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二十章 石门

※ ※ ※

雪是入夜下的。

晌午的时候赵石头来过一趟。他背着一捆柴,柴上盖着雪。

“石阿六把‘拒登’那两个字划了。”他说,“划了,在上头写了一个‘缓’。”

“缓到什么时候。”

“开春。”赵石头说,“他说,缓到开春。开春以前,他不来清。”

“他为什么缓。”

赵石头把柴放下。

“不知道。”他说,“他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雪刚起。走到坡上,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

雪下到三更,院里的雪已经没到脚踝。李轩宇在灶间烤火,听见门响。

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走。”

“去哪儿。”

“后山。”

李轩宇把袄穿上。

“拿灯。”老人说。

“你有灯。”

“拿一盏。”老人说,“两个人,两盏。”

他从灶边取了那盏旧的,点上。灯芯短,火小,照不出三尺。

出了院门,雪还在下。

老人走在前头。他走得不快,脚落在雪上,雪没有响。李轩宇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坑,坑里的雪被压得咯吱响。

走了百来步,他回头看。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他停下,又看了一遍。他自己的脚印在后头,一个挨一个,很清楚。老人的前头没有。

“先生。”

“嗯。”

“你的脚印。”

“雪大。”老人说,“一会儿就盖住了。”

“盖不住这么快。”

老人没有答。他往前走了。

松林里的雪比外头浅。树把雪挡住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层。走到林子深处,风停了。

然后风又来了。

是暖的。

从前面来的,绕过耳朵,带一股药气,还有一点甜。李轩宇站着,让它吹了一会。

“二月里也是这个风。”他说。

“嗯。”

“二月。今年二月。”

“嗯。”

“十二月不该有暖风。”

“不该。”

老人不应了。

林子在崖下断了。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一尺来宽,从地面往上裂,裂到看不见的地方。

缝里有光。

李轩宇站住。

二月里的光是很淡的一点,像很远的夜里有一盏灯。这一回的光不一样。今年的光亮了一层,白得发青,照在缝边的石头上,把石头的纹路都照出来了。

“亮了。”他说。

“亮了。”

“为什么亮。”

“门开得多一点,光就多一点。”老人说。

他把灯挂在崖边的一根松枝上。

李轩宇走近。

走到离缝三步,站住。

他先觉得脚冷。雪进了鞋,脚趾头像被针扎。再往前走一步,冷突然没有了。

不是慢慢没有的。是一下子没有的。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冬天,线那边不是。

他站在那条线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里头的脚是暖的。外头的脚是冷的。

他蹲下去,用手摸。

石头上有一条极细的痕,横着,从缝的一边到另一边,像一道水线。痕里没有雪。周围都是雪,只有这一条痕是干的。

“先生。”

“嗯。”

“这条线是什么。”

“是界。”

“什么界。”

“里头和外头。”老人说。

“里头有多远。”

老人想了一下。

“一尺。”他说。

“一尺以外呢。”

“一尺以外是山。”

李轩宇看着那道痕。

一尺。他伸手量了一下,从痕到缝口,正好一尺。缝口再往里,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把手伸过去。

手过了那条痕,暖的。不是风的暖,是像把手放进一盆温水里,暖从指甲缝里进去,进到骨头。

他把手缩回来。冷。

他又伸进去。

这一次进得深了些。指尖擦过缝边的石头,石头薄,像刀背。

不疼。他缩回来,看见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口子,细得像一根线。

血从口子里出来,没有往下流。

它在他指腹上聚起来,聚成一颗珠子,圆的,挂在那儿,晃了一晃。

他把手翻过来。

珠子落下去,落在缝边的石头上。

没有渗。

血在石面上滚了半寸,停住,还是一颗珠子。

他蹲下去看。珠子是暗红的,映着缝里的光,红里有白。

老人的袖子盖下来,在石面上擦了一下。抬手的时候,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石头滑。”老人说。

“血不渗。”

“石头滑。”

李轩宇抬起头。

老人已经把袖子收回去了。

“别伸太久。”老人说。

“为什么。”

“手会忘。”

“忘什么。”

“忘外头是冷的。”老人说,“人一暖,就不想出来。”

