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初一
库门前的死巷里铺着六块石板。石板一尺见方,一块挨一块,嵌在砖地里,比砖高一分。站人用的:六家各站一块,站齐了才验封。
四月初一,辰时,来了五个人。
第一块石板上站的是李家的。姓李,名珣,四十二岁,户部的员外郎,戴一顶软脚幞头,幞头的脚垂在两边,一边比另一边长半寸。
第二块是杨家的。一个老的,六十上下,穿紫,腰上一条金带,金带上的扣是一个兽头。
第三块是长孙家的。三十几岁,白脸,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的胸口。
第四块是萧家的。四十来岁,胖,手上戴一枚玉环,环上有一道裂。
第五块空着。
第六块站的是聂十四。他是库吏,不算六家,可是他站第六块,站了二十九年。
「苏家的人呢。」李珣问。
「没有来。」郑十二说。
「帖送了几回。」
「三回。」
「候了三日。」
「候了三日。」
李珣低头看了一眼第五块石板。石板上有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
「依例同启。」他说。
「依例同启。」郑十二说,「移文后头写一行,五个名。」
「写。」李珣说,「写完给我看。」
验封是从第一块开始的。五个人依次走到门前,各自看封上自己的印。
李家的印是朱的,方,四角有回纹。杨家的印是朱的,圆,当中的字是一个「杨」。长孙家的印小,只有三分见方。萧家的印是长方的,边上刻着两道线。
聂十四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本簿。每验一个,他就报一句。
「李家印,整。」
「杨家印,整。」
「长孙家印,整。」
「萧家印,整。」
「苏家印,」他停了一下,「无人验。」
「锁龙司印。」郑十二说。
聂十四把簿翻过去。
「锁龙司印,黑,整。」
五个人退到石板后。割封的是聂十四。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刀身三寸,刀柄缠着麻线。刀在封的上沿找了一个口,找口的时候他用指甲在纸上刮了两下。
「从哪儿割。」
「从上头割。」李珣说,「割开了印就分两半,两半都在,将来对得上。」
聂十四割了。刀走得慢,纸很韧,割到第一个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停什么。」
「印厚。」他说,「纸上有六层,印上的朱砂压进纸里,比纸厚。」
他把刀换了手,接着割。割到第三个印的时候纸断了一声,声音像撕布。
封割开了,两半。聂十四把两半揭下来,一半贴在一块木板上,一半贴在另一块木板上。贴完了两块木板并在一处,六个印分成十二半。
「缝对得上。」他说,「朱砂的颜色也对得上。」
门开了。
门是两层的。外门是木的,厚三寸,门后有一道铁闩,闩上有一个铁环。聂十四把闩抽出来,闩很重,抽的时候他两只手抱,抱到一半手滑了,闩落在地上,砸在砖上,砖碎了一角。
内门是铁皮的,铁皮上有一排钉,钉头磨平。这一道门没有锁,只有一根木杠横在门后。
「这一道为什么没有锁。」
「里头的东西不出去。」聂十四说,「锁是防人进去的。这一道门防的是东西出来。」
门开了以后,库里是暗的。暗到看不出深浅。聂十四进去点了两盏灯,灯摆在门里两侧,灯一点,暗退了五步。
库里有味。纸的味,鼠的味,还有一点霉。霉味在低处,走到墙根就重一些。
地上有一条鼠路。路是黑的,一寸宽,从墙根通到纸堆底下。路边的砖上有一层细灰,灰上有一串小脚印,脚印很密。
靠墙有三架。架子是木的,五层,一层一尺二寸。架上原来放书,现在空了,空的地方有灰,灰上有书的印子,方的,长方的,一个挨一个。
郑十二走到第四架,第三格。
格上有一个铜牌,牌上刻着字:集部杂诗类第七十二。牌下是一个空的位子,位子上有一卷书,卷轴的两头有漆,漆是黑的。
他把那一卷拿下来,抱在手里,抱了一会儿。
卷轴不重。他把卷打开一半,看见头一页的第一行。那一行是他自己抄的,抄的时候二十三岁,字比现在的硬。
他把卷合上,放回格子里,放的时候把卷头摆正,摆得跟旁边的齐。
库里堆的是纸。纸扎成捆,一捆一捆码起来,码到一人高,码成一条一条的巷。捆纸的绳子是麻的,绳结打在同一个地方,结在右手边。
「三十六车。」聂十四说,「一车四百斤。三十六车码成三十六堆。这一堆是一车。」
「哪一堆是第三十七车。」
「最里头那一堆。」聂十四说,「那一堆昨天才码的。码的时候我在。」
「里头有什么。」
「三只木箱,一只木匣。」聂十四说,「木箱里是旧账。木匣是……我不知道。匣上有字。」
「什么字。」
「两个字。」聂十四说,「我看不清。灯不够亮。」
