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初六
第三十七车那一堆底下是三只木箱。箱是松木的,二尺四寸长,一尺八寸宽,一尺四寸高,四角包铁,铁上有一个戳。
第一只箱里是旧账,一捆一捆,捆得很紧。第二只箱里也是旧账,捆得松。
第三只箱沉。四个人抬,抬不起来。
「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聂十四说,「这一只箱进来的时候我没有看见。它在我来以前就在架子底下了。」
「怎么弄出来。」
「把箱盖撬了。」他说,「箱盖不撬,抬不动。」
箱盖上有八颗钉,钉是方的。姓段的那个拿一把凿子,一颗一颗凿。凿到第五颗,箱盖松了,缝里冒出一股气,气是闷的,像很久没有开过的柜子。
箱盖抬起来。
箱里是一本册。
册是线装的,麻线三道,压在书脊上。纸是硬黄纸,纸边裁得齐,齐得像刀切的。册上蒙着一块布,布是粗的,布的四个角掖在册底下。
「多大。」郑十二问。
「量。」
他们量了。高二尺一寸,宽一尺三寸,厚九寸二分。
「称。」
库里的秤是大秤,秤杆六尺,秤砣是铁的,砣上有一个孔。他们把册抬到秤盘上,秤盘是木的,四角有绳。
四个人抬。抬的时候册弯了一点,弯了就听见纸响,响声很密,像下雨。
「轻些。」
「轻不了。」姓段的说,「九寸厚的纸,抬起来就要弯。弯是纸的本事,纸不弯就要断。」
秤杆平了。聂十四挪砣,挪到一处,秤杆上下一晃,停住。
「二十三斤四两。」
「再称一遍。」
第二遍二十三斤四两。第三遍二十三斤三两。
「差一两。」
「差一两是绳。」聂十四说,「秤盘的绳今天潮了。」
他们把册抬到案上。案是库里的长案,六尺长,二尺宽。册放上去,案上短了一截,册的两头露在外头。
「数页。」
数页是两个人数的。一个人翻,一个人报。
「一。」
「二。」
「三。」
数到一百,翻页的人手指头要蘸水。水在一只碗里,碗摆在案角。蘸一次能翻二十页。
数到六百,翻页的人换了。姓何的接手,他翻得慢,翻一页要停一下。
「为什么停。」
「纸上有砂。」他说,「砂磨手。磨多了,指头肚上起泡。」
数到一千,报数的人嗓子哑了,喝了一口水,接着报。
第一遍数完:一千二百一十六页。
第二遍数完:一千二百一十六页。
第三遍数完:一千二百一十五页。
「差一页。」
「差在哪儿。」
「不知道。」姓何的说,「第三遍我数到第七百页,翻过去两张,粘在一起了。」
「粘住的算一页还是两页。」
「算两页。」他说,「粘住的地方有缝,缝里有胶。」
他们把第七百页找出来。第七百页和第七百零一页粘在一处,粘的地方在右下角,有一指甲大。
「为什么粘。」
「有人在这一页上洒了东西。」姓何的说,「洒的是粥。粥干了就是胶。」
「谁洒的。」
没有人答。
「一千二百一十六。」郑十二说,「按一千二百一十六记。」
册的形制是这样的:
一,纸是硬黄纸,一斤五十二页。一千二百一十六页是二十三斤六两。称出来二十三斤四两,差二两是水。纸放了三十年,水走了。抄的人是十六个,一个人抄七十六页。
二,线是麻线,三道。上头一道断过,断的地方接了一个结,结打在外头,摸着有一个疙瘩。
三,书脊上糊着一层布,布上写了三个字:诗册甲。字是墨的,墨上有一层薄胶,胶黄了。
四,册的第一页是目录,目录上写:卷一古辞,卷二汉诗,卷三魏诗,卷四以下历代,卷末本朝。一共三十六卷。
五,每一卷头有一张隔页,隔页是空的。
郑十二把册翻开。翻的时候要两只手,一只手压着,一只手揭。
第一页目录,第二页隔页,第三页是第一首。
第一首是古辞。字是楷的,一行十个字,行距宽。第一首只有四句,四句二十个字。
他翻到第十一页。
第十一页上是两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他看着那两句,看了很久。
「这两句的纸不一样。」郑十二说。
「怎么不一样。」
「薄。」他说,「前头十页的纸是硬的,第十一页的纸软。软纸是后补的。」
「补过。」
「补过。」郑十二说,「补的人抄了这两句,抄在原页上。原页大概烂了。」
「补的人是谁。」
「页脚上有一个名字。」郑十二把册往下挪了挪,「你看。」
页脚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臣某奉敕写。
「某是什么。」
「刮了。」郑十二说,「刮得很干净,只剩下一个『臣』字,和一个点。点是刮的时候笔尖戳的。」
「为什么刮。」
「不知道。」他说,「刮名字的人,是要让这一页没有写的人。」
李轩宇伸手在那两句上摸了一下。纸是软的,摸上去像摸一块旧布。