李轩宇把手收回来。

他站着,看那道缝。

缝边的石头是亮的,从地面到他胸口那么高,全亮了。再往上,是粗的。有人在这里站过很多年。站着的时候,手扶着石头。

他伸手,扶在那些发亮的地方。

手掌贴上去,正好。

“先生。”他说,“这个印子,是你的。”

老人没有说话。

“你在这儿站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

“一年站几回。”

“每月初三。”

“十九年。”李轩宇说,“一个月一回,一年十二回,十九年,二百二十八回。”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快。”

“我算得快。”李轩宇说,“我算得快,所以我算出来,二百二十八回,站不出这么亮的印子。”

老人把灯从松枝上取下来。

“再站十倍,也站不出来。”他说。

“那这个印子是谁的。”

老人没有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缝前。

他把手贴上去。

手贴上去的时候,缝里的光动了一下。不是晃,是动,像水被搅了一下,又静下来。

“宇儿。”

“在。”

“我说三句话。你听着,不要问。”

“嗯。”

“第一句。进去以后,看见什么都不能拿。”

“第二句。拿出来的东西,会死。”

“第三句。里头要是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应。”

雪落在李轩宇的肩上。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

“我说了不要问。”

“我不问里头。”李轩宇说,“我问你。”

老人看着他。

“你说。”

“你进去过没有。”

老人看着那道缝。

“进去过。”

“里头有什么。”

“有我的药铺。”

“先生。”

“嗯。”

“你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回我没骗你。”老人说,“里头真的是我的药铺。”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

“回去。”他说。

“我还没听。”

“听什么。”

“水声。”李轩宇说,“二月我听见有水声。”

老人退开半步。

李轩宇走过去,把脸贴在缝上。

缝口的石头是温的。他把耳朵贴上去。

先是什么也没有。后来有了。

水声。很远。不是溪,不是泉。是很大的水,在很深的地方走,走得很慢。

水声里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在说话,声音都很低,混在一起,听不出字。像市集上隔着三条街听见的人声,像学堂里先生转过身去以后,底下一片嗡嗡。

他把耳朵贴得更紧。

有一个声音高了一点。

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他没有听清。

“先生。”

“走了。”

老人抓住他的胳膊。

老人的手很凉。凉得不像刚才那个把手贴在石头上的人。

“先生,里头有人。”

“走了。”

“他们在说话。”

“走了。”

老人拉着他往后退。退了十几步,才松手。

李轩宇回头看。

那道缝还在,光还在。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子。

麻纸的,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翻到最后。

最后不是最后一页。中间还有很多空白页。他翻到写着字的那一页的后面一页,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

笔是干的。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他写。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

他只看清两处。

一处是“第十六载”。

一处是“七分”。

老人写完,把簿子合上,塞回怀里。

“回去吧。”他说。

他们往回走。

走到松林边上,李轩宇回头看了一眼。

缝里的光亮着。

他再走三步,回头看。

光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灭了,像有人用手把灯捂住了。

“先生。”

“嗯。”

“光灭了。”

“嗯。”

“为什么。”

“门关了。”老人说,“人走了,门就关。”

“门什么时候再开。”

老人走在雪里,走了几步。

“开春。”他说,“开春你自己进去。”

李轩宇没有说话。

他们回到院里。

雪小了。院里的雪面上有一层新雪,把白天踩出来的脚印都盖住了。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去灶间烧水。

李轩宇坐在灯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

半枚白石放在灯前。

灯离石头三寸。石面上的纹被光照着,一层一层,从这头到那头。

他把石头转了一个角。

墙上有影子。

影子不是石头的影子。石头的影子只有一小块,圆圆的。墙上的是另一片:一道一道,弯的,一层压一层,从墙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像一条河。

他坐着,看了很久。

灶间的水开了。老人把壶提下来,倒了一碗,端出来,放在他手边。

“喝。”

“先生。”

“嗯。”

“明年开春,是什么时候。”

老人坐下。

“二月。”他说,“二月里雪化一半,路能走。二月到了,我叫你。”

李轩宇端起碗。

碗是烫的。他把碗换了一只手。

“先生。”

“嗯。”

“我要是在里头听见有人叫我,我不应。”

“嗯。”

“要是叫的是你的名字呢。”

老人看着他。

灯火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那也不要应。”他说。

他站起来,把灶间的门关上。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扫雪。”

至圣唐 卷01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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