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四章 玉床

※ ※ ※

卯时二刻起来。天还黑,灶上的水已经热了。

老人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那根骨尺,用一块布在擦。

“昨日回来,尺上沾了粉。”

“我擦过。”

“擦过也要擦。”老人说,“尺上有粉,量出来就厚一毫。”

他把尺接过来,擦了一遍,对着灯看。

“先生。”

“嗯。”

“为什么量厚一毫就不得了。”

“一毫之差,抄到纸上,就是一分之差。一分之差,到了方子上,就是一味药的分量。”老人说,“药多了,是毒。药少了,是水。”

洗手,搓到发红,老人捏过他的手心。

“走。”

这回他自己数脚步。数到三百二十,脚踩进松林。

“三百二十。”他说。

老人嗯了一声。

缝比昨日又宽了一指。他伸手量,一尺四指。

“我来了四回。”

“四回。”

老人把手贴上石头。光从缝底起来,爬到一人高。

进洞,七步。

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是昨日那一盏。灯芯烧短了,火小。

“灯不灭。”他说。

“灭了,就得重起。”老人说,“起一盏灯,要半个时辰。”

“为什么不灭。”

“里头没有风。”

到药铺门口,老人没有停,往里头那个拱走。

拱上刻着字。两个字,磨得只剩一横一竖,认不出。

过了拱,是第二间。拱的石头比别处凉,他从底下过,后颈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空的。

比头一间大,也比头一间高。四壁是白的,白得像雪,光从石头里出来,把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很薄。

石室中间摆着一张床。

床底下有一道槽,绕着床脚走一圈,槽里是干的。槽的两头钻进地里,看不见了。

“槽是做什么的。”

“走水的。”

“水在哪里。”

“在底下。”

他蹲下去,把耳朵贴在槽边。

底下有水声。很闷,像隔着一堵墙。

“听见了。”

“听见就记住。”老人说,“床底下走水。水断了,床就凉。床凉了,药就停。”

“水会断。”

“会。”

床是石头凿的,六尺长,三尺宽,一尺厚。颜色不是灰的,是青白的,像冻住的月色。

他站在床边,没有伸手。

“摸。”

他把两只手掌按下去。

不冷。

不热。

跟他的手心一样。

他把手抬起来,又按下去。还是那个温。按在床边是那个温,按在床心也是那个温。

“石头怎么会是这个温。”

“这不是石头。”老人说。

“是什么。”

“玉。”

他低头看。玉里有纹,纹很细,一层一层,像水波。他把脸凑近,纹在动。不是纹在动,是光照在纹上,随着他的呼吸晃。

“床沿上有刻。”老人说。

他绕到床边。

床沿凿着十二道细槽,一道一道,匀匀地分开。

“十二道。”

“十二个时辰。”老人说,“你摸一遍,看哪一道最暖。”

他把手放在第一道槽上,顺着床沿慢慢走。

第一道,温。第二道,温。第三道,比第二道暖一点。第四道,又暖一点。

摸到第六道,他的手停住。那里的玉是烫的,不烫手,是像人的腋下。

再往下摸。第七道,凉一点。第八道,更凉。摸到第十二道,玉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第六道最暖。”他说,“第十二道最凉。”

“第六道是午。”老人说,“第十二道是子。”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他一道一道念下去,念到第十二道,“子。”

“念得对。”

“镇上打更的念过。”

“打更的念的是时辰。”老人说,“你念的是床。床上的时辰,比外头的慢一线。”

“慢一线,是多少。”

“一线就是一线。你摸不出来,药摸得出来。”

“床跟着时辰走。”

“床跟着天走。”

“天变了,床就变。”

“天不变。”老人说,“是日头转。日头转到哪儿,床就暖到哪儿。它在里头,看不见日头,可它知道。”

他把手放在第六道槽上,不动。

“先生。”

“嗯。”

“这床,是谁凿的。”

老人没有答。他走到床心,把上头那只陶盘端起来,又放下。

陶盘一尺圆,盘底朝上放着。盘底刻着一个字。

“柒。”

“七。”他说。

“第七只盘。”老人说,“前头六只,都碎了。”

“碎在哪儿。”

“碎了就是碎了。”

盘里是一层白。

不是霜。霜是结在东西上的。这一层白是自己长的,一丝一丝,细得像蛛丝,盘在盘底,堆起来,堆成一层。

“这就是药母。”

“这就是。”老人说。

他把骨尺取出来。尺头抵住盘底,看那道白堆到第几格。

七格。

“七分。”

“你再量。”

他换了一个地方量。盘边的那一处薄一点,六分九厘。盘心的那一处厚,七分一厘。

“量中间。”

