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十一章 葬

※ ※ ※

停了四天。

十二月里,屋里不生火。窗开着一条缝,门也开着,让风过。天冷,屋里比外头还冷一点。

这四天他没有回院。

第一天他给她擦身。水是坡下井里打的,烧了一锅,兑凉,用手背试过。他把她翻过来,翻过去,擦到背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像石头装在布袋里。擦完给她换衣裳。衣裳是阿郑找来的,一件旧的青布衫,一双布鞋,鞋太大,他在鞋后跟塞了两团棉花。

第二天他补窗纸。破的那一角糊上了,糊完屋里更暗。

第三天他把屋里的柴劈了,码在墙角,够烧半个月。柴是他自己劈的,一斧一斧,劈完把斧子擦干净,还给坡下那家。

夜里他点一盏灯,放在几上,灯芯剪得齐。灯点到天亮,油尽了自己灭。

第四天早上,半城的人来了。

来的是邓九、何伯,还有两个年轻的,一个叫陈小,是织席老妇的儿子,另一个是他本家的侄子,名字他没有记住。四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进。

「棺买好了。」邓九说,「韩石去镇上买的,一口薄的,二百四十文。钱是凑的,一家五文十文,凑了三百一十文,剩下的七十文给了她屋后那家,算作抬埋的工钱。」

「棺在哪里。」

「在坡下。」

棺停在坡下一块空地上,两条长凳架着。板是松木的,四块板拼起来,缝里抹了桐油灰。棺盖上没有漆,木头是白的,能看见木纹和两个节子。

凑钱的账记在一张纸上,邓九念,他写。念一个写一个:何家十五文,陈家十文,织席的十文,坡下刘家五文,邓九五十。写到第九个,邓九停了停,说还有坡上那几家,一家三五文,凑不齐整数。

「凑了多少。」

「三百一十。」

「棺二百四十。」

「余七十。」邓九说,「给了坡后那家,算工钱。」

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册子里。

他伸手在棺盖上摸了一遍。摸到第三个节子,指头停了一下——那个节子没有刨平,凸出来半分。

「抬上去。」

两根杠,四根绳。绳的系法有讲究:两根绳在棺底交叉,两头从棺盖上过来,各打一个活结,活结要在同一侧,抬的时候一拉就紧,放下的时候一抽就松。

邓九一只手,系不了绳。他用牙咬着绳头,那只手拽,拽一下,牙松一下。

「我来。」陈小说。

「你系不好。」邓九说,「系松了,半路上要翻。」

他蹲下去,把四个结一个一个重系。系完用脚蹬了蹬,棺不动。

上坡的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前头是邓九和何伯,后头是两个年轻的。他在侧边,扶着棺的一角。

路到一半有一个弯,弯处要换肩。换肩要停,要四个人一起停,谁先动谁就要吃亏。

「停。」他说。

四个人停住。棺在半空里晃了一下,晃的幅度不大。

「换。」

换过肩,接着走。

坡上有风。风从坡顶下来,把路边的草压平。草是黄的,压下去又立起来。

路边坐着三个孩子,看见抬棺的上来,都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草里看。最小的那个咬着手指头。陈小朝他们摆手,他们不动。

「回去。」陈小说。

孩子们不走,跟了一段,跟到坟地边上就停住了。

坟地在坡的上半截。一个一个土堆,堆得不整齐,顺着坡势排。堆与堆之间隔着两三步,有的堆前有一块石头,有的什么也没有。

年头久的堆塌了半边,塌的地方长出草。年头上新的堆还看得出拍过的痕。有几个堆前插着木牌,木牌烂了,字看不见。有一个堆前立着一块砖,砖上刻了几个字,刻得浅。

何伯把杠子放下,喘着说:「这坡上的,比坡下的多。」

「多。」韩石说,「我来过三回。头一回是永泰年间,那时候还没这么多。」

「埋的都是什么人。」

「不知道。」韩石说,「埋的人知道,立碑的人知道。碑一倒,就没有人知道了。」

韩石的手在杠子上磨了三十年。虎口一层茧,厚得像贴了一块皮,茧上还有茧,一层压一层。他握凿子的时候不戴布,说戴了打滑。

「碑要不要。」他问。

「要。」

「刻什么。」

「再说。」

韩石点头,把木杆上的线绕回去,绕成一个球,塞进腰里。

韩石已经在上头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根三尺长的木杆,杆头系一根线,线头上坠着一块石头。

