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二月十五
水开了三回。
第一回,老人把锅端下来,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第二回,他把锅放回灶上,去里屋翻东西。第三回,水只剩半锅。
他没有下米。
他推开门,走到院里。
天上有星,不多。东边四颗,西边一颗。西边那颗最低,压在山脊上,像要掉下去。
药圃在院西。土还没有化透,只有背风的一角露着黑。他蹲下去,把那一角的土拨开。表层是软的,拨开二指,底下是硬的,指甲刮上去有一层白霜。
去年秋天种下的三行黄芪,只剩下两行的茬。第三行空了,是他十一月翻地的时候翻掉的。
他把露黑的那一角重新盖上,用一块石板压住。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东边那道山脊后头,是天亮的地方。华山在那个方向,四百里。
他看了很久,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天还黑。灶口的光照到案上,案上摊着两个布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老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素绢、一把短刀,把小布包打开,一样一样放进去。
放完,他把布包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
“你的。”
李轩宇把自己的布包提到案上。
里面的东西是他昨夜收的。半枚白石,用一块旧布包着,布是襁褓上剪下来的那一块。门纹描纸一张,纸上有七圈,圈是一圈一圈描的,最外一圈粗,最里一圈细。兽印描图一张。脉录一卷,二十个月,每月一张,卷起来用麻绳捆着。笔三支,一支秃了。墨一块,剩三分之一。空白纸十七张。
他把纸数了一遍。
十七张。
“不够。”老人说。
“不够。”
“再拿十张。”
他去里屋拿了十张,回来放进去,重新数。二十七张。
老人没有再看。
“笔。”
“三支。”
“墨。”
“一块。”
“磨过没有。”
“磨过。”
老人伸手,把墨拿起来,在指头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头,把墨放回去。
“路上磨。”
他把两个布包的绳都系紧了,系完,坐在灶前的小凳上。
谷满在院里扫地。
天还没有亮透,院里只有一层薄灰似的白。地上没有落叶。二月里,去年的叶子早烂在土里了,新的还没有长出来。
谷满从东边扫到西边,扫出一堆土,用簸箕撮了,倒进墙根。倒完,他又从东边扫起。
李轩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谷满。”
“哎。”
“地上没有叶子。”
“我知道。”
“那你还扫。”
谷满把帚停下来,想了一下。
“先生每天扫。”
“先生今天不扫。”
“那我扫。”
他又扫起来。帚是旧的,竹枝磨短了,扫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天亮的时候,老人把三只粗碗摆在案上,从锅里舀水,一人一碗。水是温的。
“谷满,坐下。”
谷满把帚靠在墙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折成四折,展开,压在案上。
“三件事。”
“嗯。”
“第一件。一日量两回。卯时一回,酉时一回。量完写在纸上,写日子,写时辰,写数目。数目写不准,就写约。”
“卯时,酉时。”谷满跟着念。
“第二件。红点长到八分六厘,关门。”
“八分六厘。”
“关门的时候,先把里头的灯熄了,人退出来,两手推门,推到底。推完在门缝里塞草。塞三把。”
“三把。”
“第三件。关了门,里头有什么声音,都不开。”
谷满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一遍。”
“关了门,里头有什么声音,都不开。”
“要开呢。”
谷满看着他。
“要开,用血。”老人说,“左手中指,割一道,一滴,不要多。滴在门缝上,等一刻。一刻不开,就再等一刻。等到开。”
“一滴。”
“一滴。”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小,指头短,指甲缝里有泥。
“先生,割哪儿。”
老人从案上拿起那把短刀,刀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左手伸出来,中指屈着,刀刃在中指的第二节上按了一下。
血从按的地方冒出来,聚成一小颗。
他没有擦。他把手伸到门框边,把那颗血抹在门框上。
门没有动。
“就这儿。”老人说,“门框上有一道旧痕,你摸得出来。抹在痕上。”
谷满走过去,伸手在门框上摸。摸到一半,手停了。
“摸到了。”
“记住。”
“记住了。”
老人把刀放下,用一块布把手指缠了两圈。
他从行李里取出一册簿子,放在案上。
簿子很旧,纸边起了毛,脊上缝的线松了两处。翻开,前半册是另一个人的字,笔画方;后半册是老人的字,笔画细;最后三页是空白的,只在上头画了横线。
