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十二月初三
夜里雪停了,天亮的时候比前一天更冷。院里的雪面上结了一层壳,脚踩上去先不陷,踩到第二下才陷进去,陷下去的时候壳碎,声音脆。
他开门比平日早半个时辰。
门一开,冷气扑进来,把灶上的热气冲散了。
他昨天就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掏出来的灰装在一只破筐里,倒在后墙根。灰是温的,倒在雪上,雪化开一个洞。
少年站在檐下。
不是在门口站着,是退到檐下,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帽子上、肩上、眉毛上都有雪。雪落上去以后没有化,说明他站得不久,也说明他站的这一块背风。
他看见门开了,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进来。」
少年没有动。
「进来。」
少年往门里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地。地是夯的,扫过,干净。
「鞋上有泥。」他说。
「进来。」
少年在门槛上把草鞋蹭了三下,蹭完抬脚,跨进来,站在门里一步的地方,不再往里走。
他把门关上。
地上化了一小片。少年站的地方,雪从草鞋上掉下来,落在夯土上,化成一滩水,水里有几根干草。
屋里暗。灶上烧着水,水快开了,锅边冒白气。他把锅端下来,倒了一碗。碗是粗瓷的,沿上有一个小豁口。他把豁口那一面朝着自己的手心,递过去。
少年两只手接。手指头僵,接的时候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出几滴,落在地上。
「烫。」少年说。
「碗不烫。水烫。」
「垫着袖子。」
少年把袖子拉长,垫在碗底下,捧着,没有喝。
「喝。」
少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还捧着。
「坐下。」
案边有一只矮凳。少年看了一眼,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着。
他把灶上的火压了压,又往灶里添了两根柴,把锅坐回去。
锅里还剩半锅粥,是早上熬的,结了一层皮。他用勺子把皮挑开,舀了一碗,端到少年面前。
「吃了。」
少年看着碗,没有动。
「吃了再说。」
少年把水碗放在地上,接过粥碗。他吃得很慢,头低着,一手捧碗,一手护着碗沿。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碗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接着吃。
碗底剩了一点,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刮进嘴里。
回到案边。
「你叫什么。」
「张。」少年说,「人家叫我张家那个。」
「名字呢。」
少年没有答。
「多大了。」
「十四。」
「住哪儿。」
「东头破庙。」
「家里有谁。」
「没有人了。」少年说,「我爹去年冬里死的。」
「怎么死的。」
「咳。」少年说,「咳了一个月。头十天还能起来,后来起不来,就躺着。躺着的时候还要纸,我把纸递给他,他拿着,不写。」
「为什么不写。」
「手抖。」少年说,「抖得笔拿不住。他说等手不抖了再写。后来有一天夜里不咳了,我以为好了,还去烧了水。第二天早上就这样了。」
他把灶上的一只粗碗拿过来,添了半碗热水,放在案上。
「你爹做什么的。」
「抄书的。」少年说,「不是正经抄书。替人抄诗。」
「抄一张多少钱。」
「三文。」少年说,「有时候两文。要看纸是谁的。纸是人家的,就两文;纸是我们自己的,就三文。」
「一天抄几张。」
「快的十张,慢的五张。」少年说,「我爹写字不快。他说快了字就飘,飘了人家不要。」
「抄了多久。」
「一年多。」少年说,「那年城里到处有人要抄诗。后来要的人少了,他就不抄了,去挑水。」
少年把碗里的水又喝了一口。
「他死的时候,」他说,「屋里有一摞纸。人家说不能烧,烧了可惜。我就留着。」
「一摞多少张。」
「不知道。」少年说,「我数过,数到中间忘了。后来不数了。」
「抄的都是这一首。」
「不都是。」少年说,「这一首抄得最多。人家要这一首,一张三文,一天能抄十张。别的不值钱,一张一文,还没有人要。」
「为什么这一首值钱。」
少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人家说这一首好。好在哪儿,人家没有说。」
「带来了?」
少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折过四折,折痕很深,边角软了,有一处破了,破的地方用米汤粘过。他把纸放在案上,用手掌抹平,抹了三下,纸还是翘着。
他伸手把纸拿过来。
他把纸放在案上,一只手压着,一只手翻。翻到背面,他把纸对着门口的光,光透过纸,字成了反的。
