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 十二月廿六
十二月廿六,天阴。云压得低,压着坡顶,坡顶那几棵柏树看不见尖。
他早上去镇西。
出镇往西是一条土路,路边有一道沟,沟里没有水,沟底长着草。走一里,路北有一片枣树林,枣已经打完了,剩下的几个挂在最高的枝上,够不着。走二里半,路南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碎石头,堆成七八个小堆,是石场扔出来的废料。
镇西这三里路他走过两回。第一回是三月里来问石价,第二回是今天。
镇西头是一片坑,早年有人在这儿取土,取走了一大片,留下一个坑,坑壁有两人高。后来坑里出了石头,就没人取土了,改成取石。石头一块一块立着,大的到腰,小的到膝,按个头排,排成三排。石头上都有一道凿过的白痕,是试样留下的。
坑边搭着一个棚,四根柱子撑着,顶上是茅草。棚下有一张案,案上摆着凿子,十几把,长的短的,刃口朝外。旁边一只水盆,盆里的水是浑的,水面上浮着石粉。
石场出的石头有三样用处。一样是磨盘,要圆的,中间凿一个眼,一眼能穿一根轴。一样是门枢,要方的,凿两个窝。一样是碑。碑最不值钱,一块三尺的碑,卖八十到一百二十文;磨盘一块二百文,还得两个人抬。
「碑不值钱。」韩石说过,「碑是给死人用的。死人不还价。」
韩石在磨凿子。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垫一块皮,凿子横在皮上,手里一块磨石,磨一下,蘸一下水。磨石在凿刃上走过去,声音很细,沙——沙——,走一下停一下。
「你来了。」韩石没有抬头。
「来了。」
「坐。」
案边还有一张凳子,缺一条横档。他坐下,看着韩石磨。
「碑我挑了三块。」韩石说,「都在那边,靠墙的三块。」
三块青石立在墙根,三尺高,一尺宽,四寸厚。第一块有一条横纹,纹走到一半就断了。第二块的一角缺了半个巴掌。第三块表面有一层细麻点,麻点分布得匀。
他把三块都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块,指头在上头走,走到中间停住——那地方有一道白纹,很淡,从左上往右下斜。
「这块。」
「这块有纹。」
「有纹。」
韩石放下磨石,走过来,蹲下看那道纹。
「纹在里头,不在面上。」他说,「凿字的时候要是凿到纹上,会崩。你要刻字,我不卖这块给你。」
「不刻字。」
韩石抬起头。
「不刻。」
「不刻。」
韩石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了一下。
「我刻了三十年碑。」他说,「刻过一千一百多块。有刻名字的,有刻日子的,有刻四个字的,有刻一个字的。没有刻过一块空的。」
「刻一块空的,要多少工。」
「工一样。」韩石说,「刻字费的是手,凿底费的是力气。字有深浅,底没有。」
他坐下来,把围裙往膝上拉了拉。
「碑上的字有规矩。」他说,「男人写官名,没有官名写行第,再没有写小名。女人写姓,不写名,前头加夫家的姓,后头加一个『氏』。有儿子的,儿子出钱,碑上刻儿子的名字;没有儿子的,刻侄子的;连侄子也没有的,就空着。」
「空着怎么办。」
「空着就立不住。」韩石说,「我见过一块,前头刻了姓,后头一个字没有,中间空出一大块。过路的人看了,说这家人连名字都懒得写。」
「这回刻一块。」
「空碑立不住。」韩石说,「不是石头立不住,是人立不住。人看见一块空碑,就要问这是谁的。问不出,就要搬走,或者推倒。推倒了,过路的人当是块垫脚的石头,踩上去。」
「三年?」
「三年。」韩石说,「我见过。永泰元年我刻过一块,那家没儿子,只有个女儿,女儿出了嫁,走的时候说三年回来。碑立上,三年没有人来添土,第四年碑倒了,倒在草里。」
「这回不倒。」
「你怎么知道。」
「底凿深三寸。」
韩石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深三寸,碑就矮三寸。」
「矮三寸。」
韩石低下头,从案上取了一把宽凿,一把小锤,掂了掂,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你这个人。」他说了一句,没有再往下说。
凿底是在石场里做的。石头抬到两条长凳上,凳上垫了草。韩石骑在石头上,一条腿压着,凿子立在碑底,小锤敲。
敲底的声音跟刻字不一样。刻字是「叮、叮」,一声一声,清脆。敲底是「咚、咚」,闷,锤子落下去,石头里有一声回响。