“这是火候簿。”
谷满伸手,没有碰。
“先生,这个我不敢写。”
“不写话。写数。”
老人把簿子翻到最后写的那个数上。八分四厘。字很小,写得很轻。
“你也这么写。日子写左边,数目写右边。写的数不准,写约。”
“约字怎么写。”
老人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约”字,写完把笔递给他。
谷满在纸上照着描。描了三遍,第一遍像个圆,第二遍像两个圆,第三遍才有一个字的样子。
“丑。”他说。
“丑也是字。”老人说,“册上丑字真的,比册上俊字假的强。”
谷满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先生,这个簿子放在哪儿。”
“灶间。压在米缸盖底下。”
“米缸里有老鼠。”
“有老鼠,你就把它放到柜里去。”
“柜里有耗子药。”
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就放你枕头底下。”
“好。”
谷满把簿子抱在怀里,抱得很平,像抱一块板。
老人又从怀里取出两张纸,纸上有印,一张朱红,一张墨。
“官来了,给他看这张。”
“哪张。”
“红的。太清宫采造,郿县台塬镇孙守一,居山十九年。”
“他要是问先生去哪儿了。”
“说采药去了。”
“他要是问几时回。”
“说雪化了就回。”
“他要是问山上还有几个人。”
“说一个。”
谷满把两张纸接过去,看了看,把有朱红那张放在上头。
“那张墨的呢。”
“他不讲理,就拿墨的。”
“墨的是什么。”
“县里的封山覆文。”老人说,“两张纸,一张说我在这山上,一张说这山上不许有人。他挑一张信。”
谷满笑了一下,笑完把两张纸叠好,塞进簿子里,夹在空白页中间。
“米在缸里,还有八斗。盐在坛子里,还有四升。柴够烧到四月。药在架上,最上一层是给人吃的,下面两层不许动。”
“下面两层不许动。”
“人来了,抓最上层的。抓完记下来,记日子,记几钱,记给谁。”
“要是不知道给谁呢。”
“就写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一个老的,一个小的。”
谷满笑了一下。
“先生,我不认得高矮。”
“你认得。”
老人站起来,把布包背到肩上。布包不大,背上去,肩就往下沉了一点。
李轩宇也把自己的布包背上。他的包比老人的重,里头有纸。
“走。”
“先生。”
“嗯。”
“那三句话,我还说么。”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说。”
“到了华山,只看,不动手。”
“第二句。”
“你叫我走,我就走,不回头。”
“第三句。”
“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老人推开门。
门外是灰的,天在东边裂开一道,裂口里是白的。
“再说一遍。”老人说。
“到了华山,只看,不动手。你叫我走,我就走,不回头。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记住。”
“记住了。”
谷满站在门里,手里又拿起了帚。
“先生。”
“嗯。”
“我也去。”
“你不去。”
“我走得动。”
“你走了,谁量。”
谷满低下头。
“山上就我一个。”
“一个人够了。”老人说,“你爷爷那年在山上,也是一个人。”
“我爷爷不是你。”
老人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好。”
他跨出门。
李轩宇跟出去。走到院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谷满还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扶着的地方是刚才抹血的那一处。
坡上的路是湿的。夜里下过一点雨,不多,只把土面打湿了一层。脚踩下去,鞋底带起一片泥。
走到坡口,他回头。
谷满站在院门口,帚横在手里,人没有动。
坡口分成两条。一条往南,走到头是镇;一条往东,走半里,是后山。
他往东边那条看了一眼。
那条路上的雪早化了,路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是常走的人踩出来的。沟里没有脚印。
老人已经走下坡了,脚下没有声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门纹描纸,摸到纸边,又把手拿出来。
他转过身,跟上。
下到半坡,他听见坡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被风拆成一段一段。
“一分……两分……三分……”
数到十七,停了。过了一会儿,又从一分数起。
老人停了一下。
“他数不到二十。”
“他识三十个字。”
“字是三十个,数是数不完的。”老人说,“数不完的数,才要人一日一日地数。”
他往前走。
坡上的声音还在数,数到十九,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