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廿七
皂是他从西市买的。
一块,两指厚,巴掌大。颜色是灰黄的,不香,闻着有一点碱味。卖皂的说这是洗衣服的,洗脸也能用。
「有没有香的。」
「香的贵三倍。」
「不要香的。」
他用纸包了,包成方的,四角折进去。
———
侯三不在巷口。
巷口蹲着一个人,是上回那个要药方的。他站起来。
「先生。」
「你娘怎么样。」
「吃了两副。」他说,「夜里不咳了。白天还咳,咳得轻。」
「再吃两副。」
「没有钱了。」
「药我带了。」他说,「你在这里等着。」
他进了巷子。
———
门房换了一个人,二十四五,脸生。
「探监。」
「三十文。」
他把三十文放在案上。钱是他这几日凑的。凑的法子是给西市一家粮行掌柜的爹治脚气,治了六天,一天五文。
「东西。」
他把纸包递过去。
新来的解开,看了一眼。
「皂。」
「皂。」
新来的把皂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
「一刻。」
———
她在洗头。
牢房里没有盆,她用碗。碗里是冷水,她一口一口往头上浇。浇一口,用手搓,搓完再浇。头发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白的地方更白。
「皂我带了。」
她抬起头。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她眨了两下。
「放在那里。」
他把纸包从栅栏底下推进去。她伸手接,接了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打开。
「水是冷的。」
「冷的洗得干净。」她说,「热的洗了头疼。」
她把头发拢到一边,继续浇。浇到一半,碗里的水用完了。她把碗从栅栏底下推出来。
「再打一碗。」
他去甬道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面上有一层薄冰,他用碗沿把冰推开。
她把第二碗水浇完,才打开纸包。
皂是灰黄的。她拿起来闻。
「这个皂好。」
「怎么好。」
「不香。」她说,「香的皂,洗完了头发上有味。有味,人就闻得出来你洗过头。」
她把皂在手心里搓。搓出来的沫是灰的,不多。
———
洗完,她用袄的里子擦头。袄的里子是粗布,擦起来响。
擦到半干,她把头发撩到后头,靠着墙坐。
「先生。」
「嗯。」
「我有一样事没有跟你说。」
———
「三月里,」她说,「长孙家来了一个人。」
「谁。」
「管事,姓孙。」她说,「他不管事,他管人。宅子里的人犯了错,他打。打完了记一笔。」
「他来找你。」
「他来找我。」她说,「三月十七,他到我那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石榴还没发芽。他站在石榴树底下,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谁抄的。」
———
「你怎么说。」
「我说了十个名字。」
她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指头摊开。
「十个。」她说,「我说得很慢。说一个,他点一下头。我说的十个,都是抄过诗的。有两个是替人抄的,抄一张两文。有三个是自己抄了自己背,抄在墙上。还有五个,是替别人抄的,抄完了拿去换粮。」
「你说得很慢。」
「我说得慢,是因为我在数。」她说,「我数到十,就停了。」
「他怎么说。」
「他没有说话。」她说,「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我看不见。我看他的脸,他的脸没有动。」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她说,「他说:不止。」
———
「我说了第十一个。」
她的手指头在膝上按了一下。按的是右手的小指。
「王二。」她说。
「王二是什么人。」
「卖炭的。」她说,「炭市口第四家。他每天挑一担炭从我们那条巷子过。他的担子一头是炭,一头是一块石头。石头是压担子的,压完了,他坐在石头上歇。」
「他抄诗吗。」
「他不识字。」
「那你为什么说他。」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栅栏。
「因为我的手在数。」她说,「我数到十,手指头用完了。他还在看着我。我把手放在膝上,我的小指头空着。空着,我就说了。」
「你说了他的名字。」
「我说了。」她说,「我说完就知道我说错了。」
「知道错了,为什么不改。」
「改了就是十个。」她说,「十个,他还要问。」
———
甬道里有风。风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他后来怎么样。」他问。
「抓了。」她说,「三月十八抓的。十一个人在万年县关了三天,第四天移到京兆府。」
「王二呢。」
「王二在里头。」她说,「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问案的人让他画押,他画了一个圈。问案的人说,画圈不算,要写字。他说他不会。问案的人说,那你就在这上头按一个手印。他按了。」
「他按了以后。」
「按了以后,问案的人问他,你为什么抄诗。」她说,「他说他没有抄。问案的人说,你不抄,你的名字为什么在名单上。他说不知道。问案的人说,你想一想。他说他想不起来。」
「打了。」
「打了三次。」她说,「第一次用手,第二次用棍,第三次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三次以后他就不说话了。」
