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二十章 雪印

※ ※ ※

十二月初七,谷满下山过年。

老人给了他二百文,又给他一包药,用油纸包着,外头缠了麻绳。

“这包药,给你姨。”

“我没有姨。”

“镇东头卖豆腐的刘寡妇。”老人说,“她男人去年死了,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她腿上有个疮,烂了两年。”

谷满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有二百文钱,有那包药,还有一身换洗的衣裳。

谷满把药包接过去,抱在怀里。

“先生,我初十回来。”

“初十。”

“山上就你们两个。”

“两个人够了。”

谷满走到坡口,回头喊了一句。

“先生,我给你带豆腐!”

风把话吹回来一半。

那日夜里下了大雪。

雪从二更起,起得很急。不到半个时辰,院里的雪就没到小腿。风从北边来,把雪往门上推,推得门板响。

老人坐在灶前,把火拨旺。

“先生,雪这么大,明日扫不完。”

“扫不完就慢慢扫。”

三更的时候,老人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后山。”

“这么大的雪。”

老人从墙上取下那盏旧灯,点上。

“拿灯。”

他拿了另一盏。

走到半路,他的鞋里进了雪。雪化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他把鞋脱下来,把雪倒掉,穿上,再走。

前头那一点光已经走远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

“先生,你走得太快。”

“不快。”

“我一停下,你就远了。”

老人把灯递给他。

“你走前头。”

两个人出门。

雪打在脸上,像细砂。他低着头,跟着前头那一点光走。

路已经被雪盖了。他踩下去,雪到膝。

老人走在前头,走得慢,脚落在雪上,雪没有响。

走到松林,风小了。

松林里的雪比外头浅。树把雪挡住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他站住,看了很久。

“先生。”

“嗯。”

“你的脚印。”

老人没有回头。

“雪大。”

“雪大,也盖不住这么深。”

老人往前走。

“到了。”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

缝有两尺宽了。不是缝,是一道门。

缝里有光。

比去年亮。白得发青,照在雪上,把雪照成一层薄薄的青。

老人把灯挂在松枝上。

“站住。”

他站住。

“宇儿。”

“在。”

“开春,你跟我去华山。”

雪落在肩上。

“华山。”

“华山。”

“去做什么。”

老人看着那道缝。

“东边的水断了。”

“水没断。我前日还清过渠。”

“断了一半。”老人说,“细的那一半还在走。粗的那一半,去年冬天就断了。”

“断在哪儿。”

“华山。”

“华山有什么。”

老人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一头兽。”

“什么兽。”

“不知道叫什么。”老人说,“它守着那条水。”

“先生,为什么是你去。”

“因为我认得那条水。”

“水也认得你。”

“水不认人。”老人说,“水认路。路改过一次,是我改的。”

“你改过华山的水。”

“改过。”

“为什么改。”

“那时候水太急,冲到山下,淹了三个村。”

“你把水改了道。”

“改了。”

“现在它堵了。”

“堵了。”

“是你改出来的。”

老人没有说话。

“你见过。”

“见过。”

“什么样。”

“三条腿。”老人说,“站起来有两个人高。走的时候,地上留三个印。”

“三个印。”

“三个。”

他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打得过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打得过么。”

“打不过。”

“打不过还去。”

“去。”

“去做什么。”

老人转过身来。

“去看。”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才知道它为什么堵那条水。”老人说,“水断了三年,山上的药一年比一年薄。今年薄一毫,明年薄两毫。薄到没有了,这一盘就完了。”

“那我们要它把水放开。”

“要它放。”

“它不放呢。”

老人看着崖。

“那就打。”

雪下得更密。

“先生,你刚才说打不过。”

“打不过。”

“打不过,还要打。”

“要打。”

老人把手放在缝边的石头上。

“宇儿,我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到了华山,你只看,不动手。”

“我看。”

“第二句。我叫你走,你就走,不回头。”

“我走。”

“第三句。你要是看见我倒了,也不要过来。”

他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一遍。”

“到了华山,我只看看,不动手。你叫我走,我就走,不回头。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老人点头。

“记住。”

“记住了。”

“那你现在看脚下。”

他低下头。

雪地上有一个印子。

就在界线往里一尺的地方。雪在那里化了一圈,化出一个圆。

圆里是一个脚印。

不是人的。

三个趾。趾很长,中间那一个最长,前头有爪,爪印深,扎进石头里。

一个印,有一尺二寸长。

他把灯放在雪地上,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

印子的边上有一圈薄冰。冰是白的,里头有一条一条的纹,像水在结冰的时候走过。

印子中间是干的,干得发白。

他用指甲在印子边上敲了一下。

响。是石头的声音。

“别动。”

