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四月十二 — 六月
四月十二,倒灰。
二十四包蒲包,一包装五十斤,装了两辆车。车是雇的,一车八十文。装车的时候聂十四在每一包上又写了一遍数,写完把包口扎紧。
车出西门,走十里,到一个大坑。坑是官坑,坑边长着草,草有一人高。
「倒。」
两个人上车,一包一包往下推。包落在坑里,砸开,灰散出来,散成一片白。
风从西边来,把白灰往东刮,刮到草上。草叶上落了一层灰,白了一层。
「灰里有字。」姓何的说。
「哪儿。」
「那儿。」他指着坑底。坑底有一片灰没有散开,灰上的黑聚在一处,能看出笔画。
「看不出来。」
「能看出来。」他说,「是一个『人』。」
李轩宇站在坑边往下看。那一片灰上的黑,一撇一捺,确实像一个「人」字。
风又过来,把那一撇刮断了。
「倒了二十四包,」聂十四说,「一包五十斤,一千二百斤。一千二百斤灰,倒在官坑里,官坑里有一千二百斤灰,就没有人分得出哪一斤是哪一斤。」
「分不出就好。」
「分不出就好。」他说,「分得出就要问。问一斤灰是从哪儿来的,就要问到库里。问到库里,就要问烧的是什么。」
他把最后一只空包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车板上。
四月十三,重糊封。
封是一条纸,糊在门缝上。糊封要在五个人的面前糊,糊完了各按各的印。
五个人又来了。李家的是姓崔的代按,他带了一方小印,印上的字是「代」。
「代印不算。」聂十四说。
「上头许的。」
「上头许的,我记一笔。」聂十四在簿上写:李家印,代按,印上有一「代」字。
糊完了封,五个人在移文后头押名。押名用墨,一个名一个名。
李家的:代。
杨家的:一个「杨」字,写得很草。
长孙家的:一个「长孙」,两个字挤在一处。
萧家的:一个「萧」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五个位置空着。
郑十二在空白底下写:苏家无人到,依例同启。写完押名:郑补。
「报单呢。」
「报单我今日送。」他说。
报单是一张纸,纸上五行:
一,大历十三年四月初八,甲乙库烧废纸三十七车。
二,烧讫,三日。
三,筛灰,得二十四包,一千二百斤。
四,倒于西城外官坑。
五,移文一道,押名五,一空。
「一空」两个字是郑十二添的。添的时候他在「五」后头写「一空」,写完看了一遍,没有划。
「为什么写一空。」
「不写,将来查的人要问五个名为什么只有四家。」他说,「写了,就是我说的。」
司天台在皇城的东南角。台高三丈,台顶有仪器,仪器用布盖着。
四月十一夜,值夜的是一个学生,姓杜,二十三岁,候星三年。他的差事是记朱点。
记的规矩有四个条件:同一日,同一时,同一地,两人同测。四个条件缺一条,数不作数。
那一夜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值夜的病了,躺在台下。
他上了台顶,把布揭开,调窥管。窥管一尺二寸,内有三道线。
子时正,他看紫微。
看的时候他不写「暗」,也不写「明」。他写朱点的大小:一分,半分,一丝。
紫微五星,第一星朱点三分,第二星三分,第三星三分,第四星三分,第五星三分。
他把窥管挪开,又挪回来,再看一遍。
五分,一样。
他在簿上写:五星,朱点各三分。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笔在「各三分」上画了一道,划掉,在旁边重写:五星,等。
写完他又看了一会儿,在「等」上又画了一道,划掉,在旁边写:五星齐。
「齐」字写完,他把笔搁下。
台下的另一个值夜的醒了,在台下喊:「几更。」
「子时过一刻。」
「有异么。」
杜姓学生没有答。
第二日,司天台的少监看簿。他看到那一行,停了停。
「五星齐。」
「五星齐。」
「齐是什么。」
「是一样高。」杜姓学生说。
「一样高。」少监说,「从前记的是分。今日怎么记齐。」
「分了三年。」他说,「三年里第一星二分八,第二星二分九,第三星三分一,第四星三分,第五星二分七。今年三月初三还是这个数。四月十一夜,五个都是三分。」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少监把簿合上。
「记得好。」他说,「照这个抄进年报。」
六月初二,礼部下了一道牒。
牒送到各州,州送到县,县贴在学馆的墙上。牒上写:
「来年进士试,停诗赋一场,试策三道,帖经十帖。」
底下的理由是四个字:诗无可考。
学馆的墙上原来贴着一张旧牒,旧牒上写的是「试诗赋各一首」。新牒贴在旧牒上头,糊的时候浆糊多了,糊住了旧牒的下半截。
有学生去揭旧牒,揭不下来。
六月初五,宫里的移文没有来。
那道移文是年年有的:每年六月初五,宫里出移文一道,送到将作监,问十四坊的井盖。问完了,七月里换石盖。石盖一块三十斤,一块的工料是二百二十文,十四块三千零八十文。
今年的移文没有来。将作监的人等到六月初十,又等到六月十五。
