

「回了什么。」

「没有回。」他说,「五家回了『可』。苏家没有回。」

「为什么。」

「不知道。」郑十二说,「政事堂的帖送了三次。第一次送到鄜州,鄜州说管印的人跟军走了。第二次送到太原,太原说苏家的人不在。第三次帖退回来了,退回来的帖上盖了一个印,印是『转发』。」

「转发到哪儿。」

「转发到兵部。」郑十二说,「兵部不收。」

「那怎么办。」

「等。」他说,「例上写:缺一人,候三日。三日不到,五人在场同启。」

「三日过了。」

「三日过了。」郑十二说,「过了三日,就按五人的办。可是这三年没有人这么办过。办事的人怕。」

「怕什么。」

「怕将来苏家问一句:那一年启封,我们的人不在,是谁启的。」郑十二说,「一句话问下来,办事的人要担。」

「你担。」

「我担。」郑十二说,「我把那一行写在移文后头:苏家无人到,依例同启。写完我押名。押了名,这一句话就是我的。」

三月廿一,他们去库门口看那道封。

死巷里有一辆小车,车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针线。车边坐着一个老妇,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上没有簪,只包一块布巾。

她在缝东西。缝的是一只袖口,针脚很密。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

「这一道封,」她说,「三月里糊的。」

郑十二停住。

「你怎么知道。」

「浆糊是新熬的。」老妇说,「新熬的浆糊里有明矾,明矾有一股味。旧浆糊没有。」

郑十二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谁。」

「我姓檀。」她说,「从前在城南教舞。现在不教了。」

李轩宇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你认得我。」她说。

「认得。」

「十一年了。」她说,「你比从前矮了。」

「人老了要矮。」

「你不老。」她说,「你的手还是那双手。手上没有茧,只有指头上有。指头上有茧的人,是捏笔的。」

她把针从布上拔出来,插在袖口上。

「十一年你到过城南。」她说,「你没有进门。」

「我在门外站了半日。」

「我知道。」她说,「门里的人说门外有一个人站了半日不走。我出去看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走的时候天黑了。」

「天黑了好。」她说,「天黑的时候人少。」

她把袖口在膝上摊平,看了一遍针脚。

「我这十一年在缝东西。」她说,「缝一件,拆一件。缝得不好,拆了重来。手上没有别的活,就只有这个。」

「你从前教舞。」

「教过。」她说,「教舞要记拍子。一拍一拍,八拍一段,四段一曲。现在我不记了。现在我缝东西,一针一针,缝到一百针停一停,数一遍。」

「数得清么。」

「数得清。」她说,「数不清的时候我就拆。」

她抬头。

「崇仁坊有一个唱曲的,」她说,「你晓得么。」

「晓得。」

「她唱错三个字。」四娘说,「错了一辈子。有人要改她,她没有让人改。」

「谁要改。」

「写的人。」她说,「写的人要改,改了一回,第二回她不唱了。写的人就没有再改。」

「错的那三个字,」李轩宇说,「对不对。」

「对。」她说,「她唱的调子,那三个字是要往上走的。往上走,字就得换。换了才走得上去。不换,唱到那里要塌。」

「这个库,」她说,「我锁了三十年。」

郑十二把手放在袖口上。

「锁龙司。」

「锁龙司。」她说,「司里的印在库里,库里的封有司里的一个。」她抬头看那道门,「六个印里,第一个是李家的,第二个是杨家的,第三个是长孙家的,第四个是萧家的,第五个是苏家的,第六个是我们。」

「第六个不是六家。」

「第六个是锁。」她说,「六家管天下,我们管锁。天下的事你们办,锁的事我办。三十年里我糊过十一道封,启过十回。第十一回是今年四月。」

「今年四月还没有到。」

「到了。」她说,「今日三月廿一,四月初八点火,中间十七日。十七日里要启封,要搬纸,要点数,要造册。这些事你一个人办不了。」

郑十二没有说话。

「苏家不会来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苏家管印的那一支,三年前就没有人了。」她说,「苏钺的孙子死在邠州,死的时候没有儿子。印在他媳妇手里,他媳妇把印锁在箱子里,箱子上压一口锅。她不敢拿出来,拿出来要问:一个女人为什么拿着印。」

