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一章 缝

※ ※ ※

他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又醒。醒了就听见雪落在窗纸上,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老人睡在里屋。他听不见老人的呼吸。听了很久,才听见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灶上的水壶响了一声,是壶底的水在滚。他起来,把壶提开。

窗纸外头是白的。不是天亮了,是雪把夜照亮了。

他坐在灶前,等到窗纸上的白厚了一层。灶里的炭还红着,他拨开灰,添了两根柴,把昨夜那盏旧灯点上。

灯芯短,火小,照不出三尺。他用手罩着,出了院门。

雪停了。院里的雪没到脚踝,平平整整。他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白。他昨夜踩出来那一串脚印,只剩下门口两个,其余的都被雪填平了。

他往后山走。

雪面上有一层硬壳。踩下去,先破一层,再陷进去。他走一步,响一声。

走到药圃边上,他停下。圃里的雪比别处高,是秋天堆的肥,被雪盖住了。东北角插着一根竹签,只露出半寸。

白芝在底下。

他看了两眼,往前走。

走到松林边上,风来了。从林子深处来的,绕过耳朵,带一股药气,还有一点甜。他站着,让它吹了一会。

林子里没有雪。树把雪挡住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层。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

缝里没有光。

他把灯举到缝口。

灯苗往缝里倒,倒得很低,像有人在那一头吸气。他把灯提开,灯苗直起来。

他又举过去。灯苗又倒。

缝是空的。石头是实的。风从实石头里出来。

昨夜是有光的。白得发青,把缝边石头的纹路都照出来。老人说,人走了,门就关。

他站在缝前,看了一会。

雪地上那条干痕还在。极细,横着,从缝的一边到另一边。周围都是雪,只有这一条是干的。

他蹲下去,把手伸过那条痕。

暖的。

不是风的暖,是像把手放进一盆温水里。暖从指甲缝里进去,进到骨头。

他把手缩回来。冷。

他把嘴凑到缝口。

“有人么。”

缝里没有回声。石头把话吃了。

他等了一会,又说了一遍:“有人么。”

这一回连水声也没有。

他退开半步,看那道缝。缝窄,里头黑,黑得不反光。他把灯举过去,光照进去三寸,就断了。

他用手量那条痕到缝口的远近。一尺。跟昨夜一样。

他找那颗血珠。石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指头在石面上抹了一遍。石面干净,连一点红印也没有。昨夜珠子滚过的半寸,也没有留下痕。

他想起昨夜老人擦血的那一下。袖子从石面上过去,很快,像抹桌子。

他把手举到眼前。指尖上还有一点干了的血,颜色发黑。他用舌头舔掉。

是铁味。昨夜老人的袖子在这里擦过一下,抬手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薄石。

是缝边崩下来的一片,昨夜割他手指的就是它。薄,像刀背,一面平,一面有石纹。

他把它捏在手里,捏到指节发白,才松开。

他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口子,细得像一根线,已经结了薄薄一层。

他把薄石换到右手。

割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怕疼。

他把刀口对准那道旧口的旁边,横着,慢慢地压下去。

石头薄,割得不深。血从口子里出来,没有往下流。

它在他指腹上聚起来,聚成一颗珠子,圆的,挂在那儿,晃了一晃。

他把手翻过来。

珠子没有落。

他把手移到缝口上头,慢慢地倾。

珠子顺着指腹滚下去,滚到指尖,停了一下。

然后它走了。

不是掉下去。是往里去,往缝里,横着去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缝里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边上翻起一线白皮。

