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正月十五
正月里雪化了一半。檐上的水一日滴到夜,滴在阶下的石头上,滴出一个浅坑。
老人在堂屋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摊开一叠纸,纸边压着两枚石子。
“坐下。”
他坐下。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骨尺。尺是白的,磨得很光,一边刻着十道,道与道之间一般宽。
“这是分。”老人说,“一格,一分。”
“一尺十分。”
“一尺十分,一分十厘,一厘十毫。”老人把骨尺横在纸上,“药母的厚薄,用这个量。七分,就是七格。”
“量出来的数是做什么用的。”
“记。”
老人把那一叠纸推过来。纸上画着格,横着十二格,竖着许多行。
“一本簿子,一个月一格。十六年,一百九十二格。你把簿子上的数,抄到这上头。一格一个数。”
“抄完做什么。”
“抄完,你就知道它怎么长。”
他低头看那些格。一百九十二格,一格一个数,不难。
“我抄完了,能进洞天么。”
老人正在往砚里添水。
“抄完了再说。”
他抄了九日。
每日早起磨墨,磨到墨面能照见人,才下笔。老人的字瘦,一笔一划,不肯连。他照着抄,抄到第三日,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用左手托着右腕写。
夜里灯下也抄。灯芯烧长了,火苗一高一低,他就把灯芯掐掉一截。
抄到第五日,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些格。
第六日,他抄出四回“歇”。
“歇”是老人写在数后头的一个字,写完画一道横线。横线后头接上,数退回去。
四回都在冬天。一回是开元二十九年腊月,从三分退到二分半。一回是天宝四载十二月,从五分退到四分半。
他把这四回抄在一张另纸上,摆成一列。
还有别的。有些格边上注着小字,注得很小,挤在格角。一个“雨”,一个“旱”,一个“雪”。
注了“雨”的月份,数长得快。注了“旱”的,长得慢。
“先生,雨跟药有什么干系。”
“雨多,泉旺。泉旺,床就润。”老人说,“床润,药肯长。”
“那旱呢。”
“旱,就等。”
“先生。”
“嗯。”
“歇是什么意思。”
“停了。”
“为什么停。”
“天冷。火不旺。”老人说,“药也是有性子的。它不肯长,你按着它长,它就死。”
“退了,还能长回来么。”
“能。慢。”
“退得多了呢。”
老人把砚台盖上。
“补不上,就从头。”
第七日,他抄到一张纸的接口。
纸是两张接起来的,接口在“天宝三载”那一行。他抄到正月,笔停住。
那一格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被人撕掉了。纸根上留着半寸宽的残边,边上有齿,像被牙咬过,又像被指甲一点点抠掉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光从残边的齿缝里透过来。
“先生。”
老人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这一格,被撕了。”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我知道。”
“为什么撕。”
老人把纸接过去,用指头把残边抹平。
“那一月,我不在山上。”
“去哪儿了。”
老人把纸放回案上。
“华山。”
堂屋里静下来。檐上的水滴在石头上,一声。
“去华山做什么。”
“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答。他走到灶间去,把手上的面搓掉。
李轩宇坐在案边,看那一格空白。
一百九十二格,只空了这一个。空的地方比写着字的地方显眼。
他把那一行抄完。正月那一格,他空着,没有填。
空着的那一格,他用指甲在纸背上轻轻划了一个圈。划完,把纸翻过来,看那个圈透不透。
透着。
第八日,他把表全抄完了。
一百九十二格,一格一个数,从头到尾。抄完他把纸铺在地上,趴下去看。
数是这样长的:一年不到一厘,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得慢。有四回,爬着爬着退了半分,退了又爬。
“先生。”
“嗯。”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
老人正在筛药,筛子转了半圈。
“一行。”
“前头的呢。”
“前头没有簿子。”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数。”
“数到了才有。”
“数到了才有。”
“写方子的人在哪里。”
老人把筛子放下。
“在里头。”
“洞天里头。”
“嗯。”
“他还活着么。”
老人没有答。他把筛出来的粉拢进罐里,罐口蒙布,压一块小石。
第九日,老人叫他到跟前。
“明日开始,我教你进去。”
“明日。”
“后日。”老人说,“明日烧水,把该说的说了。”
他把骨尺收进袖子。
“三句话。”
“嗯。”
“第一句。手不暖,不入。”
“怎么算暖。”
老人把他的手腕抓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心。
“凉的就是凉。你自己知道。”
“第二句。”
“不看第三门。”
“看了怎么样。”
“不看。”
“第三句。”
“不带东西出来。”
“一根草也不带?”
