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四章 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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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风大。风从北边来,走的是山口那条道,一路把枯叶和干草推到镇上。院门关着也响,响的时候门缝里的土往下掉,掉在门槛上,积成一条细线。

开门一个月,来的人少。

一日两三个,有时候一个也没有。进门的多是镇上的,也有从山口下来的。有的人进门站着看一圈,问一句「有柴胡没有」,听见「有」,反而走了。有的人问价,问完了不说贵也不说贱,把手缩回袖子里,走了。

顾嫂说,这不是药的事。

「人家不知道你这儿有药。」她说,「你那块板摘下来的时候,我还当这院子空了。」

二月初二在镇上不算节。有人家在门口撒一道灰,说是挡虫;有人在门框上贴一张红纸,纸上什么也不写。红纸是去年剩下的,颜色发暗。

街是土街,中间高,两边低,下雨往两边流。街两旁三十几户,开着门的有十一家:两家卖粮,一家卖炭,一家补锅,一家卖布头,一家杀猪,还有几家说不上做什么,门口摆着东西,有人问就卖,没有人问就坐着。

初二的晌午,谷满背着一块板下山。

板六尺长,一尺二宽,两寸厚,两头有榫眼,榫眼里还塞着断了的木楔。谷满把它横在肩上,一头用绳子拴着,手抓着绳,走一步板晃一下。他把板放在院里的石墩上,喘了几口,肩上的绳子勒出一道红。

「山上那间塌屋的。」他说,「屋顶塌了三年,门楣还架着。我去看了两回,木头没朽。你要用,我就拆下来了。」

「屋是谁的。」

「不知道。」谷满说,「我小时候它就在,那时候还站着一半。听老人说,早年间有个道士在那儿住过,住过几年,走了。后来有个打猎的住,打猎的也走了。」

板上有一层旧漆,黑的,裂成一片一片。有人刮过,刮得不干净,剩几道刀痕,刀痕边上翻着白茬。板的一角还留着巴掌大一块漆,漆底下凸起来,像有字。

「刮过。」他说。

「刮过。」谷满说,「刮的人不认得字,怕留着字惹事,就刮了。刮不动,就只刮了一半。」

他用指甲在那块凸起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黑。

「这是榆木。」谷满说,「榆木不裂。杨木裂,槐木招虫,榆木不招。山上的屋,门楣都用榆木,一道门楣能架一百年。」

「一百年。」

「我爷说的。」谷满说,「我爷那辈的人,说木头都用年数说。说这道梁五十年,说那根柱八十年。木头比人经得住,所以人拿木头记年。」

上午顾嫂又来买甘草,看见院里那块板,站住了。

「这是要做匾。」

「是。」

「写什么。」

「不写。」

顾嫂把手里的纸包换了个手。

「不写,人家当是块补丁。」她说,「门上钉块光板,比不钉还难看。」

「难看就难看。」

「你这人。」顾嫂说了一句,没有再说下去。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

下午阿郑抱着孩子来换药。孩子好了,脸上有肉了,见人也不躲。她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扶着柜台站着,伸手去够格沿上贴的纸。

「先生。」阿郑说,「门上那块板,是匾吗。」

「是。」

「匾上都写字。」

「这块不写。」

阿郑把孩子的手拿开。孩子不依,又伸过去。

「写个『药』字也好。」她说,「一个字的匾,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长安。」她说,「西市里头有一家,门上一块板,只写一个『药』。旁边画一个葫芦。那家贵得很,我从来没进去过。」

「你在那家门口站过。」

「站过。」阿郑说,「我男人在里头当过半年伙计,专管碾药。他说那家的碾子是石头的,一天碾四个时辰,碾到手腕肿。后来他手肿得握不住筷子,就不干了。」

「他后来做什么。」

「什么都做。」她说,「挑水、扛包、给人抬棺。抬棺抬到最后一回,抬的是自己。」

他伸手把格沿上那张纸按平了按。

「那家写一个字,是因为它大。」他说,「我这铺子小,写了字,就成了跟人家争。」

阿郑没有再问。她把孩子抱起来,走了。

傍晚邓九来,站在门口看那块板,看了很久。

「我劝你写。」他说。

「为什么。」

「不写,人家以为这院子还空着。」邓九说,「空着的院子,人家不进来;进来的,是贼。」

他没有答。

第二天早上,他把板钉上门。

钉之前,他把板在门框上比了三回。第一回比高了半寸,第二回比歪了,第三回他拿炭在下沿画了一道,画完退开看,才点头。

钉子找了四个。三个是直的,一个是弯的,他夹在石缝里,用锤子敲了三下,敲直了。板要钉在门楣底下,离地七尺二寸,人要退到街对面才看得全。他先用一根麻线在门框上拉了一道横线,线两头各坠一块小石头,坠住了才看平不平。

