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廿八
四娘住在崇仁坊北头,一间小屋,屋后是一片空地。
空地原来是马厩,马厩塌了,剩下三面墙。她把这地方用来教舞。地上铺一层沙,沙是从渭河边挑来的,挑了七天。沙上有一圈印子,是脚转出来的,转得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土。
她教四个女子。
「手抬起来。」她说,「抬到肩。不是肩上头,是肩。你抬到肩上头,人就散了。」
「转的时候,眼睛看哪里。」
「看脚。」四娘说,「不看脚就摔。」
「看了脚,头就低。」
「头低。」四娘说,「跳舞的人头低,看的人才知道你在转。」
她自己不转了。
六十三岁的人,转半圈就要扶墙。她站在沙圈外头,用竹棍敲地。敲一下,一个女子抬脚。敲两下,另一个女子转身。她敲得快,四个人的脚就快;敲得慢,四个人的脚就慢。
「错了。」她说,「第三个,你的脚是往外撇的。胡旋的脚往里收,收得像要把地夹住。」
「师父,收不住。」
「收不住是你腿上没有劲。」她说,「腿上有劲,地就夹得住。地夹得住,人就不飞。」
她说完,自己示范了一下。左脚起,右脚落,转半圈,扶住了墙。
「看见没有。」
「看见了。」
「看见的是半圈。」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能转三圈。三圈半。转完了站住,站住的时候裙子上没有一点沙。」
她把竹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现在半圈。」
———
十一月廿八,天擦黑,她来观里。
手里一只手炉。炉是铜的,拳头大,炉盖上钻着孔,孔里透出一点红。她用一块布包着炉,抱在怀里。
「你这里冷。」
「惯了。」
她把炉放在案上。
「我打听了。」她说。
「打听什么。」
「名单。」她说,「长孙家那份名单,有底子。」
———
「说得清楚些。」
「三月里,长孙家的管事姓孙的,拿了十一个名字,报到六家。」她说,「报的时候是口报。口报完了,要写在纸上。写纸的是长孙家的一个书办,写了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留在宅里。」
「留的那份在哪里。」
「在二进的账房。」她说,「账房有一个柜,柜上有一把锁。钥匙在管事身上。」
「管事呢。」
「孙管事十月里就跑了。」她说,「跑之前,账房的东西没有清。宅子现在空了一半,前院还有人扫,二进以后没有人进。」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他们家教过舞。」她说,「三年前,老夫人过生日,教了半个月。后门的婆子姓刘,我认得。她今日早上跟我说,二进的门这三日没有锁。」
「为什么没有锁。」
「因为没有人管。」她说,「三老爷搬到西院去了。西院有火墙。二进冷。」
———
「我去。」
「你去不了。」她说。
「为什么。」
「你是男人。」四娘说,「男人进二进,要有人领。你没有籍,没有官身,你进去,人家问你是谁,你说不出来。」
「你呢。」
「我是教舞的。」她说,「教舞的进宅子,从后门进。后门的婆子认我,我跟她说一句话,她就让我进。」
「进去以后呢。」
「进去以后,我拿纸,从后门出来。」她说,「纸在我怀里。出来以后,我到你这里,我们两个人看那十一个名字。」
「要是有人。」
「有人我就说是来讨上回的工钱。」她说,「三年前的钱,我还没有讨。」
「你为什么管这件事。」
她把炉子在怀里挪了挪。
「我教了四十年舞。」她说,「我教出去的人,有进宫的,有进宅子的,有进平康坊的。进了那些地方,名字就不在自己手里了。名字在别人手里,人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你想看它怎么写。」
「我想看一回。」她说,「看一回,我就知道我教出去的那些人,名字是怎么没有的。」
「你怕不怕。」
「怕。」她说。
她说完这个字,把炉子抱得紧了一点。
———
他看着她的手炉。
「炉子你拿着。」
「炉子重。」她说,「我拿着炉子,手就不空。手不空,人家看着就像来串门的。」
她把炉子重新包上,抱在怀里。
「我去了。」
「几时回。」
「半个时辰。」她说,「回来我煮面。你这里有面没有。」
「有半升。」
「半升够两个人。」她说,「你烧水。」
———
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身。
「李先生。」
「嗯。」
「你烧水的时候,」她说,「水开了不要下。等我回来下。面下了放久了就烂。」
「等你回来。」
她走了。
———
他烧水。
灶是观里的小灶,三块石头垒的,上头架一口锅。柴是坊墙根捡的,有干的,有湿的。他把湿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干的塞进灶膛。
火起来得慢。他用一根竹管吹,吹得眼睛流泪。
水开了。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灶边,盖上盖。
