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二月廿一
二月廿一,天晴。早起没有风,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出来,先照到院墙,再照到院里。
他先洗手。手在盆里搓三遍,指甲缝里的土搓不净,用一根竹签剔了。
炮药看天。晴天炮,阴天不炮。阴天湿气重,蜜收了也返潮;返了潮的药,一个月就发黏,抓在手里粘成一颗。
他把围裙系上。围裙是粗布的,胸口一块补丁,补过四回,针脚一层压一层。
今天三样:蜜炙甘草、炒黄芪、醋炒香附。
药圃在院后,二分地。四周围一圈碎石,石头是他一块一块码的,码得不高,一脚能跨过去。圃里七样:甘草、黄芪、当归、川芎、远志、防风、紫苏。紫苏是去年的籽自己落的,落了一地,长出来密,他拔了一半。
甘草是去年秋里挖的,根有指头粗。切成三分厚的片,摊在席上晒了七天。切的时候刀要斜,斜了片大;片大了,蜜裹不匀。
他把甘草过了筛。筛是竹的,眼子密。碎末不扔,收在一只粗布袋里,自己煮水喝。
三只竹匾昨夜洗过,立在墙根晾着。他一只一只搬到院里,翻过来看,看匾底有没有存水。
蜜在小罐里。去年秋里韦姓药商捎来的,颜色深,稠,用筷子挑起来能挂住。
舀半碗,倒进锅里。碗底剩一点,他把碗倒过来扣在锅上,等它自己往下滴。
蜜里有一只死蜂,去年落进去的。他用筷子挑出来,放在灶台上,蜂的翅膀还连在身上。
锅里添一勺水。火小。
蜜化开,先起大泡,泡破得慢,破了在锅底留一个印。再烧一会儿,泡小了,密了,一颗一颗从锅边往里走。
泡走到锅心,泡就大了,圆的,亮的,鼓着的,像鱼眼。
鱼眼泡起来,下甘草。
甘草一下锅,声音变了。原来是「咕」,一声一声,闷;现在是「沙」,连着响,像有人在锅里撒了一把沙。
他拿木铲翻。翻得慢,一铲压一铲,压到每片都裹上蜜。
火不能大。大了蜜焦,焦了发苦。苦的药治不住咳,只治得住疼。
炒到什么时候算好,他用手背试。手背离锅三寸,试得出热,试不出烫,就好。
他手背上有一块疤,十年前烫的。那块疤比别处迟钝,试不出准,所以他用左手。
炒好的甘草倒在匾上,一片一片摊开,不能叠。叠了,凉了以后粘成一块,掰开就碎。
一片一片摊,摊到匾边,剩下的往里头挪,挪出一指宽的边。
前屋有人叫。他把铲子搁在锅沿上,出去。
一个汉子站在柜台外头,手里捏着两张纸。
「我女人月事不来。」他说,「两个月。」
「几个月前生过孩子。」
「去年十月生的。」
「奶够不够。」
「不够。孩子吃不饱,一夜哭三回。」
他从第七格抓当归,第十一格抓川芎,又抓了一把白芍。
「三副。」他说,「一副煎两回,一日两回,饭后。药渣别扔,添水再煎一回,晚上泡脚。」
「多少钱。」
「九文。」
汉子数了九个钱,数到第八个停住,把手里那个翻过来看,是个缺边的,换了一个。
汉子走了。他洗手,回灶前。
炒黄芪是另一路。
黄芪切段,长一寸,粗的剖成两半。剖开看心,心黄的好,心白的虚。
锅要烧到发白。锅底先发红,红过了发白。白了下黄芪,下锅就响,响得像下雨——密,一声压一声。
翻要快。慢了底下焦。他用两把铲,一手一把,从两边往中间抄。
炒到表皮起小泡,颜色从黄变深黄,起锅。
他炒焦过。焦的不扔,倒在药圃里,倒在紫苏那一畦,当肥。焦黄芪做肥比草木灰好,长出来的紫苏叶子厚,叶背发紫。
醋炒香附一锅只炒半升。多了翻不匀,翻不匀就一半生一半焦。
香附先浸,浸一夜。水是井水,浸到水面起一层白沫,捞出来,晾到半干。晾不够,下锅炸;晾过了,炒不透。
醋是米醋,一小碗,分三回淋。淋一回翻一遍,翻到锅底干了再淋第二回。
三回淋完,锅底不粘,香附发黑,掰开里头是黄的。
炮到晌午,三样都上了匾。甘草在东,黄芪在中,香附在西。日头斜过来,三个匾的影子挨在一起。
院里一股甜味,压过了药味。墙根爬过来两路蚂蚁,一路朝匾去。他把三只匾挪到石墩上,在石墩四周撒了一圈草木灰,撒得不匀,靠西那一边厚。
蚂蚁绕了半圈,从灰薄的地方过去,爬上石墩。他拿一根竹片把蚂蚁拨下去,拨了三回,第四回不拨了。
他坐在门槛上吃了一碗冷饭。吃饭的时候手还在动,拇指与食指对着搓,搓掉粘在指头上的蜜。
下午来人了。是个老妇,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插一根木簪,簪头磨得发亮。
「有没有止咳的。」
「谁咳。」
「我孙子。三岁。」
「咳了几天。」
「半个月。夜里重,咳到吐。」
「痰什么色。」
「白的。稀的。」
「发热不发热。」
「不热。就是瘦,吃得少。」
「夜里出汗不出汗。」
「不出。被子盖不住,一盖就踢。」