李珣走过来了。他走得很慢,走的时候脚不抬,鞋底在地上蹭。
「三十七车。」
「三十七车。」
「往年三十六。」
「今年纸多。」郑十二说。
「多一车是多少斤。」
「四百斤。」
「四百斤纸,写多少字。」
郑十二没有说话。
「我算给你听。」李珣说,「一页二十行,一行二十字,一页四百字。市秤十两一斤,一张纸半两,一斤二十张。四百斤是八千张,一张两面,一万六千页,六百四十万字。」
他伸出手,五个指头张开,又收起来。
「六百四十万字。」他说,「你们今年多烧六百四十万字。」
「账多。」郑十二说。
「账多。」李珣说,「账一年比一年多,这是常事。账多到六百四十万字,就要问一句:这些账是谁记的。」
「各州的。」
「各州的账,各州自己烧。」李珣说,「京兆府收各州的账,收来做什么。」
郑十二没有说话。
李珣往里走了几步,走到最里头那一堆。他伸手在木匣上摸了一下,摸到字。
「诗册。」他念出来。
没有人应他。
「诗册为什么在废纸堆里。」
「旧诗册。」郑十二说,「去年编了新的一本。旧的这一本,编次用不上。」
「用不上就烧。」
「用不上就烧。」
李珣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诗册烧了,明年编次用什么。」
「用抄本。」
「抄本有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李珣说,「那就是多了。」
他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收的时候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多了不好。」他说,「多了没有定本,编次的人一人一个说法,编出来的册,一年跟一年对不上。对不上就要重编。重编要人,要纸,要钱。」
「烧了才好编。」郑十二说。
「烧了才好编。」李珣说,「烧了就没有对不上的了。一本烧了,天下的抄本都是真的,编的人爱编哪一本就编哪一本。」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四月初八点火,我不来。」他说,「我派一个人来看着。看的人只看一件事:车数对不对。」
姓崔的把簿翻开,写了一行:三十七车,一车四百斤,三日。写完画一个圈,圈里写日子。
「人算不算。」聂十四问。
「人不必记。」姓崔的说,「我记的是车。」
「对。」
「三十七车拉出去,三十七车烧了。一车不能少,一车不能多。」李珣说,「烧完筛灰,灰装在蒲包里,一包五十斤,装车,倒在西城外。倒灰的时候看着的人要在场,看着倒完。」
「在场。」
「你们把这一条写在移文后头。」他说,「写在五个名底下。」
他走出去了。走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匣子,一眼也没有。
杨家的那个老的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
「李家那个,」他说,「你算错了。」
「哪儿错了。」
「一斤纸十六张,你说一张两面。一面八两,两面是一斤。四百斤是六千四百张,不是八千张。」
李珣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他。
「我算的是十两一斤。」
「唐斤十六两。」
「官秤十六两,市秤十两。」李珣说,「库里的纸是市秤买的。」
杨家的那个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五个人走了。石板上一共五个脚印,第六块上有一个,是聂十四的,第五块上还是空的。
门重新掩上,没有糊封。糊封要等烧完。
聂十四把铁闩靠在墙上,闩的一头有一个缺口,是方才砸出来的。
搬纸的六个人里,两个是老人。
姓段的那个,五十六岁,搬了二十年纸,右肩比左肩低一寸。他进来先看门槛,看了门槛就在门边上蹲下。
「门槛高。」他说,「高两寸。扛着纸过门槛,脚要抬,抬了纸就晃。」
「晃了怎么样。」
「晃了散捆。」他说,「散了要重捆。重捆费绳子。」
姓何的那个,四十九岁,筛了十年灰,眼睛不好,进门的时候拿手挡了一下灯。
「筛灰要戴布。」他说,「不戴布,一天的灰进鼻子里。晚上咳,咳出来的痰是黑的。」
「黑的一直黑么。」
「三日就清。」他说,「清完了再筛,再黑。」
「四月初二搬纸。」聂十四说,「六个人,加你七个。搬的时候我从里头往外报数,一捆一捆报。你记。」
「我记。」
「记错了不要紧。」聂十四说,「错了重数。数三遍,三遍一样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