「什么时候死的。」
「四月初七。」她说,「进来第二十天。」
———
「你怎么知道是四月初七。」
「因为那天有人来收他的东西。」她说,「他的东西是一条扁担,一杆秤,一件棉褂。收东西的人在门册上写了一行。我在院子里站着,看得见。」
「他的东西谁收了。」
「没有人收。」她说,「扁担和秤入官。棉褂扔了。」
「他家里有人。」
「有一个老娘。」她说,「眼睛瞎了。」
「她来送过饭没有。」
「送过。」她说,「狱门口每天巳时收罐。她第三天来的,罐上系一根红绳。她看不见,摸到案边,把罐放下,问里头的人吃了没有。狱卒说吃了。」
「第四天。」
「第四天没有来。」她说,「第五天也没有。后来我听人说,她走到半路,坐在人家的门墩上,坐了一天。有人问她找谁,她说找王二。人家说王二在狱里。她说她知道,她就是走不动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块石头。」他说。
「什么石头。」
「压担子的那块。」
「还在炭市口。」她说,「第四家门口。现在没有人坐。」
———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有干,水从发梢上滴下来,滴在袄的肩上,肩上一块深色。
「你跟我说这个。」他说,「为什么。」
「因为你要来。」她说。
「我要来,你就说。」
「你要来,我就说。」她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你说了,我也不能做什么。」
「你能。」她说。
「我能做什么。」
她抬起头。
「你能记住。」她说,「你是医生。医生记得住人。你记得住我爹的咳,记得住我十五岁穿什么鞋。你记得住王二。」
———
他没有说话。
她把皂拿起来,放在栅栏边的砖上。
「先生。」
「嗯。」
「我说这些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杀。」
他没有答。
「我该杀。」她说,「我自己知道。我不用等人来判。」
「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她看着他。
「因为元郎。」她说。
———
「元郎的籍改了。」她说,「你说改了。」
「改了。」
「改了就好。」她说,「改了,他就是民。是民,就能离开长孙家。离开了长孙家,他就不姓长孙。」
她把湿头发从肩上拨开。
「他不姓长孙,就没有人找他。」她说,「他十三,他能活到六十。四十七年。四十七年里,他要是还记得我,他就记着。他要是不记得,也好。」
「他会记得。」
「他不会。」她说,「他三岁的时候我抱他,他抓我的簪子。簪子是他的。我给了他一回,他就不要了。孩子记不住。」
「他长什么样。」
「像我。」她说,「眉毛像我,别的像他爹。他爹走路一高一低,左脚是坏的。」
「他爹怎么死的。」
「摔的。」她说,「从车上摔下来,腰磕在车辕上。磕完还能走,走了三天,第四天起不来,第七天就没了。元郎那时候两岁,不记得。」
「你跟他提过他爹没有。」
「提过一回。」她说,「他说他记得。他记得的不是他爹,是我说的。」
———
「先生。」
「嗯。」
「我要是死了,」她说,「你要是还记得王二,你就顺带记着我。」
「记。」
「你不要记。」她说,「我是说顺带。顺带的东西不占地方。」
她把头发往耳后掖了一下。
「我不好。」她说,「这个我自己知道。你要是记我,你要记清楚我不好。」
———
「先生。」
「嗯。」
「你今日走的时候,」她说,「把那块皂带走。」
「给你的。」
「我不用了。」她说,「我洗过头了。」
「下回洗。」
「下回。」
她把皂推回栅栏这一边。
「带走。」她说,「你带在身上。你在外头,你在人堆里走,你身上要没有味。有味,人就知道你从哪里来。」
他把皂收进袖子。
———
侯三在甬道口。
「李先生。」
他站起来。
「明日,」侯三说,「明日不要来。」
「为什么。」
「御史台的人今日又来了。」侯三说,「这回进了甬道。他在第七间外头站了很久。走的时候跟京兆府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案子不要拖。」
侯三把手里的钥匙换了一只手。
「李先生。」他说,「拖不下去的意思,你懂。」
———
他出了三重门。
巷子里天已经黑了。那个要药方的人还蹲在巷口,蹲在墙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把药包递过去。四包。
「先生。」
「嗯。」
「我娘说,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她说,先生这样的人,」那人说,「为什么不去做官。」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皂。皂是凉的。
「做官要籍。」他说。
「那先生补一个籍。」
「补籍要保人。」
那人想了一下。
「我给你做保。」他说,「我娘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娘的话算不算。」
「不算。」他说,「保人要有产。」
那人低下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
他往坊里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黑,看不见门,只看见门房那一点灯。
他把皂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皂上有她的手指头按出来的一个印子,浅浅的,在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