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二月初七
出了金光门,路往西。
路是土路,两辆车的宽。路边有一条沟,沟里没有水,沟底有冰。
走出五里,路两边是田。田是空的,田里立着秸秆,秸秆上落着雪。雪不厚,只有一层,风一过就露出土。
———
走到渭桥,他回头看。
路上是黑的。
不是天黑,是人。人在路上排成一条,从桥这头一直排到城门底下。排得不成形状,有的地方三五个挤在一处,有的地方断开一截,有的地方是一片。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
桥上有卡子。
卡子是两根木头搭的,横在路上。木头后头有一间草棚,棚里没有人。
棚里有一张案,案上有一本册,册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钱,钱是散着的,有二三十文。
收钱的人跑了。跑的时候没有把钱带走。
———
他过了桥。
过了桥就是咸阳原。原上高,风大。风从北边来,刮得人往南边侧。
原上没有房子。
———
天黑以前,他在原上选了一个地方。
地方在路北,一个土坡的背风面。坡下有一片枯了的荆棘,荆棘有一人多高,密。荆棘后头是凹进去的一块,能避风。
「这里。」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这里。
———
火是吴大胆生的。
他从怀里摸出火石和火绒。火绒是干的,他在手心里搓了搓,搓成一团。火石打了三下,火星落在火绒上,火绒红了一点。他吹,吹了七八口,红的地方大了。
「柴。」
柴是从荆棘上折的。荆棘是活的,折下来冒一点白浆,烧不着。
「要干的。」
干的柴在坡上头,是去年的枯枝。有人去捡,捡了一抱回来。
火起来了。
———
天黑以前,有人想管这件事。
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姓郭,原来是渭南的里正。他站在坡上头,两只手拢在嘴边。
「都听我说。」他喊,「一家一堆火不能这么生。火要并起来,十家一堆。柴要派人去拾,拾回来分开。」
没有人抬头。
「还有水。」他喊,「水要去沟里砸冰,砸了挑回来。谁家没有罐,到我这里领。」
还是没有人抬头。
他喊了半个时辰。喊到后来声音哑了,喊一句要停一下。
———
他走到坡下来,站在他面前。
「李先生。」
「嗯。」
「你说话,他们听。」
「他们不听。」
「你说话他们听。」郭里正说,「你是开城门的人。」
「开城门的人不管饭。」
郭里正看着他。
「那我管。」他说,「我管,他们不听。」
「他们不听,是因为你说的对。」他说,「对的话听着累。累的话,饿的人不听。」
郭里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坡上并起来三堆火。三堆火边上围了二十几个人。剩下的火还是散的。
———
天黑以后,原上到处是火。
不是一处,是几十处。有的在坡上,有的在沟边,有的就在路当中。火不大,一堆一堆,远远看去像地上钉了几十颗星。
———
陈小满走过来。
「先生。」
「嗯。」
「我的孙子。」她说,「在崇仁坊西头,第三家。他五岁,叫陈禾。」
「你要回去。」
「我要回去。」
「城门只出不进。」
「我走坊墙的缺口。」她说,「缺口我知道。坊墙北头塌了一块,砖堆在底下,能爬。」
他没有说话。
「先生。」她说,「我不是不跟你走。我走了一半,我想了一路。」
「你回去,坊里的人认得你。」
「认得。」她说,「认得我就说我不认得他们。」
「你带着他,走不远。」
「走不远也走。」她说,「我在这里,他一个人在人家家里。人家自己也没有粮。」
———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皂。用了一半,边上磨圆了。
「这个给你。」她说,「我回去用不着。」
他接了。
———
她走的时候是二更。
她往回走,走在路上,走过那些火堆。有人问她去哪里,她说回城。问她回城做什么,她说接人。
走到路上第三个火堆,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着。她举起手,举了一下,放下了。
然后她走进黑里。
———
那天夜里死了七个。
第一个是个老汉,六十多,坐在火边,坐着坐着往前倒。倒下去的时候手还在火边上。有人把他拉起来,他已经不出气了。
第二个是个孩子,三岁,夜里咳,咳了半个时辰,咳到最后一声没有上来。
第三个是个女人,生完孩子二十天。她男人抱着她,抱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身子硬了。
剩下的四个,是一个一个死的,死在不同的时候,死在不同的火堆边。
———
他埋了三个。
土是冻的。他用一块石头挖,挖一下,土掉一层。挖到一尺,挖不动了,底下是冻透的硬土。
三个人,三个坑,每个坑一尺深。
埋第三个的时候,那个抱孩子的男人过来,把孩子放在坑里,自己跳下去,用手把土往孩子身上推。
推完,他坐在坑边上。
「先生。」
「嗯。」
「我埋不下去。」
他把男人拉起来。他自己把土填上,填完用脚踩,踩了三遍。
———
初九,天亮。
原上的火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冒烟,烟是白的,直着往上走。
他往西看。
西边是一片土,土上有路。路一直往西,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
吴大胆走不动了。
