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廿三
十一月廿三,御史台来了人。
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穿绿,四十上下,脸瘦,胡子修得只剩一道。他们从正门进来,在院里站了一刻,没有进甬道。
侯三在门房里站着,手贴在裤缝上。
「他们看什么。」
「看墙。」侯三说,「看墙上的名册。」
墙上有名册。名册是一块木板,板上贴着纸,纸上写着一间一间的名字、罪由、进来的日子。纸有四张,一张写二十四行。
穿绿的看了第三张,从上往下看,看到一半,用手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点了哪一行。」
「第七间。」侯三说,「点的就是你问的那个人。」
「纸上写的什么。」
侯三往门房里看了一眼,把墙上那张纸的一角揭开,露出底下的字。
第七间那一行写:长孙氏,年三十九,焚册一案从犯,待质。
「待质是什么意思。」
「等问。」侯三说,「等问的人来。问的人来了,写上日子。问了以后,写上判语。判语就两个字,一个生,一个死。」
他把纸角按回去,按平。
「这张纸我贴了十九年。」他说,「贴上去的时候都空着一半。填满了,人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没有说话。」侯三说,「他点完了,把手收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
「走了。」侯三说,「三个人来,三个人走。走的时候那个穿绿的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道后门。」
———
他进去的时候,甬道里比上回干净。
地上扫过,扫得干净,墙角的水痕没有了。第七间的栅栏上挂了一块新的草席,席子是半张,挡在靠墙角那一边。
「席子哪来的。」
「狱里发的。」她说,「前天发的。发席子的人说,天冷了,一人半张。」
「别人有没有。」
「第三间有。」她说,「第四间没有。第四间的人问,发席子的人说,第四间的还没有到。」
「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她说,「他不说什么时候到。他说还没有到。」
———
她今天梳了头。
没有梳子,她用手指头梳的。头发从中间分开,两边掖到耳后,掖得很平。白的地方还是白,可是白了以后整齐了。
袄子也系好了。领口的带子剪掉了,她用一根布条代替,布条系了一个结,结打在下巴底下。
「你今日像等人。」他说。
「等人。」
「等谁。」
她没有答。
———
「先生。」
「嗯。」
「我十五岁那年上山,」她说,「我爹咳。咳了半年,咳到夜里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他抓着床沿,抓得指头都是白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秋天。」她说,「秋天开始咳,冬天咳血,春天就起不来床了。」
「你们请过几个医生。」
「七个。」她说,「七个里,有五个说是肺痈,一个说是虚劳,一个说不知道。说不知道的那个收了二十文,收了钱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这病治不了,钱我收的是跑路的钱。」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太白山有个观,观里的人不问钱。」她说,「我爹不信。我信。」
「为什么信。」
「因为不要钱。」她说,「要钱的治不好,不要钱的可以试一试。」
———
「先生。」
「嗯。」
「你这几年在哪里。」
「哪里都去。」
「去了哪些地方。」
「蜀。」他说,「楚。河东。河南。回长安。」
「做什么。」
「治人。」
「治好了多少。」
他没有答。
「你记不记得。」她说,「治好了多少,你记不记得。」
「记得几个。」
「几个。」
「三个。」他说,「一个是不该活的,活了。一个是该活的,死了。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
她看着他。
「你说的这三个,」她说,「都不是治好的。」
「都不是。」
———
「你有没有家。」
「没有。」
「有没有籍。」
「没有。」
「没有籍,你怎么住。」
「住观里。」他说,「观是空的,没有人管。坊正知道我在,不问。我给他婆娘治过腰。」
「他要是问呢。」
「他不问。」
「他要是不问,是因为你有用。」她说,「你要是没有用,他就问。」
「是。」
她把头靠在栅栏的木头上。木头黑,她的头发白,白在黑上头很显。
「我在长孙家三十九年,」她说,「我有籍,有姓,有宅子里的一个院子。我一年领二十四匹绢,四石粟。我有一个儿子。我这三十九年,一样一样都是有的。」
「现在呢。」
「现在我有一件袄,一只碗,一双筷子。」她说,「还有十九道刻。」
———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
是侯三。他走过来,走到第四间停住,往里看了一眼,又走。
走到第七间,他站住。
「李先生。」
「嗯。」
「外头有人问起你。」
「谁。」
「不知道。」侯三说,「穿青的,两个。他们在巷口站着,站了半个时辰。我出去倒水,他们问我,狱里是不是常有一个医生来。」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侯三说,「我说狱里天天有人来,来的人多,我记不住。」
「他们信不信。」
