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十二月十一
十二月十一,雪下了一夜。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到脚踝。药圃的矮墙只剩一道白,墙里的三株白芝,两株被雪压倒了。
谷满拿扫帚去扫。扫到墙边,他蹲下去,把压倒的芝扶起来。
“先生,这个扶得起来么。”
“扶不起来。”老人说,“雪化了,它自己会直。”
“它不会断么。”
“茎是软的。”
谷满把手松开。那两株白芝倒着,茎弯成一个弧,没有断。
“先生,那株花苞的。”
“那一株没有倒。”
中间那一株,茎是直的。茎顶上那个米粒大的白,还在,比七月里大了一圈,还没有开。
“先生,它什么时候开。”
“明年。”
“明年哪一日。”
“不知道。”
早饭是粥。粥里放了豆子和一点盐。谷满吃了两碗,吃完把碗舔干净。
“先生。”
“嗯。”
“今日量门么。”
“量。”
吃过饭,老人往后山走。李轩宇跟着,谷满也跟。
“你在院里。”
“先生,我拿伞。”
“不用伞。”
“雪大。”
“雪大好。”老人说,“雪大,看得清。”
崖根的雪积得比院里深。石门那道缝,被雪填了一半。
老人蹲下去,用手把雪拨开。
拨开以后,缝露出来。缝很窄,只有一指宽。缝里没有光。
“先生,这个缝,比上月窄了。”
“窄了。”
“上月还有两指。”
“火到八分七厘,门就窄。”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刀很短,刀刃只有一寸,是用来削药的。
“手。”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不是你的。”
老人握住自己的左手,把那只断了半截的小指伸出来。刀在那截指头上割了一下。
血很少。一滴,聚成珠,不落。
他把手翻过来,珠子往缝里去。
“等。”
一个时辰。
雪一直在下。三个人站在崖根,没有动。谷满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
“先生,我脚冷。”
“跺。”
“跺了还冷。”
“冷就冷着。”
半个时辰过去,缝里起了一点光。很细,只有一线。
“先生,有光了。”
“还没有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光爬到半人高,停住。
“开了。”老人说,“一个时辰。”
“上回是半炷香。”
“上回是八分六厘。”
“八分七厘,就要一个时辰。”
“八分七厘,一个时辰。”老人说,“八分八厘,要两个时辰。八分九厘——”
“八分九厘怎么样。”
老人把手从石头上拿开。光落下去,缝合回一指。
“八分九厘,血也不开。”
回到屋里,老人把火候簿摊在案上。
“写。”
李轩宇蘸墨。
“十二月十一。八分七厘二毫。”
他写。写完,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门,开一时辰。
“谁让你写这一行。”
“我自己加的。”
老人看了那一行,没有让他划掉。
“添得好。”他说,“门也是数。”
晌午,谷满把一张纸铺在案上,捏着笔。
“先生,我写。”
“写什么。”
“火。”
他写。写得很大,占满了半张纸。
上头一个人,底下两点。
“底下错了。”
“哪儿错。”
“火底下是两点,你写成了一个人。”
谷满低头看。纸上那个字,上头是一个人,底下也是一个人。
“我记错了。”
“再写。”
他写第二遍。第二遍,上头是人,底下是两点,两点挨得太近,成了一个横。
“再写。”
第三遍,他写了半个,笔停了。
“先生,我手不听。”
李轩宇走过去,站在他后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跟着我。”
他握着谷满的手,一笔一笔写。先写左边一点,再写右边一点,再写中间那个人。
“火先点两边,中间才立得住。”他说,“写字跟起火一样。”
“起火也是先点两边。”
“先点两边,火往中间收。”
谷满把笔放下。
“先生,我自己写。”
他写。这一回写对了。上一个人,底下两点,两点分开。
“对了。”
谷满把纸举起来看。
“先生,我识字三十一了。”
“三十一。”
“我能不能把它贴在门上。”
“不能。”
“为什么。”
“门上不贴字。”老人说,“贴了,来的人就知道这屋里有人识字。”
“识字不好么。”
“识字好。”老人说,“识字的人,被人记账。”
谷满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那我收着。”
“收着。”
晌午过后,老人结一年的账。
账册摊开。今年收药片七十四片,支六十八片,损六片。丹出四十粒:七月一炉,十九粒,哭;十月一炉,二十一粒。
“四十粒。”
“四十粒。”
“交多少。”
老人把笔停在纸上。
“没交。”
“没交。”
“冬至过了。”老人说,“没有人来拿。”
李轩宇看着账上那一行。
“道长说要三十粒。”
“要三十粒。”
“冬至过了九日。”
“九日。”
“他为什么不来。”
“不知道。”
“会不会来。”
老人把账册合上。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老人在账末写了一行。
天宝十二载,收药片七十四,支六十八,损六,存零。丹出四十粒,交零,存四十。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交零”。
“先生。”
“嗯。”
“交零,是第一回。”
