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八章 记

※ ※ ※

四月初八,浴佛的日子。镇上有人往东头的庙里去,路上碰见,互相点一下头。街边有卖青杏的,一升三文,杏还小,咬一口酸得倒牙。

他卯时开的门。门开全了,把案上那块白石挪到一边,掀开册子。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只剩指头宽的一条空白。

他把手指按在那条空白上,按了按,合上。

旧册子是粗纸的,三百一十二页。他不跳着写,一页一页写下来,写到最后一页,写到没有地方落笔。

最后一行是昨天酉时写的,字挤在纸边,末一个字压着纸的毛边。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从架下取出一叠纸。

纸是去年在镇上买的,一刀一百张,用麻绳捆着,捆了两年,绳印压在纸上,压出一道黄。

他数三十六张。数完把剩下的放回架下,用一块布盖住。

一张对折是两页。三十六张,七十二页。

折的时候用一根骨簪划。划一道,压平,再划下一道。划到二十几张,骨簪的头磨得发亮。

纸边不齐。他把一叠纸墩在案上,墩齐了三次,三次都不齐,第四次他用手掌把纸往怀里一带,齐了。

锥子是铁的,尖上有一点锈。他在门槛的石头上磨了磨,磨出白口。

打眼四个。离纸边一寸,眼距两寸。打眼的时候底下垫一块旧木板,板上已经有许多眼,密密麻麻,都是这些年打出来的。

打到第三个眼,锥子滑了一下,扎在左手虎口。出了一点血,他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接着打。第四个眼打歪了半寸,他在旁边重打一个,歪的那个空着。

