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初六 夜
夜里库门不关。关了就糊封,糊了封就不能再开。所以门开着,门外坐人。
坐的是聂十四。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门槛上,膝上盖一块布,布的边上压着一块石头。他坐了一夜,一夜没有靠过墙。
「你不睡。」
「睡过。」他说,「二十九年,一夜两班。一班是我,一班是姓段的。姓段的今日没来,我一个人顶两班。」
「顶得住么。」
「顶得住。」他说,「坐到三更会困。困了就站起来走两圈。走两圈不困了,再坐。」
「一夜走几圈。」
「六圈。」他说,「三更两圈,四更两圈,五更两圈。」
「为什么是六圈。」
「六圈天亮。」聂十四说。
库里的灯添了油。三盏灯,摆在案上的三处。灯芯剪过了,火苗不晃。
李轩宇把册摊在案上。
他要找一页。他不知道那一页在第几页。他只知道那一页上的字大,字与字之间隔得远。
他从本朝卷找起,一页一页往回翻。
翻页要蘸水。碗里的水换了三回,第三回的水里有灯灰,灰浮在面上,他用指头把灰拨开。
翻到第五百页,他停了一下,看了三行,接着翻。
翻到第六百页,又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一首七言,四句,二十八 个字,字比别处大一点。他数了一遍,二十八个。他接着翻。
翻到第六百八十页,灯花爆了一声。
翻到第六百九十七页,他停住。
那一页上并排着三首。三首都是七言四句。字大,一个字占一格,格与格之间隔一分。
三首共用一个标题,标题在页的上头:清平调三首。
他把册拉近,从第一首第一个字数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数第二句。七个字。
第一首四句,四七二十八个字。
第二首四句,二十八个字。
第三首,第一句七个,第二句七个,第三句七个。第四句六个。
他停了。
第四句六个字。第六个字之后是一格空白。格子是印好的,格里没有字。
他把册翻过来一点,对着灯看。纸上有格子的印痕,格子是朱红的,十六行,一行二十格。这一页只用了四行,每行只占前面七格。
那一格空的地方,纸是白的。
他把那一格看了很久。
然后他数总数。
第一遍:二十八,二十八,二十七。八十三。
第二遍:八十三。
第三遍:八十三。
八十四格,八十三字。
他从案边拿过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八十四格,八十三字,缺一。
写完他在「缺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缺哪一个。」聂十四在门口问。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什么字。」
「不知道。」李轩宇说,「格子里没有字,我不能知道。」
「你不能知道,谁知道。」
没有人答。
那一格里有一点东西。凑近了看,格子的正中有一个点。点很小,比针尖大一点,墨是黑的,边上没有晕开。
那不是字。那是一个墨点。
「这一点是什么。」
「是笔尖。」李轩宇说,「笔尖停在格子上头,停久了,滴了一点。」
「滴了一点,为什么不写完。」
「不知道。」
他把脸凑近纸面。纸上有一处比别处光,光是圆的,圆的直径差不多一个指头。那一处的纸纹被压平了。
「这里有人压过。」
「压过什么。」
「不知道。」他说,「压得很重,压了很久。」
他往上看。那一个格子的上方,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痕是从上往下的,一寸长。
「这是笔杆压的。」他说,「笔杆斜着搁在纸上,搁了很久,纸吃住了。」
聂十四走过来,弯腰看。
「八十四。」他说,「为什么是八十四。」
「八十四坊。」
「一百零八坊。」聂十四说,「一百零八坊,怎么是八十四。」
「二十四个空坊不镇。」李轩宇说,「一百零八减二十四,八十四。」
聂十四直起腰。
「二十四个空坊。」他说,「我守的这个库,从前也是空坊。」
「我知道。」
「你知道。」
「崇仁坊东头,清虚观。」李轩宇说,「观里有一口井,井上盖着石板,石板压两块砖。」
聂十四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儿住过。」
「住过多久。」
「三个月。」
聂十四把布往膝上提了提。
「我十六岁在那坊里做过工。」他说,「补瓦。补了十一处。」
「十一处。」
「十一处。」他说,「补瓦的工钱是二十文一处。十一处二百二十文,扣了饭钱,到手一百八十文。」
李轩宇没有说话。他记得那十一处瓦。那一年补瓦的人补了十一处,补完把一只砚留在石台上,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他把册往前翻,翻到页脚。