「这块地。」韩石说,「头朝坡上,脚朝坡下。坡上的水往下走,不积。」

「挖。」

两个人挖。上头一尺冻住了,硬得像石头,用镐凿,凿一下一个白点。凿开冻土,底下的土是黄的,上头的松,下头的硬。挖到三尺,坑底渗出水来,一点一点,从坑壁的缝里出来。

「出水了。」陈小说。

韩石把木杆往坑里一插,看了看线。「这块不行。水上来,棺要泡。」

「往哪儿挪。」

韩石往坡上走了七步,用脚在地上划了一个圈。

「这儿。」

又挖。这一回挖到二尺就碰见石头。石头不大,一块一块,挖出来堆在一边。

「再挪。」韩石说。

土分三层。上头一尺是黄,中间一尺发红,红土里有小石子,指甲盖那么大,一挖就响。下头是死土,颜色发灰,一锹下去是一个整块,翻上来要用手掰。

陈小挖到第二层就出汗,脱了外衫,搭在坟堆上。何伯接过去挖,挖了半个时辰,两个人在坑里换手。

坑壁上的水是从一条细缝里来的,缝在朝北那一面,用指头捅一捅,水就多一点。韩石抓了一把土抹上去,抹完水还是出来。

往东挪三步。第三回挖,挖到三尺半,坑底是干的,土的颜色比上头深。

「就这儿。」韩石说。

棺放下去的时候,四根绳一起松。松绳要慢,一头松快了,棺就斜。他蹲在坑边,看着棺底一点一点落到土上。

落到底,绳子抽出来。抽绳的时候绳上带上来一层土。

活结一抽就开,四根绳落到坑里,他一根一根捡上来,在手上缠成一把。绳是麻的,新的,是韩石从镇上借的,借的时候说好要还。

他把绳上的土抖在坑里,抖干净了,把绳卷起来,放在一边。

棺底与坑底之间垫了四块薄石,垫在四个角上。石是韩石找的,找的是平的石。垫完他伸手进去摸,摸到棺底与石之间没有缝。

「等一等。」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布袋。布袋很小,瘪的,袋口的绳打了一个死结。他把死结解开,把袋里的东西倒进坑里。

是一把土。土是灰的,比坡上的土细,倒在棺盖上,散开。

「这是什么。」何伯问。

「土。」

「哪儿的土。」

他没有答。

填土。

一人三锹。锹是陈小带来的,只有一把,轮着用。土落下去的声音一开始是空的,落几下就实了。

填到一半,阿郑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她把小的放在地上,自己跪下,磕了三个头。大的那个学她,也磕了三个头,磕完抬头看,不知道该看哪儿。

「起来。」他说。

阿郑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先生。」她说,「要不要请个和尚念念。」

「不用。」

「人家都念。」

「她不信。」

「不信也该有个响动。」阿郑说,「不念经,敲一下磬也行。」

「不用。」

阿郑把孩子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先生,」她说,「她姓什么。」

他站在土堆边上,没有说话。

「我们这儿的人,」阿郑说,「都叫她坡上那位。她死了,我们连姓都不知道。将来我孩子问起,我说什么。」

「说她住在上头。」

阿郑看了他一会儿,把孩子抱起来,走了。

阿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土填到与地面平。众人把剩下的土堆成一个馒头形,用锹背拍实。何伯从坡下搬来一块石头,压在堆前。

日头偏西。半城的人一个一个走了。陈小走的时候把锹扛在肩上,走了几步回头问:

「先生,明儿还来不来。」

「来。」

人都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坑边。

土堆比旁边的矮一点。他拿起锹,从旁边铲土,一锹一锹添上去,添完用锹背拍。拍完再看,还是矮。

他又添了两锹。

坡下的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哭了几声就停了。

他把锹插在土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土堆四周的草拔了,拔得很干净,连根拔,拔出来的草堆在一处。

天黑以前,土堆跟前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堆新土。

他坐在坡上,坐到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不多,数得出来,一、二、三……亮到第十几盏,他就不数了。

坡下的屋里有火光,是从灶口出来的,一闪一闪。有人在切菜,刀碰砧板,笃,笃。

他站起来,把插在土里的锹拔出来,扛在肩上,下山。

至圣唐 卷40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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