「这些你怎么知道。」

「锁是我锁的。」她说,「锁一把,要知道钥匙在谁手里。不知道钥匙在谁手里,锁就不是锁,是摆设。」

她从小车上拿起那块布,抖了抖,抖掉布上的线头。

「五个人启封,一个人不在,」她说,「这一行写在移文上,将来要有人认。认的人是你。」

「是我。」

「你认了以后,」她说,「六家就少了一家。少一家,那一家的事就没有人问。没有人问的事,会一件一件堆起来,堆到有一天有人来问,一问问十年。」

「十年以后我不在了。」

「你不在,案子在。」她说,「案子在库里,跟你不在没有干系。」

郑十二把移文从袖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

「因为你要烧的东西,」她说,「我锁了三十年。」

她把针线收进小车,收了很慢。针插在一块布上,布上已经有二十几根针,插得整整齐齐。

「库里那本册,」她说,「我看过三回。三回都是启封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不许走近。」

「看见什么。」

「看见一本厚的。」她说,「厚的东西不好烧。纸压得实,火进不去。烧的时候要一页一页揭,揭一页烧一页。揭到后来手会抖,抖了就要停。」

「你怎么知道。」

「我烧过别的东西。」她说,「烧过一本户册,一千一百页。烧了六个时辰。烧到第八百页的时候我停了,停了一炷香。那一炷香里我什么都没有想,就是手抬不起来。」

她推起小车。车轮是木的,木轮在砖上走,走一步响一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烧完以后你到城西来一趟。」她说,「我住在崇仁坊西边那条巷,门口有一棵枣树。」

「哪一天。」

「哪一天都行。」她说,「我不出远门。」

她推着车走了。车轮的声音一直响到巷口拐弯,拐了弯就听不见了。

郑十二站在封前面,站了很久。

「五个人启封,」他说,「要在移文后头写一行。写谁到了,谁没有到。写完五个人各押一个名,押在那一行底下。」

「苏家的位置空着。」

「空着。」他说,「空着的地方不划,也不填。空着就是空着。将来有人翻这一道移文,会看见五个名,一行空白。空白比字难说话。」

他把移文折起来。

「四月初一启封。」他说,「初二到初七搬纸。搬纸的人要六个。我报了八个,多报两个,多报的两个是备的。」

「哪两个备的。」

「一个姓段的,一个姓何的。」他说,「都是库里的老人,一个搬过二十年的纸,一个筛过十年的灰。」

「他们知道要烧什么么。」

「不知道。」郑十二说,「他们只知道库里三十七车废纸,今年多了一车。」

「六家少一家。」他说。

「少一家。」

「少一家,这事就成了。少的那一家姓苏。」

「烧完以后我要报。」他说。

「报什么。」

「报烧讫。」郑十二说,「报单上一行字:某年四月,某库,烧废纸三十七车,筛灰,倒灰。报单送到政事堂,政事堂一年一总,年终报宫里。」

「宫里看么。」

「宫里不看。」他说,「宫里点一个数。三十七车这个数进了年总,就没有人再看第二眼。看了也是看一个数。」

「那诗册就没了。」

「诗册就没了。」郑十二说,「没有的那一本,账上是烧了的三十七车里的。有车,有日子,有人押名,有筛灰,有倒灰。一样不缺。」

他把手在封上按了一下,按在第六个印上。

他伸手摸那道封。封是一条纸,糊在门缝上,纸上有六个印,五个是朱的,第六个是黑的。黑的那个是锁龙司的印,印上的字是一个「锁」。

「第六个印,」他说,「不是六家的。」

「不是。」

「不是六家的印,也在封上。」

「在封上。」李轩宇说,「封上有六个印,五个是人的,一个是锁的。锁的印不问了,人的印要问。」

郑十二把手放下来。

「四月初八。」他说,「还有十七日。」

死巷里的风从巷底过来,把封的一角吹起来,吹起半寸,又贴回去。贴回去的时候纸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弹了一下门。

至圣唐 卷38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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