“第一回。”老人说,“十六年,第一回交零。”
他把笔搁在账册上。
“先生,会不会有事。”
“会。”
“什么事。”
“不知道。”老人说,“不知道的事,最费心。”
老人把账册塞回柜台底下。塞的时候,布角夹在柜缝里,他扯了一下,扯出一缕布丝。
“先生。”
“嗯。”
“那四十粒,放在哪儿。”
“放着。”
“放着会坏么。”
“丹不坏。”老人说,“丹放着,一年比一年硬。硬到最后,凿都凿不开。”
“那怎么办。”
“砸了。”
“砸了可惜。”
“可惜。”老人说,“可惜也得砸。硬丹吃下去,坠在肚子里。”
夜里,雪更大了。
屋里的火盆烧着炭,炭是最后一点,三十几块。老人说,这些炭要留到开春。
“为什么留到开春。”
“开春要起火。”
“明年还起。”
“明年起两炉。”
“两炉,本钱八千六百四十文。”李轩宇说,“米三十石零八斗。”
“三十石零八斗。”
“十二个人一年。”
“十二个人一年。”
谷满坐在火盆边,把手伸过去烤。他的手背上,冻出了三个口子。
“先生。”
“嗯。”
“我爷一个人在镇上过冬。”
“他不是有王三家的照看。”
“照看是照看。”谷满说,“照看的人,不会给他烧炕。”
“你想回去。”
“不想。”谷满说,“我回去了,山上的门谁守。”
“门不用天天守。”
“用的。”谷满说,“先生说的,火至八分不可离人。火在,人就要在。”
李轩宇看着火盆。
“你爷知道你在守什么么。”
“不知道。”谷满说,“我跟他说,我在山上扫地。”
“扫地。”
“扫地,一个月二十文。”谷满说,“他听了很高兴。他说扫地的活儿轻。”
“先生。”
“嗯。”
“明年两炉,我在门口守着。”
“守什么。”
“守门。”谷满说,“今年七月,先生开门,火矮了。明年我守门,谁叫都不开。”
李轩宇看了他一眼。
“谁叫都不开。”
“谁叫都不开。”谷满说,“我叫也不开。”
老人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睡。”
“先生,还早。”
“睡。”
谷满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回头。
“先生,那个字,我放在枕头底下了。”
“放着。”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火盆里的炭红了一下,暗下去。
“先生。”
“嗯。”
“那道长说,冬至前。”
“说了。”
“冬至过了。”
“过了。”
“我在想,他为什么不来。”
老人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
“因为他知道我们出不了三十粒。”他说,“他要的不是三十粒。”
“那我要什么。”
“要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
老人把火盆里的炭夹出来一块,放在灰里。
“由头,就是他有理。”他说,“他有理,就能带人来。带人来,就能数罐。数了罐,就知道我们一年出多少。”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就不是三十粒了。”老人说,“是全部。”
“全部。”
“全部。”老人说,“连哭的也要。”
李轩宇看着火盆里那块炭。炭上的红一点一点退,退成灰。
“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不办。”老人说,“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来。”
“来了呢。”
老人把火筷子放下。
“来了再说。”
三更,雪下得最大。
李轩宇躺在席上,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起来的。
三下。很重,是用拳头砸的。
然后停了。
停得很久。久到三个人都没有动。
又三下。
老人站起来。
他走到门后,站住。门闩是横着的,两头卡在石槽里。他把手放在门闩上。
没有抽。
“先生。”
老人没有回头。
门外有声音。风大,声音断成几截。
“……求孙先生。”
谷满从灶间出来,站在过道里,看着李轩宇。
李轩宇把灯举高了一点。
门外的人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听清了半句。
“……华州……我家小娘子……”
风把后半句刮走了。
门外的人又敲。这一回敲得很轻,像怕吵着里头的人。
“孙先生……走了三日……雪封了路……”
老人的手在门闩上,指头动了一下。
“先生。”谷满在过道里小声说,“他走了三日。”
“听见了。”
谷满走过来,站在老人后头,离门三步远。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火”的纸,纸边捏皱了。
“先生,开门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外头雪大。”
“我知道。”
“他走了三日。”
“我知道。”
老人的手在门闩上。
门缝底下,雪进来了。一线白,慢慢往屋里爬,爬到老人的鞋面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炭响了一下,塌了。
谷满把手里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李轩宇没有把灯放下。
雪没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