「要不要问。」
「问什么。」
「问移文为什么不来。」
「不问。」主事的人说,「不来就不来。来了要换十四块盖,要三千零八十文。不来,这钱省下。」
十四坊的井盖没有换。有两块裂了,裂的地方用铁片包着,铁片上生了锈。
六月里长安县有一件小事。
卫九抄一份公文,抄的是户部下来的牒。抄到中间,写到「豫」字,他把笔停了。
「豫」是讳字。讳字要缺一笔,缺最后一笔。他抄了二十年的公文,写到这个字就缺,缺得顺手,缺到不看着也不会写全。
这一日他停了。
「怎么了。」旁边的书手问。
「没有怎么。」
他把笔尖侧过来,在「豫」的末笔上补了一笔。补得很轻,补完了那一竖有一个弯,弯在末梢。
「你补了。」
「补了。」
「上头没有说不避。」
「上头没有说。」
「没有说你还补。」
卫九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补了就是补了。」他说。
那份牒抄完送到廊下,收牒的吏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收了。
卫九把笔洗了。洗笔的水倒进墙根的沟里,水里有一点墨,墨在水里散开,散成一条线。
六月十二,政事堂的堂帖送回来。
堂帖每年一道,一年一行,行头是日子,行尾是一个字。往年的行尾都是「议」。郑十二去政事堂取帖的时候翻了前十九行,十九行都是「议」。
今年那一行,行尾空着,只有一个「知」字。
「为什么是知。」
「六家没有议。」书吏说,「六家只回了一个字:知。」
「议呢。」
「议要六家到齐。」书吏说,「今年苏家没有人来,五次都是五个人。五个人议,议出来的东西,将来苏家问一句,谁担。」
「所以不议。」
「所以不议。」书吏说,「不议就写知。知道了,不议。这一行写在帖上,将来查的人看见,就知道这一年六家没有议过事。」
郑十二把帖放下。
「那启封的事——」
「启封是启封。」书吏说,「启封有例。例上写的是五人同启,不是五人同议。这两件事不一样。」
六月里,成都来了一封信。信是罗二娘托人写的,字是别人的,只有最后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信上说的是铺子的事:三月里关了三天门,三天里写了十九张纸。
信上没有说写了什么。最后三个字是:「没有划。」
李轩宇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夹进簿里。
六月十八,卫九来了。
他带来一卷纸,二十七张,都是他写的。他把纸摊在客栈后院的石桌上。
「我写了二十七首。」他说,「一首也不通。」
李轩宇拿起来看。第一张上四行,每行五个字。第二张上六行,第三张只有两行。
「哪里不通。」
「念着不顺。」卫九说,「我写的时候觉得顺,写完了一念就不顺。念到第二遍,我就想改。改了以后念着更不顺。」
「你改了么。」
「改了十一首。」他说,「改完了都撕了。剩这二十七首是没改的。」
李轩宇把这二十七张看了一遍,用了半个时辰。
「有四首是通的。」他说。
「哪四首。」
他把四张挑出来,排在桌上。
卫九看着那四张,看了很久。
「这四首,」他说,「是我写得最快的。写的时候没有想。」
「写的时候不想,写完再想。」
「写完再想,就想改。」
「不改。」李轩宇说,「你把它们抄一遍,抄完了压在席底下。三个月以后再拿出来看。看不顺,也不改。」
「为什么不改。」
「改了就是别人的。」李轩宇说,「你抄了十六年的字,一个字也不是你的。这四首是你的。」
卫九把四张纸收起来,收得很慢。
「那一句呢。」他问。
「哪一句。」
「城上的雪那一句。」他说,「我烧了。烧了以后我在家里坐着,坐了一夜。第二日我想把它写下来,写不出来了。」
「写不出来。」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说,「我记得那一句,记得每一个字。可是我一落笔,写出来的字跟记得的不一样。写到「薄」字,我就停。」
「停多久。」
「停到墨干了。」
李轩宇从布包里拿出那支秃笔,放在石桌上。
「这一支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这是他的。」卫九说。
「他用它写过字。」李轩宇说,「你也用它写过字。它现在是你的。」
卫九把笔拿起来,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我拿回去给我儿子。」他说,「他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拿笔。」
「拿了笔做什么。」
「画。」李轩宇说,「画不像也是画。」
卫九把笔插在袖里。走到巷口他把笔从袖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插回去。
插回去的时候他插倒了,笔头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