———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二更的鼓打了。三更的鼓打了。
锅里的水凉了。他重新烧了一回,烧到开,又端下来。
———
四更,他出门。
街上没有人。坊门关着,他翻不了墙,走的是坊墙北头一个塌了的缺口。缺口是去年塌的,坊正报过,没有人来修。缺口底下堆着碎砖,砖上结了霜。
他过了缺口,往东走。
———
长孙宅的后门在一条死巷里。
死巷只有五尺宽,两头都堵着。一头的墙是新砌的,砌得粗,砖缝里的灰还软。
后门开着。
开了一条缝,缝有一掌宽。门里黑。
他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
———
后院没有人。
地上有脚印。脚印是小的,鞋底有纹,纹是一道一道的横线。霜落在脚印上,落得很薄,没有盖住。
脚印从后门一直走到二门的门槛。
二门的门槛上有一只靴。
———
靴是胡旋靴。帮高,帮上有一道绣的云,云是褪了色的红。底上钉着铁掌,掌是月牙形的,钉了六颗钉。
铁掌磨平了。
前掌磨穿了一个洞。洞有铜钱大,洞边上翻着皮。洞里塞着一块布。
他把布抽出来。布是白的,软,是包脚的布。布上有一圈黄,是汗渍。
靴子的另一只不在。
———
二门里头是二进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的水结了冰,冰上有一个洞,洞边有碎冰。
廊下的柱子有一根歪了。柱子上挂过灯笼,挂钩还在。
影壁在院子南边,正对着二门。
影壁是砖砌的,砖是青的,砌得整齐。壁上原来有画,画的是山水,画褪了,只剩下几道墨。
影壁的当中裂开了。
———
缝是从上往下裂的,从壁顶一直裂到地。
缝不宽,一指。
缝里有光。
光不是日头,不是灯。光没有影,落在缝边的砖上,砖还是砖,只是亮了一点。
———
他蹲下去。
影壁底下的砖缝里有一线黄。
他用指头抠。砖缝里有土,土是干的,抠开一层,底下是湿的。湿土里嵌着一样东西。
半股金钗。
———
钗是金的,细,钗头是一只鸟。鸟是凤的形状,尾羽卷着,卷成三卷。鸟的眼睛是一个孔,孔是空的。
断口在钗身中段。断口不平,是锉的。锉出来的纹一道一道,纹路的方向是从外往里。
他把自己的那半股从布袋里取出来。
———
两半对在一起。
断口对着断口,纹对着纹。他把两半往中间推,推到底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两颗牙碰了一下。
鸟的眼睛合上了。
眼睛原来是空的,两半一对,孔对着孔,成了一个通的眼。
———
他把钗捧在手里。
钗是凉的。凉从手心往里走,走到手腕。
他把钗合在一处,用布袋装好,塞进怀里。
———
影壁的缝里,看得见里头。
里头是一间屋。
屋不大,一丈见方。地是石头的,石头是青的,铺得平。墙是白的,白得不像是刷的,白得没有一道痕。
屋里有一张案。案是木头的,没有漆,木纹清楚。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盏灯,一支笔,一本册。
灯是亮的。灯芯不长,火苗直。
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里。
册是开的。册上有一页,页上有一行字。
那一行是空的。
前面的页上有字,一页一行,一行一个名字。名字的墨色不一样,有的是黑的,有的是褐的,有的是灰的。最前头那几页的墨已经淡得看不出笔画,只剩下纸上一道凹。
最后那一行空着,空的地方有一道压痕,是笔尖搁久了压出来的。
———
他站在缝外面。
他没有动。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从后门进来,穿过院子,撞在影壁上,散了。
灯没有动。
———
他伸出手。
手伸到缝边,停住。
缝的边上没有风,没有热,什么都没有。手伸进去一寸,指头上没有感觉。再进一寸,还是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透一点白。院子里看得清了,看得清缸沿上的冰,看得清廊下柱子的歪,看得清影壁上的裂缝。
他把那只靴捡起来。
靴子里头是空的。他把包脚布塞回去,塞到原来的地方,塞完把靴子抱在怀里。
———
他出了后门。
走到死巷口,他回头看了一下。
后门还开着。门里的院子是灰的,影壁的白在灰里亮着一条。
他往坊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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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里,天亮了。
他把靴子放在案上。靴子的帮朝外,底朝上。底上那个洞对着门。
灶上的锅还在。他揭开盖,水上有一层白气,白气散得慢。
他把那半升面下进去。
面下去,水就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