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二十章 雪夜

※ ※ ※

十二月十一,雪下了一夜。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到脚踝。药圃的矮墙只剩一道白,墙里的三株白芝,两株被雪压倒了。

谷满拿扫帚去扫。扫到墙边,他蹲下去,把压倒的芝扶起来。

“先生,这个扶得起来么。”

“扶不起来。”老人说,“雪化了,它自己会直。”

“它不会断么。”

“茎是软的。”

谷满把手松开。那两株白芝倒着,茎弯成一个弧,没有断。

“先生,那株花苞的。”

“那一株没有倒。”

中间那一株,茎是直的。茎顶上那个米粒大的白,还在,比七月里大了一圈,还没有开。

“先生,它什么时候开。”

“明年。”

“明年哪一日。”

“不知道。”

早饭是粥。粥里放了豆子和一点盐。谷满吃了两碗,吃完把碗舔干净。

“先生。”

“嗯。”

“今日量门么。”

“量。”

吃过饭,老人往后山走。李轩宇跟着,谷满也跟。

“你在院里。”

“先生,我拿伞。”

“不用伞。”

“雪大。”

“雪大好。”老人说,“雪大,看得清。”

崖根的雪积得比院里深。石门那道缝,被雪填了一半。

老人蹲下去,用手把雪拨开。

拨开以后,缝露出来。缝很窄,只有一指宽。缝里没有光。

“先生,这个缝,比上月窄了。”

“窄了。”

“上月还有两指。”

“火到八分七厘,门就窄。”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刀很短,刀刃只有一寸,是用来削药的。

“手。”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不是你的。”

老人握住自己的左手,把那只断了半截的小指伸出来。刀在那截指头上割了一下。

血很少。一滴,聚成珠,不落。

他把手翻过来,珠子往缝里去。

“等。”

一个时辰。

雪一直在下。三个人站在崖根,没有动。谷满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

“先生,我脚冷。”

“跺。”

“跺了还冷。”

“冷就冷着。”

半个时辰过去,缝里起了一点光。很细,只有一线。

“先生,有光了。”

“还没有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光爬到半人高,停住。

“开了。”老人说,“一个时辰。”

“上回是半炷香。”

“上回是八分六厘。”

“八分七厘,就要一个时辰。”

“八分七厘,一个时辰。”老人说,“八分八厘,要两个时辰。八分九厘——”

“八分九厘怎么样。”

老人把手从石头上拿开。光落下去,缝合回一指。

“八分九厘,血也不开。”

回到屋里,老人把火候簿摊在案上。

“写。”

李轩宇蘸墨。

“十二月十一。八分七厘二毫。”

他写。写完,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门,开一时辰。

“谁让你写这一行。”

“我自己加的。”

老人看了那一行,没有让他划掉。

“添得好。”他说,“门也是数。”

晌午,谷满把一张纸铺在案上,捏着笔。

“先生,我写。”

“写什么。”

“火。”

他写。写得很大,占满了半张纸。

上头一个人,底下两点。

“底下错了。”

“哪儿错。”

“火底下是两点,你写成了一个人。”

谷满低头看。纸上那个字,上头是一个人,底下也是一个人。

“我记错了。”

“再写。”

他写第二遍。第二遍,上头是人,底下是两点,两点挨得太近,成了一个横。

“再写。”

第三遍,他写了半个,笔停了。

“先生,我手不听。”

李轩宇走过去,站在他后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跟着我。”

他握着谷满的手,一笔一笔写。先写左边一点,再写右边一点,再写中间那个人。

“火先点两边,中间才立得住。”他说,“写字跟起火一样。”

“起火也是先点两边。”

“先点两边,火往中间收。”

谷满把笔放下。

“先生,我自己写。”

他写。这一回写对了。上一个人,底下两点,两点分开。

“对了。”

谷满把纸举起来看。

“先生,我识字三十一了。”

“三十一。”

“我能不能把它贴在门上。”

“不能。”

“为什么。”

“门上不贴字。”老人说,“贴了,来的人就知道这屋里有人识字。”

“识字不好么。”

“识字好。”老人说,“识字的人,被人记账。”

谷满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那我收着。”

“收着。”

晌午过后,老人结一年的账。

账册摊开。今年收药片七十四片,支六十八片,损六片。丹出四十粒:七月一炉,十九粒,哭;十月一炉,二十一粒。

“四十粒。”

“四十粒。”

“交多少。”

老人把笔停在纸上。

“没交。”

“没交。”

“冬至过了。”老人说,“没有人来拿。”

李轩宇看着账上那一行。

“道长说要三十粒。”

“要三十粒。”

“冬至过了九日。”

“九日。”

“他为什么不来。”