「咳起来弯不弯腰。」
「弯。咳完了直不起身,要我抱着。」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孩子没带来。」
「路远,抱不动。」老妇说,「他一步路都不肯走,抱着还嫌颠。」
他从第九格抓甘草,第十格抓杏仁,最下一格拿紫苏子。
「紫苏子要炒。」他说,「生的不行,生的滑肠。今天炮不了,明天来拿。」
「明天。」老妇说,「今夜他咳得厉害呢。」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小罐。罐里是现成的蜜炙甘草,倒出七片,用纸包了,包成三角,两个角往里折。
「这个先含着。一片含到软,吐掉,再含一片。一夜最多七片。」他说,「不治根,压得住。」
「多少钱。」
「不要钱。明天那副十二文。」
老妇把纸包捧在手里,两只手托着,像托一只盛满水的碗。
「先生。」她说,「我这孙子,他娘去年走了。夜里咳,咳完了喊娘。」
他没有说话。他把柜台上那杆小秤挪了挪,秤盘晃了两下,停住。
「喊的时候有人应。」老妇说,「我应。我应了他还喊。」
「忌口。」他说,「甜的、油的,这半个月不要给他吃。粥要稀,稀到能照见碗底。」
老妇点头,点一下,说一句「记着了」,点了三下。
老妇走了。到门口,把纸包往怀里塞。塞进去,走两步,又掏出来,就着天光看,看完再塞进去,用手在襟上按了按。
纸角露在外头。她低头把纸角掖进去,掖了两回。
他把小罐搁在柜台上,倒出罐底剩的,一片一片数。数完二十三片,又数一遍,二十二。他把罐口朝下抖了抖,抖出半片碎的。
傍晚他炒紫苏子。
小火。火大了爆,爆了就飞出锅外,飞出去找不着,找不着就得扫灶台,扫起来的也不能用。
他用一块布挡着锅沿。布是湿的,湿布不着火;挡在锅沿上,爆出来的子打在布上,落回锅里。
炒到香味出来,出锅,倒在石臼里研。
研的时候要压着研,杵头不能跳。跳了,子飞到臼外。
研到一半,他把石臼端到门口,就着天光看粗细。粗了呛嗓子,细了糊锅。
研完装罐。罐是陶的,口上一块布,布上压一块木片。
罐上贴一张纸,写「紫苏子 炒」。写完在底下添一行小字:「三岁,一钱。」
字小,写到「钱」的时候笔尖岔了一下,「钱」的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到纸边。
天黑前顾嫂来,买甘草。她站在柜台外头,先看院里三个竹匾。
「炮这么多。」
「天好。」
「人家说药要陈的好。陈皮、陈艾,越陈越好。」
「有的药要陈,有的要新。」他说,「陈的走气,新的走味。陈皮陈三年才不燥,甘草要新的才甜。」
「那你这些是新是陈。」
「甘草新的,去年秋里挖的。黄芪前年的。前年的比今年的好,今年雨水多,根虚。」
「前年的还卖与我。」
「炒了才卖。生的不卖你,生了发胸闷。」
顾嫂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二钱。」她说,「老周家一钱三文。」
「我这儿二文。」
「二钱四文。」她把四文钱放在柜台上,又一文一文数回去,数到剩三文,停手,「三文。」
「四文。」
「三文半。」
「四文。」
顾嫂把那文钱放回去,嘴里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快,听不清。
他抓二钱,包成三角,两个角往里折,折完在角上按一下。
顾嫂收了纸包,没走。
「你这个人,」她说,「问你一句,你说十句。」
「问的是药。」
「我问的也是药。」顾嫂说,「别人的药,我问一句,他说三句,三句里两句是夸。你的药,我问一句,你说十句,十句里没有一句夸。」
她把纸包塞进袖子,走了。走到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板。
天擦黑,他把三只匾并到墙根,盖上两块旧席。席子短,盖不住匾尾,他搬了两块石头压在席角。
夜里他点灯记账。
一天的钱从袖袋里倒在案上,十九个铜钱,一个缺边的。他数两遍,头一遍二十,第二遍十九。
灯芯剪过,火苗齐。册子摊开,压上石头。砚池里剩的墨干了,他添两滴水,研开。
这一页写七行:紫苏子炒一钱,三岁;甘草七片,与老妇,不收钱;甘草二钱,四文;当归川芎白芍三副,九文;艾三把,六文;黄芪炒半斤,存;香附炒三合,存。
写到「不收钱」,他停了一下。
他把「不收钱」划掉,改「赠」。
改完看了看,又把「赠」划掉,写回「不收钱」。
那一行上划了两道,墨叠着墨,黑成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