头两个钉先钉半截。他退开三步,蹲下,从底下往上看,看板的下沿跟麻线差多少。差一指。他把左边那个钉退出来,重新钉,钉进去半寸就停,再退,再试。

第三个钉钉到底。第四个钉进去的时候,板里「咯」一声,钉尖顶到硬东西——是一个旧钉眼,眼里有断钉。他把钉拔出来,往旁边挪了半寸,重新钉。

钉到第三个的时候,街对面站了两个孩子,一个抱着一只破碗,一个是剃了头的,看年纪都不到十岁。他们不说话,看他钉。他钉一下,那个剃头的孩子就缩一下脖子。

钉完了,剃头的孩子问:「这是什么。」

「板。」

「板做什么。」

「挡雨。」

孩子想了想,说:「门上本来就有板。」

「这是外头一块。」

孩子没有听懂,抱着碗跑了。

四个钉钉完,他用手推了推板。板不晃。

板有字的那一面朝里。

外头是一块光板,六尺长,一尺二宽,黑的,裂的,刀痕在边上。风从街上过来,吹在板上,板不响。

晌午,里正杜十一从街上过,站住了。

他站在街当中,仰着头看那块板,看了有一会儿,才走到门口。

「李先生。」

「嗯。」

「这是匾。」

「是。」

「匾上没字。」

「没字。」

杜十一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磕的。

「官家查铺子,要有名。」他说,「三月里报户口,我要填一栏,写『作何营生』。你这一栏我写什么。」

「写卖药。」

「卖药得有个铺子的名。」杜十一说,「我写『李记药铺』,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李记是字号。」他说,「字号要刻在印上,印要报官。报了官,这个铺子就是官面上的东西。官面上的东西,年年要交,年年要查,查的时候要有人在。」

杜十一看着他。

「你怕什么。」他问。

「不怕。就是不报。」

杜十一把毡帽按回去,两只手在袖子里握了握。

「那我写什么。」他说。

「写卖药。三个字。」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

杜十一站着没有动。他大概在想县里那一栏格子有多宽,三个字填进去空不空。

「行。」他说,「我就写三个字。上头要是问,我说这人没有名。」

他走了。走到街当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光板。

下午街上有两个人站在那块板底下说话。一个说这是新开的铺子,一个说不是新开的,去年冬天就有人住。头一个说,那怎么没有名。第二个说,兴许是嫌麻烦。

「嫌麻烦就别开。」头一个说。

「人家开不开,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说了几句,各自走了。

夜里风小了。他把梯子搬到门口,爬上去,把四个钉一个一个拔出来。拔到第三个,钉头断了,断在木头里,露着一点白。

他把板抱进屋,放在案上,翻过来。

背面那一行小字在灯下显出来。

字是墨写的,写得小,写在板的下沿,贴着边,被漆盖过一层,又被刮掉一层,剩下的笔画很浅。虫蛀了两处,一处在中间,一处把「宝」字底下那一点蛀掉了。

认得出的字是六个:天宝十载正月。

后头还有两个字,蛀得只剩半边,看不出是什么。

他伸出一个指头,顺着那六个字摸了一遍。摸到「载」字,指头停了一下:「载」字的最后一笔是往右下拖的,拖得比别的字长。

他把板翻回去,抱着出门,爬上梯子,重新钉。

断在木头里的那个钉头钉不进去了。他把旁边的旧钉眼找出来,钉在旧眼里,钉进去的时候比别的三个深。

板挂上去,正面朝外,还是那块光板。

他下来,站在街当中看。光板在门上,比门框的颜色深,看上去像一块补过的疤。

他下来,把梯子搬回墙边,把锤子放回灶下的筐里。

第二天早上有人从街上过,抬头看了一眼,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一块板。

至圣唐 卷40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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