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初八 — 四月十一
坑在库后的空院里。砖砌的,长两丈,宽一丈,深五尺。坑底铺着一层沙,沙上有一层黑,是往年烧的。
坑边立着两根铁钩,钩长两丈,钩头弯,弯处磨得亮。墙根下摆四只桶,桶里是水。水是从库里的井打的,井水苦,苦水泼火,火不熄,只是矮。
卯时,人到了。
聂十四,姓段的,姓何的,郑十二,李轩宇,还有两个雇来的,一个姓刘,一个姓吴。
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姓卫,排行九,是长安县的书手。他被雇来记数,一日二十五文,管饭。
李家派来的姓崔的站在院门口,膝上摊着小簿,不进院。
「他看着。」郑十二说。
「他只看数。」
「他看数,也看人。」郑十二说,「看见什么,回去说什么。他说的话,李家的信。」
点火以前,郑十二把移文念了一遍。念的是车数、日子、雇工、工钱。
念完他把移文折起来,放进袖里,从另一个袖里摸出火镰和火石。
「点火的是我。」他说。
「你点。」
他蹲在坑边,火镰打火石,打了三下。第一下没有火星,第二下火星落在火绒上,火绒红了,没有着。第三下着了。
火绒上的火很小,只有豆大。他把火绒放进坑里的干草底下,蹲着看。
干草冒烟,烟是白的,白烟从草缝里钻出来,钻到一尺高就散了。
「等。」
等了一百息,干草着了。火从底下往上走,走到草尖,草尖一卷,火就起来了。
第一车纸是四个人推的。车是板车,车上码着纸捆,捆上盖席。推到坑边,两个人上车,把捆一捆一捆往下推。
第一捆落进火里,火矮了一下,矮了半尺,然后往上翻,翻到一人高。
「退。」聂十四喊。
四个人退到墙根。火在坑里响,响声像风过林子。
「一车四百斤,」聂十四说,「烧一个时辰。三十六车,三十六个时辰,一日十二个时辰,三日。」
「三日三夜不停。」
「不停。」他说,「夜里两个人守,一人两个时辰。守的人不许坐,坐了看不见坑那头。」
第一日烧了十二车。
纸捆落进火里,先黑,黑的地方起泡,泡破了就红。红过片刻,纸就散,散成一片一片的灰,灰往上飞,飞到两丈高,被风一带,带出院墙。
「灰飞出去,人家看见了要问。」
「问就说烧废纸。」
「废纸的灰是白的。」姓段的说,「这一坑的灰是黑的。黑的灰是印过字的纸。」
「那就不让人看见。」
他们把院墙加了一道席。席是苇的,一丈二尺高,用竹竿撑着。风从墙外来,席被吹得鼓起来,鼓的地方有响。
第二日午时,诗册上车。
册从箱里抬出来。四个人抬,抬到坑边放下。册放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两头有绳。
「怎么放。」
「先放上头。」郑十二说,「火在底下,册在上头。火从底下来,一页一页烤。烤到纸脆了,再揭。」
「烤脆了揭,纸要碎。」
「碎了也是纸。」
册放在坑中间的一层铁架上。铁架是临时的,四条腿,腿上垫砖。册离火三尺。
烤了半个时辰,册的封面起了泡。泡是圆的,一个挨一个,泡破了,布就卷。
「可以揭了。」
揭页的是聂十四。他站在坑边的砖台上,两脚分开,膝盖弯着,两只手戴着湿布。
郑十二在下头接。揭下来的一页递给郑十二,郑十二压进火里,用铁钩按住。
头一页是目录。揭下来的时候纸是整的,压进火里,一息就没了。
第二页隔页,空的。压进去,也没了。
第三页是第一首古辞。聂十四揭的时候停了一下。
「揭。」
他揭了。
揭到第十一页,他停住。
那一页是软的,比别的页软。软纸在火边上烤过,边先卷,卷的地方发黄。
「这一页不一样。」
「揭。」
他把手指头伸到纸底下,往上抬。
纸抬起来半寸,底下有声音。
声音很轻,是从纸和纸之间出来的。像水,像水在很远的地方走,走到石头缝里,声音就细了。
「什么响。」
「没有响。」李轩宇说。
「有响。」
「揭。」
聂十四把那一页揭下来。
那一页上两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纸离了册,火从底下上来,先烧纸角。纸角黑了,黑到第二个字,停住。
第二个字是「沅」。
火在「沅」的三点水上走。第一点黑了,第二点黑了,第三点没有黑。第三点上的火往上跳了一下,跳到「有」字上。
三点水剩下两点。
「沅」成了一个不认得的字。
那一个声音又出来了。这一次比方才近,近到能听出是一个字。
一个字。短的,往下的。
「走罢。」
火往上翻了一下,翻到一尺高。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黑下去,黑到「兰」字,那一页就散了。
散了以后没有声音。
库里静,院里静,坑里的火还在响,响声是火自己的。水声没有了。
李轩宇把铁钩伸进火里,把那一页剩下的半张往火心推。推的时候钩头压住纸,纸往下一沉,沉进红里。