「沅。」他说了一个字。
库里没有声音。灯的火苗歪了一下,歪了又直。
他把册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六卷,卷头隔页上写着「本朝」。本朝的第一页是一首五言,四句,没有署名。
他翻到最后。
最后十七页是空的。格子印好了,一个字也没有。格子是朱红的,一页二十行,一行二十格。
「为什么空着。」
「明年要加。」聂十四说,「一年加一回。加的时候从空页写起,写到没有地方,再装一卷新的。」
「今年加不加。」
「大历六年冬天加过。」他说,「加了六十首。加到本朝卷的末了。」
「六十首。」
「六十首。」聂十四说,「送书来的是一个官,姓郑,跟这一位同一个姓。那时候他刚做官,穿的还是旧衫。」
郑十二没有说话。
「他送书来的时候在库里站了一会儿。」聂十四说,「站着看架子。他看的是第四架。」
郑十二把册往回翻。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一千一百八十九页,停住。
那一页上是十首,一首八句,十首八十句。第一首的第一个字上头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号:本朝杂诗第七十二之一。
「七十三,七十四,」他一行一行念下去,「七十五,七十六。」
「你在找什么。」李轩宇问。
「找我的。」郑十二说。
他找到第七十二之九。那一首写的是一口井,并里下不去人,绳子不够长。
「这一首是我辑的。」他说。
「辑的跟写的不一样。」
「不一样。」郑十二说,「可是我认得这一首。我抄了六年,抄了十一遍。第一遍抄错一个字,把『绳』抄成『绵』。第十一遍抄对了。」
他把那一页的角掀起一寸,看纸背。
「纸背上有墨。」他说,「墨透过去了。抄的人手重。」
「手重是抄错的因。」
「手重是抄得急。」他说,「急着抄完的人,不会回头看一眼。不回头看一眼,就会错。错了不改,就成了库里的本子。」
他把页角放平,放的时候用指头压了一下。
「这一首现在有号了。」他说,「有号,就算库里的。库里的是官的。我辑的那六十首,从此没有一首是我的。」
「卖的那些呢。」
「散出去的那些,」他说,「散出去的不算库里。」
「也不算你的。」
「也不算我的。」郑十二说,「散出去的东西,谁的都不是。」
「看了多久。」
「一炷香。」聂十四说,「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一卷是我的。」
「你怎么答。」
「我说:进了库就是库的。」
李轩宇把册合上。合的时候册响了一声,响声很长,从书脊这头响到那头。
三个人把册抬回箱里。抬的时候姓段的说了一句:「这一本烧起来,火要烧到上头去。」
「上头是什么。」
「上头是屋梁。」他说,「九寸厚的纸,火起来有一人高。屋梁离地一丈二尺,火到一丈二尺,梁就着了。」
「梁着了怎么办。」
「梁着了,库就没了。」姓段的说,「库没了,明日就有人来问。」
「那就不让火到一丈二。」
「不让火到一丈二,」姓段的说,「就要一页一页揭。揭一页,烧一页。」
「一页一页揭,揭得完么。」
「一千二百一十六页。」姓段的说,「揭得快,一页两息。一千二百一十六页,四千多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李轩宇说。
「两个时辰是不停的。」姓段的说,「手要一直伸在火上。伸在火上的手,半炷香就要换一只。」
「换几只。」
「四只。」他说,「两个人换着揭。一个揭,一个把揭下来的压进火里。压的时候要用铁钩,钩子长两丈,钩头是弯的。」
「钩头为什么弯。」
「弯的钩头压得住。」姓段的说,「直的钩子压纸,纸会滑。滑了以后纸自己卷起来,卷起来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烧不透,就成了黑块。黑块里还有字。」
「黑块里的字怎么办。」
「再烧。」他说,「黑块要挑出来重烧。挑的时候用铁钳,钳的时候烫手,手上要缠布。布缠三层,三层布半炷香就透。」
他把箱盖放回去,没有钉。
「为什么不钉。」
「初八以前还要开。」聂十四说,「开了钉,钉了开,钉子眼会松。松了以后箱盖一碰就响。响的箱子在路上有人听。」
「有人听怎么样。」
「有人听就要问。」他说,「箱子里是什么,为什么响。问到第三句,就要开箱。」
他把箱盖摆正,摆得跟箱边齐,齐到看不出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