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九月廿六
榜是三张。
第一张贴在皇城的照壁上。纸上写:焚册者,罪在不赦,有能告其党者,赏绢五十匹。
第二张贴在六部的廊下。纸上写:六家失察,各夺一季之俸,勒令自陈。
第三张贴在西市。这一张贴上去的当天夜里就被人撕了。撕得不干净,剩下上头半截,半截上有个「诗」字。
第二天又贴一张,还是那一张。贴的人用了四道浆糊,浆糊刷得很厚,纸贴上去,边角压得死。
第三天又撕了。
第四天不贴了。
榜下头每天有人念榜。念一遍一文钱。识字的不肯白念,不识字的围着听。
有一个念的人念错了。他把「赏绢五十匹」念成「赏绢十五匹」。
「十五匹。」
「五十匹。」旁边有人说。
「你认得。」
「我不认得。」那人说,「我听见别人念的是五十。」
念的人把手指头按在纸上,从左往右挪。
「五十。」他说,「我刚才少看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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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是有人去领的。
十月里,城南有个人去京兆府领赏。他说他告了两个人,一个在酒肆里说六家自己烧自己,一个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说今年冬天不好过。
府里查了。两个人一个在狱里,一个已经死在狱里。
府里给了他五匹。
「榜上写五十匹。」
「榜上写五十匹,是告其党。」府里的人说,「你告的是两个,不是一个党。」
「五匹。」
「五匹。」
他把五匹绢抱回家。路上有人问,他说五十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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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一夜抓了六十三个人。
抓人的名目写在牒上。牒是一张纸,纸上分三格。第一格写「妄议」,第二格写「藏灰」,第三格写「通同」。
第一格抓了四十一个。四十一人里有在坊门口说「册子烧了关我们什么事」的,有在酒肆里说「六家自己烧自己」的,有一个是在井边打水,跟人说了句「今年冬天不好过」。
第二格抓了十九个。这十九个里,有十六个是卖灰的,两个是买灰的,一个是西市第三根柱子底下摆摊的瞎子。
第三格抓了三个。三个里有一个是替人送信的,信里有一句「册在人在」。
「这一句是谁写的。」问案的问。
「不知道。」送信的说,「我就送到。我不看。」
「你不看怎么知道有一句。」
送信的张了张嘴。
「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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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家在西市的北楼里坐了七天。
跑腿的是个小吏,姓王,二十几岁,一天往崇仁坊跑两趟。他跑的不是公务,是给人送药。他爹的喘病是他治的。
「今天又坐了一天。」王小说。
「坐着做什么。」
「不说话。」王小说,「六个人,六张案,案上都有茶。茶凉了换热,热了又凉。谁都不先开口。」
「坐了七天,一个字没说。」
「说了。」王小说,「第三天李家的说了一句:册是六家的,烧的人是一个。第七天苏家的说了一句:一个人烧不了三天的册。」
「然后。」
「然后又不说了。」
王小小声说:「我在门外头听。听见里头有算盘响。」
「算盘。」
「算盘。」王小说,「一直响。响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有个账房从楼里出来,脸是白的,走到街上蹲下去,吐了。」
「吐什么。」
「水。」王小说,「他一天没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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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死的是杨家的账房。
姓周,四十六,住在崇仁坊西边的作坊里。他管杨家在长安的三处仓、两处货栈。他手上有账,账上记着这八年杨家从仓里出去多少、进来多少。
九月廿九早上,他吊死在自家门梁上。
发现他的是他家的老仆。老仆说门是从里头插着的,叫不开,从窗缝里看,看见一双脚。脚离地三寸,底下有一只凳子,凳子倒着。
「凳子倒着。」仵作说,「自己吊的人,凳子也是倒的。这个看不出来。」
「那看什么。」
「看他的手。」仵作说,「自己吊的,手上有绳印,印在指根。别人吊的,印在手腕。」
「他的手呢。」
仵作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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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死的是苏家的掌库。
姓陈,五十二。十月二日,人在井里。井在苏家后院,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挪开了一半。
井口有一只鞋,鞋尖朝里。
「鞋尖朝里,是自己下去的。」仵作说。
「井深多少。」
「两丈七。」
「两丈七,下去就上不来。」
「上不来。」仵作说。
打捞的时候用了绳和一个钩子。钩子上来,钩住的不是衣裳,是腰带。腰带是新的,铜扣上刻着一个「苏」字。
「腰带是新的。」旁边有人说,「新的腰带,不该下井。」
仵作把腰带解下来,放在地上。腰带摊开,扣子朝上。
「他下去之前,把腰带正过来了。」仵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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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死的是张家的书吏。
姓陆,三十一。十月四日,死在一辆车里。车停在春明门外,车帘放下,车辕上拴着一头驴,驴站着,头低着,在啃地上的草。
「脖子上一道。」仵作说,「从左到右,一寸二分深,一刀。刀口前深后浅,是右手,从后往前拉的。」