韩石刻字的时候戴一副竹片做的眼镜,两片薄竹,中间穿一根线,架在鼻梁上。竹片挡不住什么,他说挡石屑。石屑细,进了眼,一天都出不来。
他敲十几下,用嘴吹一下凿口。石粉飞起来,在光里能看见,飞的形状像一层雾。
石粉从凿口出来,白的,细,落在长凳上,落在韩石的鞋上。他敲十几下,停下来,把碑翻个个儿,再敲另一头。翻的时候他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扶,托得很稳。
「三寸够了。」他说。
「再深不费事。」
「费事。」韩石说,「石头有纹。深一寸,凿子就走到纹上去了。走到纹上,一锤下去,崩一块。」
他把碑翻过来,用手在碑底摸了一圈。
「你这块石头好。」他说,「纹在面上,底下是实的。这样的石头少见。山里的石头十块有八块是虚的,敲一敲,声音空。」
「再深半分。」
「再深就头重脚轻。」
「半分。」
韩石又敲了七下。
凿完,他把碑立起来看。碑比原来矮了一截,矮得不显眼,可是跟旁边两块一比,就看出来了。
「八十文。」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钱串,解开,一枚一枚数。数到八十,把剩下的串回去。
韩石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围裙口袋。
「什么时候立。」
「今天。」
「今天立不住。石头要吃一天土,第二天才实。」
「那就明天。」
「明天我要来。」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把碑抬上坡。
碑不重,四十来斤。重的是不好抬——碑是扁的,绳子一勒就滑,滑到一头,那一头就沉。韩石在前,陈小在后,绳子在碑腰上绕了两道,两道之间隔一拃。他走在侧边,一只手扶着碑的上沿,防止它摆。
坡陡,走一段要歇一歇。歇的时候他们把碑靠在坡壁上,人坐在碑的两边。陈小把鞋脱了,倒出里头的土,倒了两回。
「你这碑立给谁。」陈小问。
「一个故人。」
「故人」两个字陈小没有听懂,也没有再问,把鞋穿上,站起来。
碑坑是前一天挖的,一尺深,比碑底宽两指。坑底垫了三块碎石,垫完用手按,按到不晃。
碑放下去。韩石蹲在坑边,把一根线从碑顶垂下来,线的另一头坠着石头。
「往左。」
陈小把碑挪了一点。
「再往左。」
「再挪就偏了。」
「你看线。」
线贴着碑面,走到碑底,离坑壁一指。韩石把线挪到碑的侧面,又看了一回。
「行了。」
填土。土是一把一把填的,填一层,用木棒捣一层。填到一半,他提来一桶水,沿着碑根浇下去。
水渗得快。韩石看着水往下走,摇了摇头。
「再填。」
又填一层,再浇。这一回水渗得慢,在碑根积了一个小圈,慢慢往下走。
「实了。」韩石说。
填完,把土拍平,拍得比旁边的地面高出一指。
他退开几步,看。
坡上一百多个土堆,前面的碑高的高,矮的矮,有的正,有的歪。新立的这一块在中间偏东,比两边的都矮,矮半尺。
韩石也退开看,看了很久。
「矮。」他说。
「矮。」
「矮了不好看。」
「不好看。」
韩石把锤子插进腰里,蹲下去,用袖子把碑面上的一点泥擦掉。擦完站起来,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说:
「明年这时候我来看一眼。」
「来。」
韩石走了。走到坡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在坡上站着,把手上沾的石粉在裤子上擦。擦不净,指缝里还有,白的。
旁边一块旧碑上刻着字,他弯下腰看。字刻得深,认得的有两个:「张」和「母」。前头还有一个字,磨平了。碑的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一截上有几道划痕,是孩子拿石头划的。
再过去一块更小,只有一尺高,斜着,字全没有了,只剩一个凹。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凹底是光的。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块青石。石面上那道白纹在阴天里看不出来,得侧着看,看得见一条斜线,很淡。
坡下有风上来,风过草,草响。
他蹲下去,把碑根四周的土又按了一遍。按到东南角,土有点松,他把松的挖出来,添了新土,重新按。
坡上的草都黄了,只有贴着土的那一层还是青的。他伸手把碑前的一丛草掐断,掐断的地方有一点草汁,沾在指头上,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