他量中间。七分。

“为什么边上薄。”

“边上散。”老人说,“越往外,越散。散了的,不成药。”

他伸手想去摸。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

“不许摸。”

“我只碰一下。”

“手上有汗。”老人说,“汗里有盐。盐落进去,一盘就死。”

“一盘都死。”

“一盘都死。”老人说,“十六年,就这一盘。”

“十六年,长七分。”

“七分。”

“八分是什么样。”

老人把陶盘转了一个角。

“八分,白里有一点红。”

“红了就是八分。”

“红了,就是快到了。”

“到了会怎样。”

老人把灯往床边挪了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那你取药怎么取。”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片玉。

玉片三寸长,一寸宽,一头磨斜了,薄得透光。

“刮。”

老人弯下腰。他没有把玉片按下去,是斜着,贴着白层的边,往里一送,再一提。

一丝白起来,细得像一根头发,挂在玉片的斜口上,不散,不断。

老人把玉片移到床边一只小陶片上,手腕一翻。

那一丝落下去。

落在陶片上,还是一丝,盘着,像一点雪。

“你刮。”

老人把玉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先练。”

老人从床下摸出一块旧陶片。陶片上有一层干了的白,硬了,结在片上。

“在这上头练。三回。”

他把玉片斜着贴上去。手一动,白层断了。

第二回,他刮起来两根丝,缠在一起,成了一小团。

第三回,他屏住气,手腕不动,只动指根。

一丝起来。

“成了。”

“成了。”老人说,“记着手腕。手腕一动,丝就断。动的该是指根。”

“指根怎么动。”

老人把他的手拿过去,捏住他的食指,往下一压,再一抬。

“就这样。压,抬。只有这一节动。”

他自己试了两下。手指是僵的。

“你的手在别处使过力。”老人说,“切药,推碾,握刀。手记住了使力的法子,改不过来。”

“那怎么办。”

“练。练到手指忘了别处。”

他走到床心,弯下腰。

白层离他的脸只有一掌远。他闻见一点甜。

玉片的斜口贴上白层的边。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腕贴在床沿上。床沿是温的,稳。

指根一动。

一丝起来。

他不敢喘气,把玉片慢慢移到小陶片上,手腕一翻。

那一丝落下去。

盘着,像一点雪。

老人把那只小陶片端起来,对着灯看。

“好。”

他把小陶片放到床沿第三道槽里。

“二十一日。”老人说,“第二十二日早上,你来看它。”

“二十一日之后,它就是药。”

“是药。”

“给谁吃。”

“给人。”

“一片治一个人。”

“一片一剂。一剂一个人。”

“一批几片。”

“七片。”

他心里算。七片,二十一日一批。一个月不到一批,一年十二批,八十四片。

“一年八十四个人。”

“八十四。”

“台塬镇一百四十户。”

“不止一百四十户。”老人说,“还有山那边,还有路上的人。”

“八十四不够。”

“不够。”老人说,“所以药要省。”

“七片,是从母上刮七丝。”

“七丝。”

“刮七丝,母会薄。”

“会薄三分。”老人说,“三日长回来。”

“长不回来呢。”

老人伸手,指着盘边。

那里有一道白痕,比别处高出一线,颜色也白些。

“去年刮多了。”老人说,“三个月才长平。”

“那三个月,药少了。”

“少了。”

“少了怎么办。”

“少了就少了。”

李轩宇看着那道白痕。

“先生。”

“嗯。”

“你刮多过几回。”

老人把陶盘端起来,放回床心。

“三回。”

“三回都在哪一年。”

“记不清了。”

他抬头。

顶上黑。黑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点。

他举起灯。

“不许看顶上。”老人说。

“那是什么。”

“不许看。”

他把灯放低。

“走了。”老人说,“一刻到了。”

出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点雪在第三道槽里。灯光扫过去,它像是动了一下。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心里有一层极细的白,是刚才刮的时候沾上的。

他把手往嘴边送。

老人按住他的手。

“不许尝。”

“为什么。”

“尝了,你就知道它是甜的。”

“甜的不好么。”

“知道了甜,就想再尝。”老人说,“再尝,就要多刮一丝。多刮一丝,母就薄。母薄了,一年少几十个人的药。”

他把手放下。

“先生。”

“嗯。”

“你尝过。”

老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尝过。”

回到院里,老人把灯放在案上。

“明日学抄方。”

“抄方。”

“方子在床上。”

“床上只有白。”

“明日你就看见了。”

“先生。”

“嗯。”

“我今日刮的那一片,明日还在么。”

“在。”

“二十一日以后,它就是别人的药。”

“是。”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

擦了三遍。

手心里还是那个温。

至圣唐 卷02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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