他抽回钩子。钩头上沾着一点黑,黑的地方还有字,字很小,看不清。
「揭。」他说。
聂十四接着揭。第十二页,第十三页。
揭到第一百页,他的手抖,换姓段的。姓段的揭到第三百页,手也抖,换姓何的。
一日揭了四百页。第二日揭了五百页。第三日揭了三百一十六页。
一千二百一十六页,三日揭完。
卫九记数。他坐在坑边的矮凳上,膝上摊簿,一页一页记:第几日,第几页到第几页,火势大小,几时添柴。
记到第三日,他忽然把笔停了。
「怎么了。」
「这一句我认得。」他说。
「哪一句。」
他把簿翻过来,指着一行。那一行是他抄的:城上的雪比城下薄一寸。
「这是你抄的。」
「是我抄的。」卫九说,「十六年前我在成都府做书手。府里收了一箱无主的诗,一百二十一张。我抄了一张官纸,抄完了留在自己手里。」
「你抄错了一个字。」
卫九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原本是厚。」李轩宇说,「你抄成薄。」
卫九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我抄的时候觉得不通。」他说,「雪是天上下的,上头厚。我想改,不敢改。抄完了我把那一张带回去,夜里看了一遍,还是不通。」
「你没有改。」
「不敢改。」他说,「改了就是我的。」
李轩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竹杆,笔头秃了,秃得只剩一层毛,毛是黄的。
「你写一遍。」
「写什么。」
「你记得的那一句。」
「我不会写诗。」卫九说。
「这不是诗。」李轩宇说,「这是你抄错的一句。你把它写下来,它就是你的。」
卫九把笔接过去。他看了笔一眼,把笔杆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这笔画不出好字。」
「画不出好字才好。」李轩宇说,「好看的字,人不看字,看字的样子。」
卫九在簿的最后头找了一张空纸。他把纸铺平,用左手压着,右手执笔。
他写得很慢。写到「薄」字,他停了一下。
「写薄还是写厚。」
「写你记得的。」
他写了薄。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张要烧。」李轩宇说。
「烧了我就没有了。」
「你记得。」
卫九把那一张拿起来,折了两折,没有折四折。他站起来,走到坑边。
火已经矮了。坑里的纸烧到最后一层,红在底下,上头的灰是白的。白的灰上有一层黑,是字的黑。
他把那一张扔进去。纸落在灰上,没有马上着。停了三息,纸的边往里卷,卷成一个筒,筒里红了一下,就塌了。
「这一句从此没有主人。」卫九说。
「从此人人都是主人。」李轩宇说。
卫九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墨,是方才写字沾的。
第三日酉时,坑里的火灭了。
不是浇灭的。是烧完了,没有东西可烧,火自己矮下去,矮到一寸,一寸烧了半个时辰,灭了。
坑里是一层灰。灰是白的,白里有一层黑。黑的地方是字。
「筛灰。」聂十四说。
筛子三只,筛眼大小不同。灰一锹一锹铲进筛子,筛子一晃,细灰落下去,粗的留在筛上。
粗的东西装进蒲包,一包五十斤。蒲包摆了半院子。
「筛出来的字怎么办。」
「字在细灰里。」聂十四说,「细灰装包,装车,倒在西城外。」
「倒了以后呢。」
「倒了以后,风吹,雨打。三日就没有了。」
筛到天黑,筛出二十四包。聂十四在每一包上用炭写一个数,一,二,三,写到二十四。
写到第十三包,他停了一下。
「十三。」他说。
「十三怎么了。」
「没有怎么。」他说,「我写了三十年数,写到十三总要停一下。」
他把十三写完,接着写十四。
库里空了。三只木箱空着,架子空着,案上空着。册没有了,匣没有了,薄册也没有了。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他自己的箱子。
箱是榆木的,三道铁箍,箱里空。他把七份纸从箱底拿出来,摊在案上,一份一份看了一遍。七份里有一份上错两个字,错在第二和第五。
他把七份捆起来,捆的绳子是张十三腰间那一根。
「这七份也烧。」
「烧。」郑十二说。
他把七份扔进坑里。纸落在灰上,火没有了,只有灰底下的红。红把纸的边缘咬住,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一半,风从墙外来,把纸吹翻了一面,纸背朝上,火就停了。
他把纸翻回来。翻的时候手上沾了灰。
火接着爬。七份烧了半个时辰。
箱子里剩一层灰。他把箱子倒过来抖,抖出来的灰落在地上,灰里有一个方的印子,是箱底那块木板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