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七月十二
西市东头有个卖胡饼的,姓张,人都叫他阿张。
阿张的饼原来有碗口大。七月初十那天,他把饼做小了一圈。做的时候不量,用手按,按完了拿一枚开元钱放在饼上比。饼比钱大出一指。
有人问:「怎么小了。」
「面贵。」
「面多少。」
「一斗麦四十。」
八月里,他把钱换成两枚。两枚钱叠着放在饼上,饼还是比钱大出一指。
九月初,他不比了。他把钱穿在绳上,挂在案子边,谁问就把绳提起来,晃一晃。
「你看。」
「我看什么。」
「看这个绳。」阿张说,「去年这绳上串十个钱,能买一斗。今年串三十个,买半斗。」
「那你饼里掺什么。」
「糠。」阿张说,「掺了三成。掺多了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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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价是七月十二开始动的。
那一天西市开门,吴家的门板上写十六。第二天二十。第三天廿二。第四天廿四。
八月中,四十。
九月,七十六。
十月初,八十四。
八十四是顶。顶了九天,然后往下走。十月末回到六十。
这个数是后来洺州一个卖炭的说出来的,他说他记了账。账记在一张纸上,纸折了八折,打开有十六格,一格一天。他不识字,画的是道道,一斗画一道,一斗半画一道半。
「十月最贵的时候,一斗粟八十四。」他说,「我一天挣十二文。一斗粟吃六天,我一天吃两把。」
「那你为什么不死。」
「我吃炭。」他说,「炭不贵。吃炭的人死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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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的酒坊在八月里把西市的粟买空了。
酒坊买粟不还价。一石四百,他们照付。付完把粟拉回去,蒸,拌曲,入瓮。一瓮酒用粟一石二斗,出酒六斗。六斗酒卖出去,能买粟三石。
「粮越贵,酒越值钱。」酒坊的伙计说,「粮贵,人就喝酒。」
「为什么。」
「喝了不想事。」
九月初,长安县贴了一张榜,禁私酿。榜贴在坊门口,贴了三天,被人撕了。撕的地方留着一圈浆糊印,印上有半个字。
第四天又贴一张。新榜的纸比旧榜厚,字也大。
「私酿者,杖八十,酒入官。」
阿张看了半天。他不识字,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念了一遍。
「杖八十。」阿张说,「打完了还活着吗。」
「看打的人。」
「打的人是谁。」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打人的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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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他拿药换粮。
换粮的地方在西市北的一间小铺,铺里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收药」。收药的是个老汉,姓孟,六十七,左手少了两个指头。
「你有什么。」
「常山。」
「常山不要。」
「为什么。」
「常山治疟。」孟老汉说,「今年没有人打摆子。打摆子的人都在春天死了。」
「那是没吃药。」
「那是没饭吃。」孟老汉说,「空肚子打摆子,打三天就完。吃了常山也没用,人得有东西撑着。」
「那你要什么。」
「我要能换钱的东西。」孟老汉说,「钱能买粮,粮能撑人。药撑不住人。」
他把常山收回去。
「我还有桑白皮。」
「桑白皮不要。」
「杏仁。」
「杏仁不要。」
「你要什么。」
孟老汉想了一下。
「我要一样。」他说,「不泻的药。」
「什么人不泻。」
「城里一半的人不泻。」孟老汉说,「吃树皮,吃观音土,吃不进去,也拉不出来。拉不出来,肚子鼓,鼓三天就死。你有让人拉的药没有。」
「有。」
「几副。」
「我配得出来二十副。」
「二十副换二斗粟。」
「三斗。」
「二斗半。」
他点了头。
那天夜里他配药。药是几样东西:大黄、芒硝,还有一点麻油。大黄要酒炒,炒到边上焦,焦了才不伤人。他炒药的时候用的是观里的一口破锅,锅底有一个砂眼,他用面糊糊住。
炒到第二遍,面糊糊的地方开了,火从砂眼里钻上来,把锅底的一片药烧黑了。
他把黑的那片拣出来,放在一边。
第二天他把药送到小铺。孟老汉一副一副看,看到第四副,抬起头。
「这一副不一样。」
「这一副少一钱。」
「为什么少。」
「因为那片烧黑了。」他说,「我换了新的,新的没有炒透。少一钱,吃着稳。」
孟老汉把那副药放到一边。
「这一副我不卖。」他说,「我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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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有人卖弓。
卖弓的年纪不大,二十上下,穿的还是军中的短衣,短衣的肘上磨破了,破口翻着白线。
弓是角弓,弦卸了,弓身用布缠着。他把弓放在地上,蹲在旁边,不叫卖。
有人问价。
「二百。」
「一百。」
「二百。」
「弓上刻着字。」
「刻着字。」
「刻着字我不买。」问的人说,「买了要杀头。」
卖弓的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把弓胎上的字刮了。刮得很慢,刮一下,吹一下。字是「左卫」「张二郎」,刮完只剩下几道白痕。
「现在呢。」
问的人看了半天。
「一百二。」
「二百。」
「一百二。」
卖弓的把弓重新缠上。
那天他没有卖出去。第二天他还在那里,弓还在,人瘦了一圈。
第三天来了一个买主,给了他一百六十,把弓拿走了。拿的时候买主说了一句:「弦呢。」
「弦在家里。」
「弓没有弦,是一根棍。」
「弦在家里。」卖弓的说,「我回去拿。」
