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六月初九
天亮得早。六月的天亮得早,他起的时候院里已经白了一层,井台是湿的,手按上去凉。
他洗脸,洗到脖子,把水泼在院墙那一角。碎石上原本有一层青苔,晒了三天,前天那一场雨下来,又活了。
今天是集。镇上逢九有集,初九、十九、廿九。
他要去镇上买三样:蜜、麻绳、纸。蜜买两升,炮药要用,甘草和黄芪都吃蜜。麻绳买一丈,井绳上个月磨出一股白茬。纸买一刀,册子只剩二十来页。
钱他数了两遍。第一遍三十二文,第二遍三十一文。有一文滚到案脚底下,他蹲下去摸,摸出来,指头上沾了灰。
出门前他浇了药圃。二分地,四担水。浇到紫苏那一畦,多浇了半担。
三里半路。
太阳还没到头顶,土已经烫脚。他穿麻鞋,鞋底薄,走了半里,脚心就热。葫芦挂在腰上,他走一段喝一口。
路两边的麦子割了,地里只剩麦茬,茬口白,一脚踩下去扎脚。
有牛车从对面过来,车上堆着麦秸,赶车的靠在麦秸上睡着了,牛自己走,走到他跟前偏一偏头,让开路。他往路边站了站。
走到坡上,能看见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三百来步长,街两头各有一座土门,门上的木栅早没了,只剩两个石墩。
镇东头是牲口市。他还没进街,就听见了。
卖布的拍布,一拍一声。铁匠铺里敲铁,敲三下停一下。猪在叫。有人喊价,喊「三百五」,喊完又喊「三百三」。
他先去街西头买蜜。
卖蜜的姓王,摊上一溜摆着五只陶罐,罐口盖着布。蜜分三等,他要中等的。
「一升多少。」
「十二。」
「去年十文。」
「去年蜂多。」姓王的说,「今年雨水少,花少,蜂也少。」
他用草棍挑了一点,放在舌头上。甜,后头带一点酸。他点头。
「两升。」
姓王的拿竹筒量,量一筒,在罐口刮平,倒进他的罐。倒第二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布上。他用指头刮起来,抹回罐里。
「二十四文。」
他数了钱。麻绳在街当中,一丈八文。他量了量,一丈够了。
纸在街东头,一刀四十,纸边不齐。他要半刀,卖纸的是个瘦子,说半刀不拆,拆了剩半刀没人要。他买了一刀,夹在腋下,纸沉,走起来打腿。
「李先儿。」
有人叫他。他回头。
是邓九。
邓九在牲口市边上替人看摊,摊主去潼关贩马还没回来。他管给骡子饮水,一天五文,管一顿饭。他左腕上缠着布,缠了七八圈,缠得厚,袖口挽到肘上。
「你也来了。」邓九说。
「买蜜。」
「蜜贵了。」
「贵了。」
邓九蹲下去,把一只骡子的前腿抬起来,看蹄子。
「这骡子蹄子薄。」他说,「跑不了远路。说是从同州来的。」
他没有接。
「你这布,」他说,「该换了。」
「换。」邓九说,「换了三回。天一热就馊。里头那截骨头没长好,一出汗就痒。」
邓九把布解开一半,让他看。腕子上齐齐地断着,断口是圆的,皮包着。他把布又缠回去,缠得比刚才松。
「村里怎么样。」他问。
「一百八十六口。」邓九说,「沟口、坡上、枣树底下,三处。上个月杜十一来点的。他拿一本册子,站在沟口数门,数到坡上就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
「坡上那几家的门都朝着沟,他站在沟这边数不着。」邓九说,「他也不进去。进去了就得写,写了报上去,上头一问,这些人是哪儿来的,他答不上。」
「他没问。」
「问了一句。」邓九说,「问我,你们这儿叫什么。我说没名。他说没名不好写。我说那你就写半城。」
「他写了。」
「他笑了一下,把册子合上了。」
「阿郑在那边。」邓九抬了抬下巴。
阿郑在街北一棵槐树底下,地上铺一块布,布上摆三十来个鸡蛋,两双草鞋。大的孩子坐在她身后,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小的趴在布边上,用手指头戳鸡蛋。
「先生。」
「村里识字的有几个。」他问。
「一个。」阿郑说,「陈先生。他从前在长安替人写状子。眼睛不行了,写字要凑到鼻子上。」
「他抄东西吗。」
「抄。谁家要写信都找他,一封两文。」阿郑说,「他爱抄。抄完了自己念,念得摇头。」
「先生。」她说,「坡上那口井,水少了。」
「少多少。」
「原先一丈见水,现在一丈五。」阿郑说,「水浑,得澄半个时辰。」
「叫他们往下填石头。」他说,「填三尺,水就清。填了水浅,但清。」
阿郑点头,点了两下。
「还有事。」她说,「何伯在那边坐着,说要跟你说话。他腿不好,走不过来。」
何伯坐在街南墙根底下,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曲的那条比伸的那条短一截。脚边一根枣木棍,棍头磨圆了。
他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黑,眼白是黄的。当年在长安南边的城门底下,他推过门。
「来了。」何伯说。
「来了。」
「坐。」
他就在墙根下蹲下来,没有坐。
「腿怎么样。」
「阴天疼,晴天也疼。」何伯说,「就是走不快。走快了要摔。」
「还吃那个药。」
「吃完了。」何伯说,「你那药苦。」
