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初七
崇仁坊西头第三家。门口那块上马石还在,缺一个角。石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只猫卧过的印。
他敲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头上包一块白布。她看见他,没有让开。
「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
「我婆死了。」
「我知道。」
她把门开了一半。门里是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井上有盖。院墙下摆着三只缸,一只装水,一只装米,一只空着。
「你叫什么。」
「六娘。」
「姓什么。」
「姓王。」她说,「我跟我婆的姓。」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她说,「坊里没有几家人。东头三家,西头两家,中间都空着。」
「你靠什么吃饭。」
「有人来听曲。」她说,「一场五文。有的时候一个月没有人来。」
「今日有人来。」
「今日你来了。」她说,「你听么。」
「我听。」
她从袖里摸出一根小竹片,在井台上敲了三下。敲完了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唱几首。」
「三首。」
「三首十五文。」
他给了十五文。钱放在井台上,她数了一遍,数完了塞进袖里,塞得很深。
「唱以前要说一句。」她说,「我唱的不对。我婆唱的不对,我学的也不对。你要听对的,去别处听。」
「我就要听不对的。」
她看了他一眼。
「那好。」
她唱了。第一首起得很低,起头三个字几乎是念的。唱到第二句她把手抬起来,在膝上打拍子,一拍一下,打得准。
第一首唱完,她停了一停,接着第二首。
第二首的第三句,她把一个字的音往上挑,挑了半音。挑上去以后那一句就亮了,亮了一下又落下来。
第三首唱到第四句,她没有停。她唱了七个字。
第七个字唱得很短。
唱完了她把两只手放平在膝上。
「完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秃笔,在纸上画格子。画了四行,每行七个格。
「你唱的第三首,」他说,「再唱一遍。」
「一遍五文。」
「再给五文。」
她又唱了一遍。这一遍他跟着数。数到第四句,他一个一个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
「你唱的这一句,七个字。」
「我婆教的是七个字。」她说。
「你晓得这一句有几个字。」
「我不认得字。」她说,「我只晓得唱到这里要停。停的地方是一个字,那个字要拖一下,拖完了才收。」
她唱的时候手在膝上打拍子。他数了拍子:一句八拍,四句三十二拍。三十二拍里有一拍是空的——第四句第七个字那里,她停了一拍才唱。
「你把那个字再说一遍。」
她说了。一个字,很轻,声从喉咙后头出来。
李轩宇把这个字记下来。记的时候他把笔尖压得很低,纸上留了一个重的点。
「这一句,」他说,「前头六个字,你唱得跟别人一样。第七个字,你唱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那个字唱长了。」他说,「长了一倍。」
「婆也唱得长。」她说,「婆说那个字是后添的。后添的字要唱长,唱长了人家才记得住是后添的。」
「后添的。」
「婆说,写的人写到那里,本来要停。停了以后他又添了一个字。添的字小,写在旁边。」
李轩宇的手在纸上停住。
「她见过那张纸。」
「她说她见过一回。」六娘说,「一个道士拿着一张纸,让她唱。她唱了一遍,那个道士说:少一个字。她说我不认得字。道士说你唱到那里,多唱一个字。她就多唱了一个。」
「哪一年。」
「她不记得年。」六娘说,「她记得是热天。她说那一年热,井里的水是温的。」
「那个道士什么样。」
「她说不清。」六娘说,「她只说道士的鞋底磨穿了,走路的时候右脚响。」
「他背什么。」
「背一只木箱。」六娘说,「四尺长,绳子绑三道。他说箱里是书。」
「箱子呢。」
「留在观里。」她说,「婆说那一年坊里还有人家。道士在观里住了两年,走了以后箱子不见人搬,坊就一年一年空。先是东头搬空,后来西头。人都说这一坊不干净。」
「你婆为什么不搬。」
「她没有地方搬。」六娘说,「她说她唱曲,搬走了没有人听。她说不搬的人有一个好处:搬来的人少,唱错了也没有人管。」
李轩宇把笔放下。
「你婆唱错的三个字,是哪三个。」
六娘想了一会儿。
「第一个,」她说,「『云想衣裳』那个『裳』,她唱『常』。」
「第二个,『会向瑶台月下逢』那个『逢』,她唱『风』。」