他坐在坡下,背靠着荆棘,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李先生。」
「嗯。」
「我走不动了。」
「歇一会儿。」
「不是歇。」吴大胆说,「是走不动了。腿是我自己的,我知道。」
他蹲下去,看他的腿。腿是肿的,从脚踝肿到膝盖,按下去一个坑,坑不弹回来。
「这是饿的。」他说。
「饿的。」
「有吃的就能好。」
吴大胆笑了一下。
「李先生。」他说,「你不用骗我。我六十七,我见过饿。饿到腿肿,就剩三天。」
———
他没有说话。
「我不跟你走了。」吴大胆说,「你往前走,我在这里坐着。后头还有人要过来,过来的人看见我,会给我一口水。」
「没有人给。」
「没有人给也一样。」吴大胆说,「我在这里坐着,跟我往前走,是一样。往前走我要人扶,扶我的人就慢。慢的人死得快。」
———
他把怀里的东西摸了一遍。
没有吃的。
他把那块皂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叫什么。」
「吴大胆。」
「你叫什么。」
吴大胆抬起头。
「吴……」他说,「我叫吴三。我姓吴,排行第三。我小时候胆子小,人家叫我吴大胆,叫了六十几年。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有四十几年没有叫过。」
「吴三。」
「哎。」
吴大胆应了一声。
———
他走的时候,吴大胆还坐在那里。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吴大胆举起手,举了一下。
走了五十步,他再回头。吴大胆的手还举着。
———
初十,到了武功。
武功是一个县,县城小,城墙是土的,墙头长着草。城门开着,门洞里没有人。
城里有人。城里的人站在街两边,看着从东边来的人。
没有人说话。
———
一个老妇端着一只碗站在自家门口。
碗里是水。
「喝。」她说。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停下来,接了碗,喝了半碗,把碗还给老妇。
老妇把碗拿回去,用水瓢舀满,端给下一个人。
———
一个上午,她端了四十几碗。
第四十几碗的时候,水缸空了。她进院子去挑,挑了半缸回来,接着端。
———
他坐在街边的台阶上。
汣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隔着一尺。
「先生。」
「嗯。」
「我数了。」她说,「到武功,二千三百七十一。」
她把袖子往上推。手腕上那十九道刻痕还在,痕上又添了新的,新的在旧的旁边,一道一道,竖着排。
「你又刻。」
「这个不是刻在手上。」她说,「这个是刻在墙上。」
她指了指身后的墙。墙是土墙,墙根有一片白印,白印是一道一道的横线,五道一组,最后一组只有一道。
「为什么刻在墙上。」
「手上有十九道,够了。」她说,「再多,手就没有地方了。」
「什么。」
「从城门出来的人。」她说,「我一直在数。数到过桥,一千零八。数到原上,一千九百。到武功,二千三百七十一。」
「死了多少。」
「死在路上的,我知道的有十九个。」她说,「不知道的,不算。」
———
「后头没有人追。」
「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
「你说。」
「追了就要问。」她说,「问了就要写。写了就有人看。有人看,就得有个说法。没有说法,不如不追。」
她把手里的一块石头放下。
「先生。」
「嗯。」
「这些人不是你带来的。」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们自己出来的。」她说,「城门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你只是把门开了。」
「我把门开了。」
「你把门开了。」她说,「开门跟带人是两件事。开门是一件事,带人是另一件事。你不要把两件事算成一件。」
———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在风里,白的多,黑的少。她的脸比在狱里好一点,好一点是因为有风,风把脸上的浮肿吹下去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他问。
「因为你在算。」她说,「你一路上都在算。你算死了几个,你算还剩几个,你算下一顿在哪里。你算得比我还细。」
「我算。」
「你不要算。」她说,「你算了,你就会觉得这些人是你的事。」
「他们不是我的人。」
「他们不是你的人。」她说,「所以你不用算。」
———
那天夜里,武功城里城外都是火。
城外的一片火在河边上,河是渭水的支流,水浅,河底露着石头。火生在石头之间,火光照在水上,水上有一条一条的红。
———
火上煮的是树皮。
树皮是从榆树上剥的。剥的是里层,外层的粗皮不要。里层是白的,切成条,煮两个时辰,煮到软。
煮出来的汤是黄的。
有人端了一碗给他。
他接了。
汤是温的,有一点涩,涩完了有一点点甜。
他喝了。
———
「先生。」
是李阿九。
他站在火边,手里也端着一碗。
「你说话。」他说。
李阿九看着他。
「你今天说了一句。」他说,「你跟那个老妇人说了一句。」
李阿九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他说。
———
他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又死了四个。
他没有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