他停住。

“先生,这是什么。”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看了很久。

“它来过了。”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夜。”

“今夜。”

“雪是二更下的。”老人说,“这个印上头的雪化了,下头的雪没有。它是雪下到一半的时候来的。”

“它进去了么。”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它站在这里。”老人说,“站了一会,走了。”

“往哪儿走了。”

老人抬起手,往东边指。

东边是黑。雪在黑里落。

“往东。”

他把灯举高,照那个印子。

印子里没有雪。不是被踩掉了,是落不进去。雪落下来,落到印子边上,就停住,堆在四周,堆成一道薄薄的墙。

印子底下的石头,是干的。

他伸手。

“不要摸。”

“我就碰一下。”

“不要摸。”老人说,“碰了,它就认得你。”

他把手收回来。

“开春几时走。”

“二月半。”老人说,“雪化一半,路能走。走二十日,到华山下。”

“二十日。”

“二十日。”

“山上谁看。”

“开春走了,你每日进洞,量两回。”老人说,“红点长到八分六厘,你就把门关上。不管里头有什么声音,都关上。”

“关上,怎么开。”

“血开。”

“我一个人开。”

“一个人开。”

“谷满。”

“它怕什么。”

“怕火。”老人说,“也怕铁。铁碰它的皮,它退。”

“刀算铁。”

“算。”

“那我带刀。”

“带。”

他找了一根直枝,插进印子里量。

枝进去三寸,到底。

“三寸深。”

“三寸。”老人说,“石头是软的。它踩下去,石头就软。”

“石头怎么会软。”

“它踩的地方,石头会软。”

“先生,它为什么到这里来。”

“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八分。”

“八分是药。”

“八分是熟。”老人说,“熟了,就有味。味从门缝里出去,它在外头闻得见。”

“它想吃。”

“它想吃。”

“它进得来么。”

老人看着那道两尺宽的缝。

“进得来。”

“那怎么办。”

“门关着,它进不来。”老人说,“门要是开了,它就来。”

“开春开门呢。”

老人没有答。

雪落在印子上,落不进去。

他站在印子边上,把灯举得很稳。

灯的光落在印子里,三个趾,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先生。”

“嗯。”

“它明年还会来么。”

“会。”

“什么时候。”

“八分五厘的时候。”老人说,“八分五厘,味最重。过了八分五厘,味就收了。”

“现在多少。”

“八分四厘。”

“还有一厘。”

“还有一厘。”

他把灯放低。

“回去。”

他跟着老人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

那个印子还在雪地上,四周的雪堆成一道墙。

雪落在印子上头,落不进去。

他再走几步,回头。

印子还在。

他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个印子,一直照到看不见。

老人在前头停下。

“走。”

他把灯放下来,跟上。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灯罩上,落在前头那一点光上。

进洞量过,母上八分四厘。

红点有豆子大,边上起了一圈白,白比别处厚。

他量完,把数记在纸上。

他把纸贴在床沿上,用一小块石子压着。

院里,灶上的火还没有灭。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去灶间添水。

他站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拍掉。

拍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层雪,化了,是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进屋去。

第二日,雪停了。

他起得很早,拿了帚,走到院门口。

院门外的雪面上,有一行脚印,从坡下上来,一直到院门口,停住。

只有一行。

他顺着那行脚印往东看。

东边的雪面上,什么也没有。

扫完院门,他拿了灯,往后山去。

崖前的雪面上,那个印子还在。

不是还在。是新添了一个。

昨夜的印子在界线里头。今早的印子,在界线外头,离界三寸。

“先生,它又来了。”

“来了。”

“它离门近了三寸。”

“近了三寸。”

他回院,取了一张纸,把印子描下来。

三个趾,一长两短。他描完,在旁边写:长一尺二寸,三趾,爪深三分。

他把描了印子的纸和长安的图放在一处。

一张是城,一张是兽。

他把两张纸叠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先生,开春走的时候,我带几张纸。”

“带。”

“带几支笔。”

“带。”

夜里他睡不着。

他把纸取出来,就着灯看。

三个趾,一长两短。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纸上,比了比。

他的手,没有印子的一半大。

他把纸压在席子底下,压在脉录上头。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至圣唐 卷02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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