他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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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西头住着一个老妇,姓什么不知道,人都叫她「井边那家」。
她养三只鸡。九月里她杀了两只,一只换了半斗粟,一只自己炖了,汤分给隔壁两家,一家一碗。
第三只她不肯杀。
「留着下蛋。」
「蛋能换什么。」邻居问。
「蛋换盐。」
十月初,鸡没了。不是被偷的,是她自己放的。她把鸡抱到坊门外,放在地上,推了一把。
「走。」
鸡不走。她蹲下来,把鸡往路那边赶。鸡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走。」她说,「我不喂你了。」
鸡在坊门口站了半天,后来跟着一辆车走了。走的时候翅膀张开,跳上车帮,站在车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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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一天吃一顿。
粟粥,一碗。粥里放野菜,野菜是坊墙根下掐的,掐回来要洗三遍,第一遍的水是黑的。
腰带是布的,原来打四个孔。九月里他打了第五个。
打孔用的是针。针是一根磨尖的铁丝,穿孔的时候他把腰带对折,压住,一点一点钻。钻到一半,针弯了,他掰直,再钻。
第五个孔打好的那天,他称了一下自己。称是借的,秤是药铺称药的秤,钩子上挂一根绳,绳套在手上。
秤上挂着三十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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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仓门口有车走。
车是骡车,一辆套两头骡。车上有篷,篷用油布围了三面,绳子绑两道。车队从北边过来,过仓门不停,往东去。
他数了。前后二十三辆。第一辆和最后一辆隔着小半个时辰。
「往哪里。」他问车旁一个押车的。
「东。」
「东到哪里。」
「不知道。」押车的说,「我只押到渭桥。渭桥换人,换的人押到陕州。陕州再换。」
「换几回。」
「五回。」
「为什么要换。」
「因为有五道关。」押车的说,「一道关一批人,一批人只管一段。这一段出了事,这一段的人担。押到陕州的不知道车上有多少,押到渭桥的不知道车往哪去。」
「车上是什么。」
押车的看了他一眼,把鞭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说呢。」
「粟。」
「粟。」押车的说,「一车四十石。二十三车,九百二十石。」
「仓里出。」
「仓里出。」押车的说,「仓里出的是军粮。军粮的令是兵部的,兵部的令不经过六家。六家的锁锁得住仓门,锁不住兵部一张纸。」
「那长安的人吃什么。」
押车的没有答。他把鞭子抖开,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长安的人吃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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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城南设了粥棚。
粥棚是官设的,一共三处,一处在明德门里,一处在西市南,一处在崇仁坊东。棚是草席搭的,三面围,一面开。棚里两口大锅,锅底下烧的是湿柴,烟大,火小。
粥是粟粥,稀。稀到什么地步,有人说舀一勺举起来,能照见勺底的纹。
他去的是崇仁坊东那一处。去的时候天没亮,队伍已经排到坊墙拐角。
排在前头的是些孩子,孩子手里端着碗,碗是豁口的,有的一只手端,有的两只手抱着。中间是些老人,老人蹲着,蹲不住的就坐在地上。后头是一群男人,男人不说话,只看前头。
粥棚开的时候,一个吏站在锅边,手里一根木勺。
「一人一勺。往前。往前。不要停。」
他排到跟前,把碗递上去。
吏舀了一勺,倒进碗里。
后头有人推。推的人不是故意的,是后头又有人在推他。人一挤,碗歪了,粥泼出来一半,泼在他手上。
粥是温的。
他把碗端到墙根,蹲下去喝完。喝完把碗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收进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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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吴家的门开了半扇。
半扇门,门后头站四个人,手里都有棍。柜台后头摆着三只斗,一只官斗,两只私斗。官斗大,私斗小。
「一人一斗。」吴掌柜说,「一斗七十六,只卖一个时辰。」
队从门口排到坊墙,拐了一个弯。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和尚,和尚前头没有人。他天没亮就来了,坐在地上,把袈裟铺在身下。
第二个是个女人,抱着一个罐。
第三个是坊门那个卒子。
「你也来买。」有人问他。
「我不买。」卒子说,「我排队。」
「排队做什么。」
「排队的时候不用站门。」
一个时辰到了。吴掌柜把门板推上,推的时候从里头推,外头有人在拍。
「明日。」
「明日有没有。」
「明日再说。」
门板合上,木杠落下,响了一声。
他站在队尾,手里十五文。
十五文不够一斗。他把钱收回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那个和尚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斗粟,粟从袋口漏,漏在僧袍上。和尚走得很快,走到拐角,把袋口掖了一下。
拐角后头有两个人等着他。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