“一根草也不带。”老人说,“带出来的,会死。”
“草会死,还是我会死。”
老人看了他一会。
“都算。”
傍晚,坡下有个人上来。
穿一件太大的袄,袄角拖在雪里,走一步,拖一下。
是谷满。
他手里捧着一盏灯。灯是面捏的,豆面,捏成一个矮矮的墩,中间挖一个窝,窝里一根灯芯,芯上有一点火。
走到院门口,他站住,把灯往上举了举。
“孙先生。”
老人出来。
“我爷说,十五的灯,要送到山上来。”谷满说。
“路上冷不冷。”老人问。
“冷。”谷满说,“走到半山,我把灯藏在怀里,怕风吹灭了。后来它自己又着了。”
“怎么着的。”
“不知道。”谷满说,“我把手捂上去,它就亮了。”
老人看着那盏灯。
“你爷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谷满说,“去年十五,他捏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先生。他说先生的灯,要他自己送上来。”
老人没有说话。
“他今年没捏。”谷满说,“我捏的。捏得不好,歪了。”
那盏灯确实歪。墩子一边高一边低,火苗往低的那边偏。
老人伸手,把灯接过来。
“进来。”
谷满没有动。
“先生。”他说,“我爷的工钱,还给么。”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
“欠多少。”
“我爷说,四十文。”谷满说,“他说先生会给。他说先生给的时候,让我数一遍。”
老人去里屋,出来时手里一小串钱。他把钱放在案上,一枚一枚摆开。
“数。”
谷满趴在案边,一枚一枚数。数到三十七,停住。
“三十七。”
“再数。”
他又数了一遍。三十七。
老人从袖子里摸出三枚,放在那一列钱的后头。
“四十。”
谷满把那三枚钱拈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吹了一下,才放回去。
谷满看着那三枚钱,没有伸手。
“先生。”他说,“我爷说,先生的药,救过我妈。这钱是药钱。”
“药钱另算。”
“我爷说没有另算。”
老人把那串钱推到他面前。
“拿着。”
谷满把钱捧起来,捧在手里,捧了一会,才塞进袄里。
“先生。”他说,“镇上死了两个人。”
老人正在收钱。
“什么时候。”
“腊月里。都是拉血。一个是我爷的相熟,姓刘,卖炭的。拉了四日,人就干了。”谷满说,“郎中说,是吃了不干净的水。”
“镇上的井。”
“井。”谷满说,“我爷说那口井该淘了,说了三年,没有人淘。”
“问。”
“你为什么不老。”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才出来,三道。
“我老了。”老人说,“你看不见。”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把钱按了按,转身走了。
李轩宇送他到坡口。
雪化了一半,路上是泥。谷满的鞋大,走一步,泥从鞋帮里挤出来。
“你识字么。”谷满问。
“识几个。”
“我爷说,识字就不用上崖。”谷满说,“上崖的人才挣得着钱。识字的人坐在屋里,钱自己来。”
“你爷说得对一半。”
“哪一半。”
“识字的人,也得吃饭。”
谷满想了很久。
“那你教我。”
“教什么。”
“教我的名字。”谷满说,“我会写谷,不会写满。”
他蹲下去,用一根树枝在泥上写。写了一个“满”字,三点水,草头,底下两个入。
谷满蹲在旁边看,看得眼都不眨。
“三点水,是水么。”
“是水。”
“满字为什么有水。”
“满了就淌出来。”
谷满点头,用手指在泥里照着描。描了三遍,把泥描平了。
“我记住了。”他说。
他捧着那串钱往坡下走。走了十几步,回头喊:“先生,明年的灯我还送!”
风把话吹回来一半。
李轩宇回到院里。
那盏面灯放在窗台上。火已经灭了,窝里的油烧干了,面皮焦了一块,焦的地方裂开,露出里头的白。
他把灯拿下来,掰掉焦的那一块,放进嘴里。
苦。
老人坐在灶前,看火。
“焦的苦。”老人说。
“苦的也是粮。”
老人没有再说。
灶里的火塌了一块,红炭露出白灰。
李轩宇把剩下的面灯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窗台,一半递过去。
老人接了。
“明日烧水。”老人说,“多烧一壶。”
“做什么。”
“洗手。”老人说,“手要烫。烫到发红,才能进。”
李轩宇把半个面灯放在案上,去灶间看水。
锅里的水已经在响了,锅底冒起一串细泡。
老人跟进来,把那根骨尺放在锅台上。
“这个,你收着。”
“你的。”
“往后你用。”老人说,“量的时候,尺要平,眼要正。差一毫,你记的数就是错的。数错了,后头全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