「他们笑了。」侯三说,「笑完了,走了。」
侯三走了。
———
「先生。」
「嗯。」
「他们找你。」
「找我。」
「你为什么来。」她说,「你来了三回。三回里,我一句好话也没有给你。」
「我不要好话。」
「那你要什么。」
他没有答。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栅栏在她面前,她的额头离木头只有一指。
「先生。」她说,「你这几年,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会想找人说话。」
「会。」
「你跟谁说。」
「不说。」
「不说。」她重复了一遍,「几年不说。」
「几年。」
她把手从栅栏里伸出来。这一次伸得远,伸到栅栏外头,掌心朝上,摊着。
「你现在会说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手。手上有三道绳痕,两个黑指甲,掌心的纹很深。
「会说了。」他说。
「那你说一句给我听。」
———
他没有说。
甬道里的灯在他背后,灯是挂在墙上的,一盏一盏,隔两间一盏。第七间外头那一盏灯芯长了,火烧得不稳,亮一下,暗一下。
他张了嘴。
没有声音。
他把嘴闭上,又张开。
还是没有。
她看着他的嘴。她的眼睛不动,看了很久。
灯的芯子爆了一下,火苗矮了一截。
她把手收回去。
「算了。」她说。
———
侯三在甬道口喊。
「李先生。时候到了。」
他没有动。
「李先生。」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栅栏站了一会儿,等腿回过血来。
她坐在原处,抱着膝盖。袄的袖子卷着,卷三卷。
「下回。」她说。
「下回。」
「下回你带皂。」
「带皂。」
「带皂的时候,」她说,「你就说一句。」
「说什么。」
「随便。」她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
他出了三重门。
巷子里那两个人还在。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站着的手里拿着一根细棍,棍的一头在地上画,画一下,走一步。
他们看见他,没有动。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蹲着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蹲着的说。
他停住。
「你给人看病。」
「看。」
「看不看没有钱的。」
「看。」
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纸上是药方,字写得歪。
「我娘。」他说,「咳。」
他接了纸。
———
回观里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走到崇仁坊的坊门口,守门的卒子叫住他。
「李先生。」
「嗯。」
「今日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你住哪一间。」卒子说,「我说西厢。他问我你住了多久。我说不知道。他问我你从哪里来。我说不知道。」
「他是什么人。」
「穿青的。」卒子说,「两个。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上有一块疤,疤在手背上,圆的。」
「他给你钱没有。」
卒子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给了。」
「多少。」
「二十。」
「二十够不够。」
卒子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张药方折了一下,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下回他再来,」他说,「你照今日这么说。」
「照今日这么说。」
「一个字也不要多。」
他进了坊门。
———
西厢的席子被风掀了。
掀了一角,风从角里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到地上。他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压在砚台底下。捡完了去挂席子。席子上的绳子断了一根,他用腰带上的布条接上,接完打一个死结。
井沿上的冰结了半寸。他用一块石头把冰砸开,砸出一个洞,洞边的冰是青的。他把桶放下去,桶碰到冰,响了一声。
隔壁的妇人端了一碗汤来。汤是羊骨的,上头浮着一层油,油上飘着两片葱。
「我家的孩子。」她说,「上个月烧了三天,你给的两副药,吃完了就不烧了。」
「好。」
「这碗你喝。」
他接了。碗是热的,热从碗底传到手心。
「碗我明日来拿。」
「放着吧。」
妇人走了。她把门带上,带的时候用了手,没有让门碰门框。
他端着碗站在院里。汤上的油在冷天里结得快,结成一圈一圈的白。
他喝了。
———
那天夜里他配药。
药是给蹲着的那个人的娘的。方子上七味,他删了两味,添了一味。添的那一味是桑白皮,是郝吏给他的,一直挂在梁上。
他取下来,用刀刮。刮下来的皮屑落在纸上,一卷一卷。
刮完,他把药分包,一包一包摆在案上。
摆到第四包,他停手了。
案上还摆着那半股金钗。钗头那只鸟,眼睛是空的。
他把钗拿起来,对着灯看。灯从鸟眼里过去,在纸上照出一个小圆点。
他把钗放下,把药包数了一遍。
十二包。
他又数了一遍。
十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