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二月初二
他一夜醒了两回。
第二回醒,听见外屋有动静。老人已经起来了,在磨刀。刀是切药的刀,短,厚背,斜刃。磨石上浇水,来回三十下。
他坐起来,老人没有回头。
“把那件干净的换上。”
他把箱底那件短褐拿出来。是去年秋天老人给他做的,靛青,洗过两水,领口还硬。
换好了,老人过来,拉过他的手,看指甲。
“长了。”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剪,一根一根给他剪。剪得很短,剪到肉边。
“指甲缝里藏东西。”老人说,“进了里头,一点脏都带不得。”
天没亮,灶上的大锅就开了。
水滚得很响。老人把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房梁,梁上的灰往下落了一层。
“手。”
他把两只手伸进盆里。
水是刚舀的,烫。他咬着牙,把手按下去,按到手腕。
“搓。”
“为什么要烫。”
“一个月进几回。”
“看活。”老人说,“闲时三回。有活,日日进。”
“怎么知道哪日开。”
“我知道。”
“门认你。”
“门认血。”老人说,“血记日子。哪一日开过,它就记着。”
“手凉,药就死。”老人说,“药认人的手。你的手是凉的,它就不肯长。你把凉气带进去,一床的药都跟着凉。”
“一床。”
“一床。”老人说,“一张床上摆着的,都算一床。”
他搓。两只手互相搓,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水一会儿就不烫了。
“再添。”
水凉了。他把手拿出来,手背上的皮全皱了。
老人提着壶,往盆里添了一瓢。
他又搓。搓到手掌发红,指节发胀,手背上浮起一层白皮。
“拿出来。”
他把手拿出来。手上冒着气。
老人抓住他的手,捏他的手心,掰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掰过去。
“暖了。”老人说,“进了里头,手不许凉。凉了,就出来。”
“怎么知道凉了。”
“你自己知道。”老人说,“手一凉,你就想揣进袖子里。那时候就得出来。”
老人把两盏灯点上,一盏递给他。
“走。”
出门的时候,天边有一线白。老人站在院里,让他先走。
“数着。”
“数什么。”
“从院门到松林边上。数清了,往后你自己走。”
他一边走一边数。数到三百一十七,脚踩进松林。
“三百一十七。”
“三百二十。”老人说,“你少数了三步。你数到一百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走了三步。”
“这也要算。”
“都要算。”雪化了一半,路上是冻的,踩下去咯吱一声。
走到松林,风来了。暖的,带药气,还有一点甜。
他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
缝比腊月里宽了。
他伸手量。腊月廿四那天,从缝口到那条干痕,正好一尺。今日一尺三指。
“我来了三回。”他说。
“三回。”老人说,“一回一指。”
“再这么下去,到秋天就有一尺半。”
“到不了秋天。”老人说。
他把手贴在缝边的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缝底起了一线光,往上爬,爬到一人高,停住。
“你的手也开得开。”李轩宇说。
“血在里头。”老人说,“血认了,手就认。”
“我的血也认了。”
“认了。”
老人把灯举到缝口。
“听好。门开一刻。一刻,够进去,够出来。多一刻,门就合。合在里头,要等到下个月。”
“下个月初几。”
“初三。”
“要是一个人在里头等一个月。”
“等过。”老人说。
“谁等过。”
老人没有答。他把灯往前一送,人跟着进去了。
李轩宇跟在后面。
缝只容一个人侧身。石头的边缘擦着他的肩,擦着他的肋,擦到胯。石头是温的,贴着脸,像一块刚被人捂热的玉。
进去三步,光就没有了。
不是黑。石头自己有一点光,白得像夜里的雪,够看见人影,看不清脸。
甬道七步。地上有槽,槽是干的,槽底有一层白,像水干了留下的碱。
槽从里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断了。
石壁上凿着痕。痕是竖的,一道一道,密。他从下往上看,底下的痕深,越往上越浅,到头顶就只是几道浅浅的印子。
凿这七步的人,凿到上头,手没力气了。
靠里这一边,有一处被摸亮了。齐胸高,一片,巴掌大。
他伸手去摸。亮的地方是滑的,像被人天天摸。
“别摸。”
“为什么。”
“手印。”
“谁的手印。”
老人没有答。
第七步,甬道开了。
他站住。
他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在石头里撞了一下,回来,比他自己的慢半拍。
灯苗是直的。一动不动。
一股味过来。药味,石头的味,还有一点甜。甜味压在舌头根上,咽不下去。
一间石室。
三面墙,凿出格,格里摆着陶罐。罐口蒙布,布上压石。
中间一张柜台,柜台是石头的,磨得很平。柜台上摆着一只木盘,盘里一把算筹,一册账。