「第三个,『解释春风无限恨』那个『释』,她唱『识』。」
「为什么错。」
「她说这三个字唱着不顺。」六娘说,「『裳』字开口小,唱不上去。『常』字开口大,上得去。『逢』字要合口,合了口下一句接不上。『风』字不合口。『释』字是两个音,她唱成一个。」
「有人要改她。」
「有。」六娘说,「一个穿青的,来听过两回。第二回他说:这三个字错了。他说他要教她。婆说:你教,我学。他教了三日,第四日婆唱的还是错的。」
「他怎么说。」
「他说:你不肯改。」六娘说,「婆说:我改了,这一句就唱不上去了。他不信,他自己唱了一遍。他唱到那个地方,上不去,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六娘说,「他走的时候把一张纸留下了。纸上是那三首。婆把纸收在柜子里,收了三十年,纸烂了。」
「纸呢。」
「烂了。」她说,「一碰就碎。碎的地方是折痕,折了四折,折痕先烂。」
李轩宇把那张画了格子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八十四格。他数过四遍,八十三字。
「你唱的三首,」他说,「一共八十四字。」
「我不晓得多少字。」
「我数了。」他说,「八十四。」
六娘把两只手在膝上擦了一下。
「婆唱的时候,」她说,「唱到第三首最后一句,她总要停一停。停了才唱最后那个字。她说那个字不能跟别的字连在一处。」
「为什么。」
「不晓得。」她说,「她说连在一处,那一个字就落到地上了。」
「院里的井,」他问,「水苦么。」
「苦。」六娘说,「煮粥要放一把米多,苦才压得住。」
「什么时候开始苦的。」
「婆说一直苦。」六娘说,「她说她嫁过来的时候水是甜的。后来有一年,井里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井壁上凿了一道缝。」她说,「凿缝的人是在夜里做的工。婆说她第二日打水,水是咸的。」
「凿缝的人抓到了么。」
「没有。」她说,「坊正报过。报上去,批下来四个字:知道了,查。」
「后来呢。」
「后来坊里搬走了十一户。」六娘说,「十一户走了,剩下的井就够用了。够用了就没有人再说水苦。」
她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提过来,倒在盆里。水是清的,清得看不出咸。
「你喝么。」
「我喝。」她说,「喝惯了。」
「你要这八十四个字做什么。」六娘问。
「我要把它们烧了。」
「烧了,我就没有了。」
「纸上的烧了,」他说,「嘴上的烧不掉。」
她把手放在喉咙上,放了一会儿。
「在这里。」她说。
院子里有一只鸡从墙头飞下来,落在井盖上,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你要走了。」六娘说。
「我要走了。」
「你还来么。」
「不知道。」
她把那十五文从袖里摸出来,捏在手里。
「你今日听了两遍。」她说,「第二遍不该收钱。第二遍是我自己要唱的。」
她把五文放在井台上。
「你收着。」
「我不收。」
「收着。」她说,「我婆说过一句话:唱两遍的,第二遍不是唱的,是还的。」
他把那五文收起来。钱是铜的,边上磨圆了。他在手里捏了捏,捏到钱上的字凸起来,凸得很浅。
他出门以前往东头走了一趟。东头三家,两家门锁着,一家门开着。开门的屋里坐着一个老妇,七十上下,膝上放一只簸箕,簸箕里是豆子。
「西头第三家那个唱曲的,」他问,「你认得么。」
「认得。」老妇说,「她唱了三十年。我在屋里听得见。」
「她死的那一日唱了么。」
「唱了。」老妇说,「唱了半句。」
「半句。」
「半句。」她说,「我在屋里听见她起头,起了头唱到一半停了。停了很久,我以为她歇一歇。歇了半个时辰还没有响,我就过去看。」
「看见什么。」
「门开着,她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上。」老妇说,「人已经硬了。硬的时候手还放在膝上。」
「那半句是哪一句。」
「不晓得。」她说,「我不认得字。我只晓得她唱到一半停的那个地方,跟平常不一样。平常她唱到那里要往上走,那一日她没有往上走,她往下走了。」
她把簸箕里的豆子拨了拨。
「她死了以后,」她说,「这一坊就静了。静了四年。去年她孙女开始唱,我才又听见。」
「孙女唱得跟她一样么。」
「一样。」老妇说,「连错的地方都一样。」
他出门的时候她在门里唱。唱的是第三首,从头唱。唱到第四句,那第七个字唱得比别的字长,长了差不多一倍。
他走到巷口,那一个字还在唱。
巷口没有人。地上有麻绳头一截,三寸长,被人踩扁了。石板路上有一只鞋,鞋底朝上,鞋底磨穿了,磨穿的洞有一个指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