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十二月初九
初九,晴。日头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睁不开眼。檐上的雪化了,水一滴一滴落在阶前,滴出一个一个针眼大的坑。
少年来得早。门已经开着。
他把门板摘了一扇,靠在墙边,让日头进来。日头照到柜台的一半,另外一半在影里。案上摊着三张纸,纸上摊着黄芪片,晒着。
少年站在门外,看了看,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气,冷气在地上走了一段就散了。他站在门口把草鞋蹭了蹭,这回蹭了四下。
「先生早。」
「早。」
少年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小捆柴,四根,捆得歪。
「路上捡的。」
他把柴看了看。柴是枯枝,不粗,烧起来火短。
「搁灶下。」
少年把柴抱到灶下,摆好,摆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
这几天他来得勤。头一天站到天黑,第二天进来喝了一碗水,第三天来刷锅,第四天他没来——那天风大,雪粒打在门上,一整天街上没有人。第五天他来了,带着三个胡饼,说是卖粮那家给的。今天是第六天。
每一天他做的事不多。挑两担水,把缸添满。扫院。把晒的药材翻一遍。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做完就站在一边,等下一件事。
「今天先认一个字。」他说。
少年走过来,站在案边。
他伸出食指,在案上画。案面是门板,旧了,木纹里嵌着黑。
「一横。」他画一道横。「一竖。」他在横的中间画一竖。「左边一竖,右边一竖。底下封口。上头再加一横。」
少年看着他的手。
「这是什么字。」
「甘。」
「甘是什么。」
「甜的。」
少年想了想。「糖是甜的。」
「甘草也是甜的。」
「那药就不用放糖了。」
「药里放糖,糖会把药性裹住。」他说,「裹住了,药就走不到该去的地方。」
少年想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下了,虽然记的方式是自己念了两遍。
「药也甜。」
「有的药甜,有的药苦。」他说,「甘草甜。你尝一片。」
他从罐里取出一片,掰了一半,递过去。少年接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他说,「后头有点土味。」
「土味是皮没去净。」
「你怎么不把皮去净。」
「去净了就不甜了。」
少年把剩下的一半也放进嘴里。
「你来画。」他把案上的药末扫开,露出干净的一块。
少年伸出食指,在案上画。画了一横,画了一竖,画了第二竖,封了口,最后加一横。加完看,像一个「廿」。
「差一横。」
「哪儿差。」
「上头。你少了一横。」
少年又画。这一回画了五笔,画完自己看,看了很久,抬头。
「还是不像。」
「像不像不要紧。」他说,「写对要紧。」
「怎么写对。」
「记住几笔。甘字五笔。一横,一竖,一竖,一横,一横。」
少年伸出手指头,五根,一根一根数。
「五笔。」
「五笔。」
少年又在案上画了四五遍,画到最后一遍,那个字已经有点像了。
上午配药。
一个老婆子来买当归,说要三副。他称,少年在一边递纸。
纸是裁好的,方,一叠压在案角。少年抽一张,递过去,递得快,纸角戳到他的手腕。
「慢些。」
少年递第二张,这一回慢,纸在他手里抖。
他把当归倒在纸上,四角折起来,折到第二个角,停住。
「三副,一共九文。」他说,「回去一副煎两回。头一回煎到一碗,第二回煎到半碗,两回兑在一处,分两次喝。」
老婆子把钱数在柜台上,数了十二文。
「九文。」
「剩下的是上回的。」她说。
他把三文推回去。她把三文又推过来。他把三文放在她手边的筐沿上,她把筐提起来,钱落在地上。
「你递错了。」
少年看纸。
「这一张是包黄芪的。」他说,「包黄芪的纸裁得小一些。你看边。」
少年把两叠纸拿起来比,比了比,放下。
「重包。」
他把已经折好的那一包拆开,把药倒回盘里,重新倒在另一张纸上,重新折。
少年站在一边,两只手垂着。
「先生,」他说,「我记不住。」
「哪一样记不住。」
「纸。两张纸看着一样。」
「不一样。」他说,「包黄芪的纸,宽三指;包当归的,宽四指。你用手指头量。」
少年伸手量了量,量完点头。
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个货郎,要买薄荷。
薄荷冬天没有。架上那一格是空的,格子里的纸还在。
「没有。」少年说。他说完看了他一眼,像是怕说错。
「什么时候有。」
「三月。」
货郎把担子换了个肩,走了。少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把那格空着的纸按了按。
「你说得对。」他说,「三月。」
「你怎么知道三月。」
「你写在纸上了。」
他低头看,那格纸上除了「薄荷」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三月采,阴干。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行。
中午邓九来了。
他进门看见少年,站住。