他等着。

缝底起了一线光。

很细,比一根头发粗不了多少。那一线光贴着地,往两边长,长到缝口,停住。

然后它往上爬。

爬得很慢。爬到他的膝盖那么高,爬到他的胸口,停住。

他蹲下去,伸手去碰那一线光。

光在石头上,摸上去是凉的。光没有热。

他把手掌贴在缝边。石头是温的,从里头往外温,温到他掌心发潮。

掌心里有一道旧痕,横着,是去年冬天推碾子磨的。他把手拿开。

石头上的光又亮了一层,像被他的手按了一下。

雪地上那条干痕动了。

不是他看错。那条痕往外挪了,挪了一指宽。痕里没有雪,也没有水,是干的。

他伸出手,量。一指。

缝里有水声。

很远。不是溪,不是泉。是很大的水,在很深的地方走,走得很慢。

水声里有人说话。

很多人在说,声音都低,混在一起,听不出字。像市集上隔着三条街听见的人声。

他把耳朵往前凑。

有一个声音近了。

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他只听见后一个。

那个字是“来”。

前一个字他没有听清。像是两个字里头的头一个,短,收得快,被水声盖住了。

他又听。

那个声音没有了。剩下的一片嗡嗡,像市集散了一半。

他没有应。

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石头把他的耳朵冰了一下。

水声在里头走。走得很稳,不急。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

他数自己的脉。数到三十,水声还在。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有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很轻,像雪自己塌了一块。

他回头。

老人站在松林边上,手里没有灯。

老人的脸他看不清。天还没亮,只有缝里那点光,照到老人的下巴,照到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

“哪只手。”老人说。

他把左手伸出去。

老人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很凉。

老人看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石头割的口子,是斜的。”老人说,“你这道是直的。”

他没有说话。

“你割了两回。”老人说,“昨夜一回,今早一回。”

“一回。”

老人把他的手指翻过来,对着光。

“这道口子边上有一道白印。是昨天的。昨天那道浅,今天这道深。你往同一处割。”

李轩宇把手抽回来。

“你在里头听见什么。”老人问。

“水。”

“还有。”

“人。”

“说什么。”

“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后一个像是‘来’。”

“前一个呢。”

“没听清。”

老人看着他。

“没听清好。”

老人捏住他的指尖,往下一挤。

一滴血出来,落在缝边的石头上。

没有渗。

血在石面上滚了半寸,停住,还是一颗珠子。

老人看着那颗珠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从怀里取出那本簿子。

麻纸的,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到写着字的那一页,从袖子里摸出笔。

笔是干的。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他写。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

他看见前头两个字:“七分”。

老人写完,笔尖在“分”字后头停了停,又落下去,添了两个字。

“七分一厘。”

老人把簿子合上,塞回怀里,又伸出手。

“石头。”

李轩宇把那块薄石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看了看,放进袖子里。

“这不是你的。”

“是山上的。”

“山上的也不是你的。”

“先生。”

“回去。”

“先生,我——”

“回去。”

老人转身就走。

他跟在后头。

走出松林,他回头看了一眼。

缝里的光亮着。

他再走三步,回头看。

光灭了。

不是暗下去的。是灭了,像有人用手把灯捂住。

“先生。”

“嗯。”

“光灭了。”

“人走了,门就关。”

“我还没走。”

老人走在雪里,没有回头。

“你进去了。”

李轩宇站住。

“我没有进去。”他说,“我只把手伸进去。”

老人走了几步,停下。

“血进去了。”他说,“血进去了,跟人进去,是一样。”

雪又开始下。很小,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

“先生。”李轩宇说,“往后我还来。”

“来。”

“来了会怎么样。”

老人往前走。

“每来一回,它多开一分。”

“多开一分,会怎么样。”

“会有一天,关不上。”

“关不上,会怎么样。”

“关不上,里头的东西会出来。”

“出来会怎么样。”

“山就变了。”

老人没有答。

他们回到院里。

天亮了。雪下得密了,院子里的脚印一层一层被盖住。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去灶间烧水。

“米在缸里。”老人说。

“煮多少。”

“两把。”

他去缸边舀米。米是粟米,缸底有一层糠。他舀了两把,倒在盆里,用水淘。水是凉的,手指头一会儿就麻了。

淘到第三遍,水清了。他端着盆去灶间。

老人坐在灶前,看火。

“先生。”

“嗯。”

“那本簿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

“我认得字。”

“我晓得你认得字。”老人说,“就是不能。”

李轩宇拿起墙边的扫帚。

他扫到院门口,停下,回头看。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出去,一行回来。

出去的是他一个人。回来的,是两个人。

雪落在他的袖子上,落满了,他也没有掸。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进屋去添灯油。

至圣唐 卷02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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