纸上的字是抄的,抄得歪,一行一行不齐。字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重的地方墨透到纸背,轻的地方只剩一道影。纸是粗纸,纸面上有一层毛,毛把墨吃了一半,字看起来发灰。
纸的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的渍,是碗底压出来的。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前头几行写的是山,是水,是城,是一个人在路上走。走到中间,出来两个字,「马嵬」。再往下,出来一个人,那个人在纸上没有名字,只写作「娘娘」。
看到倒数第三行,他的手指头停住,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最后一行是空的。
不是没有写完的空——纸上留着那一行的位置,宽度跟别的行一样,只是没有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只有几处墨透过来。
他把纸折回去,折的还是原来那四折。
「你认得字。」少年说。
「认得一些。」
「我认得三个。」少年说,「一、二、三。别的认不得。」
「你爹没教你。」
「教过。」少年说,「他教我写我的名字。教了三天,我写不出来。他说不急,慢慢来。后来他就咳了。」
「你挑水,一天挑几担。」
「五六担。」少年说,「镇上叫我的有七家。卖粮的那家要两担,补锅的要一担,还有几家轮着。一担一文,赶上下雪天,人家不叫,我就没有。井在镇当中,一担水从井台挑到东头,路上要歇两回。」
「今天怎么没有去。」
「今天他们不叫。」少年说,「下雪天,水缸不干。」
「你的名字怎么写。」
少年摇头。
「我爹说,我的名字是两个字。」他说,「头一个字是姓,后一个字他写在纸上给我看过。看完了我就忘了。纸后来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没告诉你念什么。」
「说了。说完我就忘。他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没有再问。
「你爹叫什么。」
「张。」少年说,「叫张什么,我不知道。人家叫他张抄书。」
他把案上的炭条拿起来,递过去。
「在门板上写。」
少年接过炭条,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板是旧的,上头有划痕,有指印,有一块地方被擦得很亮。
少年抬起手,炭条在门板上停住。
停了很久。
然后他画了一道横。横画得歪,一头轻一头重。
又画了一道。
第三道画了一半,手停住,炭条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少年蹲下去,把两截炭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站起来,把炭放在案上。
「我写不出。」
「不急。」
少年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先生。」他说,「我帮你洗碗。」
「碗只有一个。」
「那我把锅刷了。」
他没有拦。
少年把锅端到院里,蹲在井台边刷。井台上有冰,他先把冰踩碎,把锅放下,用一把草根刷。刷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他往上推了两次,第三次索性把袖子卷到肘上。
手腕露出来。细,冻得红,腕骨凸着,上头有一道旧的划痕,是划的,不是压的。
他站在门口看。
少年刷锅的时候,他自己把袖子往上推了推,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是干的,皮松了,一条青筋从腕子走到小臂。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眉心上原来是三道竖纹,摸上去有棱。现在摸平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凹。
少年刷完锅,把水泼在墙根,回来,把锅扣在灶上。
「先生,」他说,「明天我还来。」
「来。」
「先生。」少年说,「你这屋里有味。」
「药味。」
「不是药味。」少年说,「药味我闻得出。这个味在药味底下,像草烧过。」
他把灶边一块烧了一半的柴拨出来,用脚踩灭。
「是柴。」
少年走到门口,把草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出去。
他把门关上。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他把那张纸从案上拿起来,折好,夹进册子里。夹在第几十页,夹进去的时候纸角露在外头,他把纸角往里推了推。
案上多了一小片水,是少年走的时候带进来的雪化的。他用抹布把水吸了,抹布挂回灶边。
天黑了。他坐在案边,没有点灯。
灶里有火,火从灶口透出来一点,照在门口的墙上。他坐在那里看那一点红,看了很久。灶里的柴烧塌了一块,红暗下去,又起来。
后来那一点红暗下去,没有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