「这是谁家的。」
「东头破庙的。」
「我知道是破庙的。」邓九说,「我是问,他在你这儿做什么。」
「帮忙。」
「帮忙。」邓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帮什么忙。」
「挑水,扫院,翻药。」
「给钱吗。」
「管饭。」
邓九哦了一声,走到凳边坐下,把那只缠布的腕子搁在膝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说。」
「镇上有人说你。」邓九说,「说你这铺子不收诊钱,也不挂匾,也不报名。有人说你不是卖药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邓九说,「人家编不出。编不出就更有话说。」
他把腕子上的布按了按。
「还有人说,」他说,「你收了个孩子。」
「没有收。」
「人家说收了。」
「人家说什么,我拦不住。」
邓九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站在药架边上,正在把一叠纸按大小分开。
「这孩子手细。」邓九说,「手细的人,做细活。你要是不教,他就一直挑水。挑到二十岁,肩上一块硬皮;挑到三十岁,腰弯了。我们那一队,挑夫都是这么过来的。」
「挑水也能活。」
「能活。」邓九说,「活得像一根扁担。」
「我没有教。」
「你让他量纸。」
「量纸不用教。」
邓九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下午扫雪。
少年拿了扫帚,从院里往外扫。他扫得快,帚过去,雪翻开一条道。扫到墙根,他没有扫到底,留了一条,宽一掌。
他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
少年扫完,回头看,看见墙根那条雪,自己也看见了,脸红了,回去重扫。
「不用重扫。」
「留着不好看。」
「留着。」他说,「墙根的雪化得慢,化了水会渗到墙里。留着,让它自己化。」
少年把扫帚立在墙边,站着。
「先生,」他说,「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墙根的雪?」
「塌过一回。」
少年看了看那面墙。墙是土打的,靠西的一角颜色比别处浅,是后来填的,填得不平,比别处高。
「什么时候塌的。」
「去年。」
少年伸手在那块地方摸了摸,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
傍晚,日头下去了,天冷得快。他把门板搁回门槛,留半扇。
少年没有走。他站在案边,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先生。」
「嗯。」
「能教我读书吗。」
他没有马上答。
他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挪开。
瓮先搬。半瓮酸酒,十年没动,搬的时候瓮底在案上磨出一声闷响,酒面上那层白晃了晃。他把瓮放在墙根,放在药架下头,放好以后用脚踢了踢,看稳不稳。
瓮放稳了,屋里有一股味,酸的,闷的,一会儿就散了。
碗挪到案的一头。缺口那一面朝里。
册子收起来,摞在药架的第二层,摞在两本旧册上头。
半张药方夹进册子里,夹进去的时候指甲印那一面朝上,他把册子合上,压住。
石头最后挪。四斤的白石,他两只手捧,捧到案角,放下的时候手指头在石头上停了一下。
案上空出一块。三尺长,二尺宽。木纹是横的,有几处凹,是刀刻的痕,刻得很浅。
他走到药架前,抬头看。
木匣在架顶,压在两本旧册底下。他把旧册搬下来,搬开,取匣。匣子上有灰,他没有擦,直接端到案上。
盖子开的时候涩了一下,他用手掌在盖沿上拍了两下,再开。
匣里两样东西。砚台,笔。
他把砚台拿出来,放在案上,放在空出来的那块的右边,离案边三寸。
笔拿出来的时候,少年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什么。」
「笔。」
「笔是这样的。」少年说,「我见过我爹的笔。他的笔比这个粗。」
「你爹的笔是写大字的。这支写小字。」
少年凑近了些,看笔杆。
「上头有东西。」他说。
「什么。」
「一道一道的。是不是刻的。」
他把笔转了一下,让刻的那一面对着光。
「是刻的。」
「刻的是什么。」
「字。」
少年仔细看,眼睛离得很近。
「我不认得。」他说,「这是什么字。」
「年号。」
「年号是什么。」
「一个数。」
少年跟着念了一遍,念得不准,念成了「年浩」。
「数什么。」
「数日子。」
少年点头,点了两下。他把手指头伸出来,在笔杆上虚虚地描了一下,没有碰到。
「刻这个做什么。」
「记着。」
「记着做什么。」
他没有答。
少年也没有再问。他退回去半步,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
外边天已经黑了,屋里只剩案上那一块还被檐外最后一点光映着。砚台在光里,笔在砚台边上。
那块光慢慢往上收,从案面收到案角,收到砚台的边上,就停了。停了一会儿,没有了。
他把笔拿起来。
笔杆上的麻线松了一圈,他用指甲把线往里推了推,推紧。
然后他把笔递过去。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