「车里没有刀。」
「没有刀。」
「车外呢。」
「车外三十步有一口井。」仵作说,「井里捞了,没有。」
「那刀呢。」
「刀在城里。」仵作说,「杀人的人带着刀进城了。城门不搜出城的,只搜进城的。他进城的时候刀还在身上,出城的时候刀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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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仵作来观里。
他姓何,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到颧骨。他来要药,治手上的裂。手裂是因为常年碰石灰。
「三天死三个。」何仵作说,「三个都是账上有手的。」
「账上有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账上的数,他们看得懂,别人看不懂。」何仵作说,「账房看得懂出入,掌库看得懂多少,书吏看得懂谁签的字。这三个人一死,杨家的账没有人能对,苏家的库没有人能盘,张家的签字没有人能认。」
「账就死了。」
「账就死了。」何仵作说,「账死了,就查不下去。查不下去,就定不了罪。定不了罪,就得往上找一个人来担。」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横着一道裂,裂口里嵌着白灰。
他给他上药。药是猪油拌的,拌了一点黄丹。上完用布条缠,缠三道。
「第四个是谁。」他问。
何仵作看着自己的手。
「我猜得到。」
「谁。」
何仵作把布条的头掖进去,掖了两下才掖住。
「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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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狱门口,每天巳时有人送饭。
送饭的是犯人的家里人。一人一只罐,罐上有记号,有的是绳,有的是划的道,有的糊一块布。狱卒在门口摆一张案,案上放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格。罐放在格里,一格一个。
送进去的饭,倒出来要给狱卒看。看完,狱卒用一根木片从碗里刮走一半。
「上头有规矩。」狱卒说。
「什么规矩。」
「犯人不许吃饱。」狱卒说,「吃饱了有力气。」
「有力气做什么。」
狱卒没有答。
十月里,狱门口的罐少了。原来一天七十几个,十月里三十几个。少了的那一半,有的是家里人死了,有的是家里人跑了,有的是家里没有粮了。
案上的格空着,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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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王小来送药,说北楼里空了一张案。
「长孙家没有来人。」
「几天。」
「三天。」王小说,「头两天那个位子上的茶还换,换了两回。第三天不换了。今天早上,茶碗收了。」
「为什么收。」
「不知道。」王小说,「我只看见收碗的时候,那个收碗的人把碗端得很稳,一滴也没有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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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九日,东市口打人。
被打的是个卖炭的,三十几岁,姓什么不知道,人都叫他「炭六」。他被打的原因是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册子烧了,跟咱们有什么相干。咱们又不识字。」
说的时候他在炭堆边上,围了四五个人。四五个人里有一个走了,走到坊门口,跟守门的说了一句。
守门的叫了两个人来。
打人的是两个人,都拿着木棍。木棍是扁的,打在身上声音闷。
炭六起先还喊。喊的是「我说错了」「我不说了」。喊了几句,声音就变了,变成出气。
围着的人往后退,退成一个圈。圈越退越大。
他站在圈外。
他没有上前。
他手里提着布包,布包的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他看着,一直看到打完。
打人的把棍子在地上顿了一下,顿掉棍上的土,然后走。
炭六趴在地上,趴了很久。
后来他动了。他先把一只手撑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第三次撑住了。他把身子翻过来,坐在地上,喘。
他的鞋掉了一只,掉在两尺外。他爬过去,把鞋捡回来,往脚上穿。
穿的时候他没有看。他把鞋往左脚上套,套不进去,硬往里塞。
塞进去了。
他站起来,一只脚往前,一只脚往侧,走了几步,撞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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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娘站在墙那边。
她六十三了,头发白的多,黑的少,白的也不全白,是那种灰。她穿一件褐色的短袄,袄的袖口磨得起了球,袖口里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只银镯,镯子细,已经嵌进肉里。
她手里一根竹棍。竹棍一头包着布,是她用来敲地打拍子的。
她看着炭六把鞋穿反,看了很久。
「你。」她说。
炭六抬起头。
「坐下。」四娘说,「把鞋脱了。」
炭六没有动。
四娘走过去,用竹棍在他脚边敲了一下。
「脱。」
炭六把鞋脱了。四娘蹲下去,把鞋正过来,放在他脚前。
「穿。」
炭六穿上。四娘站起来,把竹棍在地上顿了两下,往坊里走。
走到他旁边,她停了一步。
「你烧的。」
「我烧的。」
「城里的粮,三个月涨了七倍。」四娘说,「你知道会有这一日。」
「知道。」
「知道还烧。」
他没有答。
四娘看了他一眼。
「也对。」她说。
她走了。竹棍敲在地上,一下,一下,间距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