麻线是新的,两股搓过。线不够长,他剪一段接上,接头搓进两股里,搓得看不出。

缝的时候从第二个眼进,第一个眼出,绕脊一圈,再进第三个眼。

缝到第四个眼,线要拉紧。拉紧了纸会弓,弓了就松半寸,松了半寸,翻的时候页会跑。

缝完打结。结藏在脊里,用锥子顶进去,顶两下,顶平了。

脊上抹一点浆。浆是面打的,稀。抹完把册子压在石头底下。

压到晌午。他把白石搬开,翻了一遍,看有没有粘住的页。第三页和第四页粘住了一点,他用指甲分开,分开的地方留了一道毛。

晌午他煮了一碗面。面是三月里买的,装在布袋里,袋口扎着。下锅的时候他数了数,下了三把,比平常多一把。

吃完了算页数。一天五六个人,一个人一行,一页写四行,七十二页写二百八十八行。二百八十八行,够写两个月。

算到这儿他停住,重算了一遍。第二遍算成二百四十行。他把筷子放下,用手指在案上划,划了六道,才算清。

封面是两层粗纸,糊在一起。他研墨。砚是石的,缺一角,磨墨的时候要斜着磨,磨一圈,转一下。

墨研好了。笔是旧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了十年,裂纹里嵌着墨,洗不掉。

他蘸笔,把笔悬在封面上头。

笔尖上的墨聚成一点,往下坠。坠到封面上,洇开,洇成一个圆。

他把笔放下,用指头去抹那个圆。抹开了,抹成一片灰。抹完他在那个地方按了按,指头底下有一点凸。

封面不写书名。

他把册子翻过来,让有墨点的那一面朝下。

第一页上他写了六个字:名、年、住、病、药、钱。字写得小,横着排,当中隔开。

六个字他写了两遍。头一遍写大了,名那一栏占去半边,后头的字挤不下。第二遍他换了一支小笔,一个格一个格量着写。

写完空一行。下头才是人的行。

门开着,光从门槛上进来到案的一半就没了。

一人一行。名字,年岁,住哪儿,什么病,什么药,几文。

旧册子不扔。他用麻绳捆了两道,捆成一个方,搬梯子,放到架顶。

架顶有灰。他用袖子抹了一块地方,抹出一道干净的木色。册子放上去,正对着第三格。

他下来,站远看了看,又搬梯子上去了,把册子拿下来。

他解开绳,翻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

纸是黄的,黄得不匀。当中一块黄得深,是手翻得多的地方。

名字是他自己的三个字。日子写的是天宝十载正月。

头一个字写得比后头的大,横拖得长。往后的字都不这样,横短,收得紧。

他往后翻。大历三年二月,大历五年九月,大历九年十一月。

别人的年份他要停一停,把手指按在那个年份上,才认得出那一年他在哪儿。

这一行不用按。

晌午以后,铺子里来了人。

头一个是镇西的妇人,说胃里凉,吃了东西不落。他抓生姜三片、大枣四枚。写第一行的时候他写得慢,六个格一格格对过去,对完了才落笔。

第二个是挑夫,肩上有茧,茧裂了口。他给艾,教他烧水泡。三文。

「茧要不要割。」

「不割。割了长不回来。」

「那这肩怎么办。」

「垫布。垫三层。」

第三个是老妇,咳,要杏仁。杏仁他去皮去得干净,一斤里头挑出七粒坏的。老妇说不用挑,他说挑出来的自己吃。

阿郑抱着孩子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孩子病好了,脸上有肉,见人不躲。

「新的。」她说。

「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册脊上的线。

「比我男人的鞋底缝得密。」

第四个是个男人,说肚子胀,三天不通。他给大黄,说少放,放多了泻。五文。

第五个是周大。

周大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圈,才进来。四十来岁,脸上有油光,衣裳是细布的,袖口干净。

「有阿胶没有。」

「有。」

「多少钱一两。」

「三十文。」

「镇上卖四十。」

「成色不一样。」

周大把一块阿胶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看了正面,翻过来看背面,又用指甲在边上刮了一下。

「这块是陈的。」

「三年的。」

「三年三十文,不贵。」他说,「我那边断了两天,有个人家等着用。」

周大数了三十文,放在案上。放钱的时候看见了册子。

「这是什么。」

「册子。」

「记账的。」

「记人的。」

周大伸手把旧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他没有拦。

「顾嫂。」周大念了一声,「陈氏。石头。」

他往后翻,翻到一行只写了一个字的,停住,没有念。

「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下回不用问。」

「问什么。」

「问名字,问住哪儿,问什么病。」

周大把旧册子放下,放的时候对得很齐,纸边跟案沿平行。

「记名字有什么用。」他说,「人记不住药,药记得住人。」

他没有答。

周大把阿胶包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这册子将来要烧的。」

他说完就走,没有回头。

他把三十文收进抽屉,数了一遍,数成二十九。又数一遍,三十。

他坐下,把笔提起来,接着写。

第五行是周大。周大,四十,镇上,无,阿胶,三十文。病那一栏他写了一个「无」字。

第六行是个女人,买甘草与陈皮,说孩子不吃饭。陈皮要陈的,他从第二十格取,取的是三年前的那一批。四文。

写到第七行,笔尖分叉。

他用指甲把笔尖捻了捻。

捻完在纸边上试一笔,岔开的那一道还在。他又捻,捻了三回,捻到合上。

合上了,他在墨里蘸了蘸,接着写。这一行是个老汉的邻居,替人捎药,说不上病,只说「老的咳」。他写:不详,不详,镇北,咳,甘草杏仁,六文。

这一行写完,日头偏西。案上的光斜了,他把册子转了个方向,让纸跟着光。

他把笔搁在砚上,搁得很正。

一个老汉进来。

六十多,背不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

「抓药。」

「哪儿不好。」

「咳。老咳。早上咳,夜里也咳。」

他抓甘草、杏仁、紫菀,三味,包好。

「九文。」

老汉把钱数出来,放在案上。等的工夫,他看见案上摊着的旧册子。

「这是账。」

「是。」

「上头写的什么。」

「名字。」

老汉凑近了些,眼睛离纸很近。他认得几个字,认得不多。

「天宝十载。」他念出来,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天宝是哪一年。」

「很早的一年。」

「那时候我还没生。」

他看了老汉一眼。

「你生了。」

老汉不信。他把手伸出来,从建中元年往回数,数到大历,数到宝应,数到天宝,数到一半手指不够用,又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重新数。

「反正很早。」他说。

「你多大了。」他问。

「六十七。」老汉说,「我娘说我生在收麦的时候,哪一年她记不清。」

他把药包递给老汉。老汉接过去,捏了捏,捏出里头药的分量,才揣进怀里。

「你这字写得好。」老汉说,「一笔一划的。」

「不连。」

「不连好。连了人家不认得。」

「你记这些人的名字,记得住。」

「记在纸上。」

「纸上也会丢。」

「丢了就没了。」

老汉走了。走到街上,背着手,走得慢。

他把新册子拿过来,跟旧册子并排放在案上。旧的高一指,纸黄,脊上磨圆了。新的矮,纸白,脊是方的。

他把旧册子合上。

合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摸到一个凹。

他把册子翻过来,对着门外的光看。洞不大,绿豆大小,边上一圈发黄,是旧的黄。

他用指甲在洞边抠了抠,抠下一点纸屑。纸屑是黄的,一捻就碎。

洞是通的。光从洞里透过来,一点。

纸边上有一个虫蛀的洞,正在『载』字上。

至圣唐 卷40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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