「苦的治得慢。」
「苦的治不了腿。」何伯说,「腿是压的。」
他把枣木棍横在膝上,两只手压着棍子。
「那年,」何伯说,「那道门,我一个人推不动。要六个人。六个人推,门才动一寸。」
街上有人喊「让让」,一辆独轮车从他们面前过去,车轮子吱吱地响。
「门现在还在。」何伯说。
「在。」
「我有时候想,」何伯说,「那门要是轻一点,我这条腿就还在。」
他没有说话。
何伯也不再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圆的,跟顾嫂腕子上那块差不多大小。
「先生。」何伯抬起头,「你还回不回长安。」
「不回。」
「为什么不回。」
他把蹲的姿势换了一下,一只脚往前挪了半寸。
何伯等着。
街上卖糖的敲了一下铁片,敲得脆。
「你这棍子,」他说,「是枣木的。」
「枣木。」
「枣木硬。」他说,「换一根柳的,轻。」
何伯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在棍子上抹了两下。
「柳的软。」何伯说,「软的我撑不住。」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何伯还坐着,把棍子横在腿上。
街东头墙根底下还摆着一个摊,一块蓝布,布上摆着棋子。
摆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衫子下摆有一块补丁,线是黑的。
他走过去,站住。
三十个棋子,木头的,摆成两堆,一堆黑,一堆白。木头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看得出是手摸出来的亮,不是擦出来的。白子的白已经发黄,黑子的黑泛着一点褐。
「多少钱。」
「你要?」那人说,「你要就拿去。」
「多少钱。」
「没价。」那人说,「我收来的,不知道值多少。」
他伸手,把一个白子翻过来看。子底下有一个小眼,是旋出来的,眼里有木屑,木屑黑了。
「缺子。」
「缺两个。」那人说,「缺士,缺炮。收来就缺。我数过三遍,三十个。」
「哪儿收的。」
「长安,城西。」那人说,「城西有一条巷子,巷子里一处宅子,宅子卖了三回,最后一回是当铺卖的,里头的家具都拆了卖。这副棋在一只柜子底下,柜子底下还有一只鞋,一只小孩的鞋。」
那人用手指头拨了拨棋子,拨得响。
「那宅子现在住着二十几口人。」他说,「一家一间的租。灶搭在天井里,一家一个灶,烟从屋檐底下出去,把檐子熏黑了。」
「你去过。」
「我住过。」那人说,「我住东厢,一个月三十文。房东姓什么我不知道,收租的是个哑巴,拿一块木板,木板上刻道子,一月一道。」
他把蓝布的角掀起来,又放下。
「从前那几家的车,」那人说,「现在拉粪。」
「哪几家。」邓九在后头问了一句。
「不知道。」那人说,「我住进去的时候,车已经在拉粪了。赶车的是个老汉,车帮上原来的漆刮过,刮不干净,还剩一点红。」
邓九不问了。
那人把棋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拿去。」他说,「我看你摸那个子的手,是摸过棋的。」
「五文。」
「不要钱。」
「五文。」他把五文钱放在蓝布上,一枚一枚放,放成一排。
那人看了看钱,收了。收的时候把一枚掉在地上的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他把棋子兜进布袋,布袋底下有纸,纸响。
回去的路上日头偏西了,还是热。他走得慢,布袋在腰上一下一下打腿。
走到坡上他停了一回,回头看镇。镇的土门在日头底下是白的。
回到院里,太阳还有一竿高。他把蜜倒进灶边的陶罐,罐口用布蒙上。纸放在药架最上一层。
棋子倒在案上。
他先按黑白分开。黑的十五,白的十五。
黑的排三行,一行五个。
白的也排三行,一行五个。
排完了数。三十。
他重数一遍,从左边数到右边,数到中间有一只子滚了,他用指头按住,接着数。三十。
他从灶膛边的筐里翻出两块木片,是上回修门框剩的,一指宽,两寸长,松木软。
他把木片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从刀鞘里抽出那把刀。
刀不快了。切药还行,削木头要使力气。他一刀一刀削,削得薄,削下来的木片卷着,一片一片落在案上。
削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把削了一半的那个子拿起来,跟案上的白子并排放在一起。
他把子放下,把刀横在案上,刀尖朝墙。
院里三个竹匾还空着,晒了一天的匾是热的,他用手背碰了一下。
天黑了。他点了灯。灯芯烧短了,火苗矮,屋里只亮到案那一块。
灯下他又把棋子看了一遍,看的是那两个缺的位置。黑子那一堆,缺一个士;白子那一堆,缺一个炮。
他把三十个子收进一只粗布袋,袋口抽紧,搁在瓮边。瓮里的酸酒还是半瓮,酒面上那层白没有动。
那只削了一半的子,他搁在石头旁边。
他削的那一个,比别的子矮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