柜台后头有一张凳。
柜台上那只木盘里,算筹摆着,摆成一个数,摆到一半停了。有一根算筹断了半截,断口磨得圆。
账册摊开着,压着一块石子。封皮上有三个字,被手磨得只剩下笔画,认不出。
他伸手要翻。
“不许。”老人说。
“我认得字。”
“账是我的。”
“一百零八。”他说。
老人正在看罐,手停了一下。
“什么一百零八。”
“罐。”他说,“长安也有一百零八坊。”
老人把罐放回去。
“你数过长安的坊。”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记不得了。”
老人看了他一会。
“一百零八。”他说,“你记着这个数。”
像镇上那家药铺。像他正月里跟着老人去镇上一回,站在门口看见的那家药铺。只是那家的柜台是木的,这一个是石的。
“这一间,是药铺。”老人说。
“谁的。”
“我的。”
他往里走。
罐很多。他数了一面墙。三十六。
“三面。”老人说。
“一百零八。”
“你再数一遍。”
他数了。一面三十六,两面七十二,三面一百零八。
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一个数。一,二,三,一直到一百零八。没有药名。
他一路看过去。有的罐口蒙的布是新的,白;有的发黄,发黑,边上起了毛。
第七十三号的格是空的。
格底有一圈印,是罐底压出来的。印子比别的深。
“七十三呢。”
“收了。”
“收到哪儿去了。”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里那盏灯往高处举了举。
“灯举着。”他说,“不许放在地上。地上的气沉,灯一沾地,火就短。”
“这一百零八罐,都是空的。”
“现在空。”
“什么时候满。”
“满了,就该走了。”
“谁走。”
老人把灯递给他。
“举着。”
“为什么没有名。”
“有名。”老人说,“名在方子上。”
他伸手要去开一个罐。
“别开。”
“里头是空的。”
“你开过。”
“没有。”
老人走过来,把他的手按下去。
“空罐也是罐。开了,气就散了。”
“空罐里有什么气。”
老人没有答。他从柜台上拿了一块布,递给他。
“擦。”
“擦什么。”
“柜台。”
他接过布,弯下腰,从柜台的一头擦起。
柜台靠里的一边,刻着一排道子。一道一道,横着,刻得很浅。
他数。数到一百,做个记号,再数。三百六十五道。
第三百六十五道后头,没有了。
“这是什么。”
“日子。”老人说,“一天一道。”
“谁刻的。”
“刻的人。”
灰很厚。布一过,留下一道黑印。他擦到中间,手停住。
灰上有两道痕。
一道宽,是袖子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出一条弧。
一道窄,在柜台边上,五根手指,撑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手掌比那五道痕大。他的手指比痕长出一截。
他回头看老人。
老人站在罐架前,背对着他,正在看一只罐。
“先生。”
“擦。”
他擦。
擦到第三遍,布上不出黑了,出的是黑水,亮,像油。
“这是什么。”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石头出汗。”
“石头不会出汗。”
“这里的石头会。”
老人把布拿过去,团起来,塞进袖子。
“走了。”
“一刻到了?”
“到了。”
他跟着老人往甬道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
石室里那盏灯还亮着,光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两道痕上。
出了缝,他回头再看。
缝没有了。
石头上只剩一道线,细得像头发。他伸手去摸,石头是凉的。
“门合了。”
“合了就是石头。”老人说。
“那条界呢。”
“界在石头里头。”
他站在崖前,手还贴在石头上。
手心里有一道细细的印,是刚才那块布压出来的。
“明日。”老人说。
“明日还来?”
“明日看它。”
“看什么。”
老人把灯举起来,照了照他的脸。
“看药。”
“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老人说,“来晚了,门就不开。”
“门认时辰。”
“门认的东西多。”老人说,“血,时辰,还有别的。你一样一样记。”
走到院门口,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还是热的。
他站在雪里,让风吹。风吹了一会,手才凉。
“先生。”
“嗯。”
“那一间屋,是给谁看病的。”
老人推开门。
“给不该死的人。”
“谁是不该死的。”
老人已经进屋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摊在膝上,看。
手是红的,像被烫过。
灶上的火还亮着。老人把锅里的水舀进壶里,剩下的留在锅里,冒着气。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