“不知道。”

“会不会来。”

老人把账册合上。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人在账末写了一行。

天宝十二载,收药片七十四,支六十八,损六,存零。丹出四十粒,交零,存四十。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交零”。

“先生。”

“嗯。”

“交零,是第一回。”

“第一回。”老人说,“十六年,第一回交零。”

他把笔搁在账册上。

“先生,会不会有事。”

“会。”

“什么事。”

“不知道。”老人说,“不知道的事,最费心。”

老人把账册塞回柜台底下。塞的时候,布角夹在柜缝里,他扯了一下,扯出一缕布丝。

“先生。”

“嗯。”

“那四十粒,放在哪儿。”

“放着。”

“放着会坏么。”

“丹不坏。”老人说,“丹放着,一年比一年硬。硬到最后,凿都凿不开。”

“那怎么办。”

“砸了。”

“砸了可惜。”

“可惜。”老人说,“可惜也得砸。硬丹吃下去,坠在肚子里。”

夜里,雪更大了。

屋里的火盆烧着炭,炭是最后一点,三十几块。老人说,这些炭要留到开春。

“为什么留到开春。”

“开春要起火。”

“明年还起。”

“明年起两炉。”

“两炉,本钱八千六百四十文。”李轩宇说,“米三十石零八斗。”

“三十石零八斗。”

“十二个人一年。”

“十二个人一年。”

谷满坐在火盆边,把手伸过去烤。他的手背上,冻出了三个口子。

“先生。”

“嗯。”

“我爷一个人在镇上过冬。”

“他不是有王三家的照看。”

“照看是照看。”谷满说,“照看的人,不会给他烧炕。”

“你想回去。”

“不想。”谷满说,“我回去了,山上的门谁守。”

“门不用天天守。”

“用的。”谷满说,“先生说的,火至八分不可离人。火在,人就要在。”

李轩宇看着火盆。

“你爷知道你在守什么么。”

“不知道。”谷满说,“我跟他说,我在山上扫地。”

“扫地。”

“扫地,一个月二十文。”谷满说,“他听了很高兴。他说扫地的活儿轻。”

“先生。”

“嗯。”

“明年两炉,我在门口守着。”

“守什么。”

“守门。”谷满说,“今年七月,先生开门,火矮了。明年我守门,谁叫都不开。”

李轩宇看了他一眼。

“谁叫都不开。”

“谁叫都不开。”谷满说,“我叫也不开。”

老人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睡。”

“先生,还早。”

“睡。”

谷满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回头。

“先生,那个字,我放在枕头底下了。”

“放着。”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火盆里的炭红了一下,暗下去。

“先生。”

“嗯。”

“那道长说,冬至前。”

“说了。”

“冬至过了。”

“过了。”

“我在想,他为什么不来。”

老人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

“因为他知道我们出不了三十粒。”他说,“他要的不是三十粒。”

“那我要什么。”

“要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

老人把火盆里的炭夹出来一块,放在灰里。

“由头,就是他有理。”他说,“他有理,就能带人来。带人来,就能数罐。数了罐,就知道我们一年出多少。”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就不是三十粒了。”老人说,“是全部。”

“全部。”

“全部。”老人说,“连哭的也要。”

李轩宇看着火盆里那块炭。炭上的红一点一点退,退成灰。

“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不办。”老人说,“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来。”

“来了呢。”

老人把火筷子放下。

“来了再说。”

三更,雪下得最大。

李轩宇躺在席上,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起来的。

三下。很重,是用拳头砸的。

然后停了。

停得很久。久到三个人都没有动。

又三下。

老人站起来。

他走到门后,站住。门闩是横着的,两头卡在石槽里。他把手放在门闩上。

没有抽。

“先生。”

老人没有回头。

门外有声音。风大,声音断成几截。

“……求孙先生。”

谷满从灶间出来,站在过道里,看着李轩宇。

李轩宇把灯举高了一点。

门外的人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听清了半句。

“……华州……我家小娘子……”

风把后半句刮走了。

门外的人又敲。这一回敲得很轻,像怕吵着里头的人。

“孙先生……走了三日……雪封了路……”

老人的手在门闩上,指头动了一下。

“先生。”谷满在过道里小声说,“他走了三日。”

“听见了。”

谷满走过来,站在老人后头,离门三步远。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火”的纸,纸边捏皱了。

“先生,开门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外头雪大。”

“我知道。”

“他走了三日。”

“我知道。”

老人的手在门闩上。

门缝底下,雪进来了。一线白,慢慢往屋里爬,爬到老人的鞋面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炭响了一下,塌了。

谷满把手里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李轩宇没有把灯放下。

雪没有化。

至圣唐 卷04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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