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臣某奉敕写。
「某」字被刮过。刮的地方纸起毛,毛上有一点墨,是刮的时候笔尖戳的。
「写的人是谁。」
「刮了。」
「为什么刮。」
「不知道。」李轩宇说,「刮名字的人,要让这一页没有写的人。」
「没有写的人,字是谁的。」
「字是官的。」
他把灯往页脚那边挪了挪,让光照在字上。
字是行楷。横竖一样粗,收笔钝,钝的地方有一个小圆。字与字之间不齐,有的隔得宽,有的挤在一处。
「这一页是写的。」他说。
「怎么看出来。」
「抄的字一笔一笔都一样重。」他说,「这一页到第三十几个字,笔画轻了。轻了以后又重回来,重了两行,再轻。」
他一个一个字看下去。
第五十六个字,末笔旁边有一道细线。线半寸长,起端粗,末端细,细到看不出。
「这是什么。」
「手抖的。」李轩宇说,「写到这一笔,手抖了一下。抖出来的线,是笔尖在纸上滑过去的。」
「抖一下就要重写。」
「没有重写。」他说,「重写了,这一页就没有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簿。簿是他的,第四本,麻线捆着,十九页。他解开麻线,从第十九页后头抽出一张纸。
纸是桑皮纸,薄,边上有一个红印,印的一半看不清。纸上有三行字。
他把那张纸摊在页脚的旁边。
两个笔迹并在一处。
册上的字收笔钝,钝的地方有一个小圆。桑皮纸上的字收笔钝,钝的地方有一个小圆。
「一样。」聂十四说。
「一样。」李轩宇说,「这一页不是抄的。这一页是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为什么在册里。」
「因为册要一本正本。」李轩宇说,「正本要一个原本。八十四坊的字,只有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别的一千二百页,都是抄的。」
「你怎么知道别的是抄的。」
「抄的书我见得多了。」他说,「抄的书每一页的笔迹都不一样,一页一个人。这一本我翻了两百页,一页一个人。只有这一页,是他的。」
聂十四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自己写的,」他说,「页脚上的名字为什么刮了。」
「不知道。」李轩宇说,「名字刮了,这一页就没有写的人。没有写的人,字就是官的。」
「那他写了做什么。」
「他写了,字才有地方落。」李轩宇说,「落在坊上。落完了,他的名字就没有用了。」
他把灯挪远了一点,让页脚暗下去。
他把桑皮纸收起来,夹回簿里,夹在第十九页后头。夹的时候他把纸角捏平。
「我再数一遍。」他说。
第四遍数完,八十三。
他从怀里拿出薄册,翻到第三行。
第三行:衣。崇仁。十。落。
「崇仁坊也在这上头。」
「在。」
「崇仁坊的井苦。」
「苦。」李轩宇说,「井壁三尺深的地方凿了一道缝,缝里塞三片竹片,把上层的咸水引下来。水一苦,人自己搬。人搬空了,字才落。」
「字落了做什么。」
「落给上头看。」他说,「上头看见字落了,就说这一坊已经镇过。镇过的地方,井可以填,屋可以卖。」
聂十四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守的库,」他说,「从前也是空坊。」
「我知道。」
「一坊一百二十亩,」他说,「一亩四十贯,四千八百贯。四千八百贯买一个空。」
「二十四个空坊,」聂十四说,「十一万五千二百贯。」
「你算过。」
「我算过三年。」他说,「算的时候不知道算什么。今日知道了。」
他把册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
灯里的油下去了一寸。库外的天还没有亮,门外的矮凳上,聂十四坐着,头往前倾,倾到一半又抬起来。
「你数了几遍。」他问。
「四遍。」
「四遍都是八十三。」
「四遍都是八十三。」
聂十四把布往上拉了拉。
「八十四格,八十三字。」他说,「少的那一个,到哪里去了。」
「没有到哪里去。」李轩宇说,「它从来没有写上去。」
「天亮以后,」李轩宇说,「这一本要抬出去。」
「抬出去。」聂十四说,「抬的时候我在前头走,你在后头扶。走到巷口要停一停。」
「为什么停。」
「门槛。」他说,「库门有两道门槛,一道铁的,一道木的。抬着东西过门槛,前头的人要喊一声。喊了,后头的人才晓得抬。」
库里的三盏灯,中间那一盏的芯短了,火苗矮下去半分。
他把灯往案边挪了挪,火苗离册远了一寸。
门外的天还没有亮。聂十四把布往上拉,拉到胸口,两只手压在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