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 五月廿三
五月廿三,停火。
这一炉,烧了三日三夜。
三十六时辰。前十二个时辰是文火,焰高三寸,每个时辰十二块炭;中十二个时辰是武火,焰高五寸,每个时辰二十四块;后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减两块,减到最后,灶里只剩四块。
引火三十六块,冷灶先烧一个时辰,把灶烧透。三日三夜,一共六百斤炭。
三日里他睡在灶边。地上铺一张席,席上一条薄被。每隔一个时辰起来一回,看焰尖,添炭,把数记在纸上。
第一夜他起了七回。第二夜起了六回。第三夜,第三十五个时辰,他坐着睡着了,头磕在灶沿上,磕出一个包。
老人半夜起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第二夜的三更。老人没有说话,蹲下去看火,看了半晌,伸手把灶门里两块炭拨了拨,拨到边上。拨完就走。
第二回是第三夜的二更。老人站在灶边,看了半晌,说了一句:
“火老了。”
他醒过来,看焰尖。焰尖上带了一层白。
他把炭夹出来两块。
“现在呢。”
“正好。”
老人回屋去了。
天没亮,老人又起来了。他在灶间烧了一锅水,水开了,舀进盆里,让李轩宇洗手。
“洗到肘。”
他洗。水烫,他把手臂放进去,数到三十,拿出来,再放进去。
“手要烫透。”
“烫透了。”
老人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手掌红,指头发胀,指甲底下是粉的。
“进洞。”
石门三尺。他贴上去,门开。
第二室里,光还是那点玉的白。他量火候,量了三回。
“八分八厘。”
老人在门外。
“再说一遍。”
“八分八厘。”
老人进来,自己量了一回。
“八分八厘。”
他把数记在簿上。
“今日停火。”
“今日。”
“你看火。”
炉在第一室东侧。三足石灶,灶门一拳高,铁釜悬在灶上,釜底离灶口二指,垫着三块河石。
釜盖上有六瓣花,花心一个针眼大的孔,孔边留着旧金箔的黄。
老人把灶门前的炭堆拨开。
“看焰尖。”
他蹲下去,从灶门往里看。
火是红的,红里带黄。焰尖往上走,走到釜底,散开。
“尖软是嫩,尖硬是正,尖上带白是武火,青色无尖是过。”
“现在是硬。”
“硬,是正火。”
“过了呢。”
“过了,青。青火一炷香,一炉全废。”
“怎么看出来。”
“看颜色。红里带黄,是正。黄里带白,是武。白里带青,就晚了。”
他盯着看,看了半晌,眼睛发花。
“先生,我看不出青。”
“看不出,就记住黄。黄到了头,就停。”
停火的次序,老人一样一样教。
“先撤炭。”
灶门里一共二十四块炭。老人用火筷子一块一块夹出来,夹到铁盘里。夹到第十八块,火矮了;夹到第二十四块,灶里只剩一层红。
“炭不能泼水。”
“为什么。”
“泼水,灶要裂。”
“那怎么灭。”
“盖。”
老人拿一只陶盆,扣在铁盘上。盆和盘之间留一道缝,缝里冒烟,烟是白的,冒了半晌,不冒了。
“第二样,封灶门。”
灶门用泥封。泥是现成的,赤石脂、黄土、盐,掺水捣过。老人把泥抹在灶门上,抹一寸厚,用手指抹平,指甲划过去,不许有沟。
“第三样,釜不许揭。”
“为什么不揭。”
“釜还热。揭了,冷气进去,丹壳要裂。”
“裂了怎么样。”
“裂了,里头的药气就走。走一半,剩个空壳。”
“那等多久。”
“一日一夜。釜凉了才揭。”
“怎么知道凉了。”
“手贴上去,不烫,也不温。”
“不温,是凉的。”
“是跟石头一样。”
封完灶,天已经亮了。
灶门上那层泥,颜色由深转浅,浅到跟灶身一个色。他用指甲在泥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白印边上没有裂。
“泥干了。”
“干了一半。”老人说,“一日一夜,才干透。”
“干透了怎么样。”
“干透了,泥是凉的。凉了,釜里的火气就收了。”
这一日一夜,他守在灶边。
谷满端饭来,他吃了两口,放下。谷满把碗端走,过半晌又端回来,饭上盖了一只碗,怕凉。
“你不睡?”
“睡。”
“你眼睛红的。”
“火没灭。”
“火不是封了么。”
“封了,也在里头烧。”
谷满看了看灶门。灶门封着泥,泥上一个指甲印。
“里头还烧,烧什么。”
“烧最后一点。”
“烧完了呢。”
“烧完了,就凉了。”
谷满蹲在旁边,陪他坐了半晌。
“一炉丹,要烧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烧出来的东西,能治多少人的病。”
“二十一粒。一粒一个人,二十一个人。”
“二十一个人。”
“一个人吃一粒,吃完了,病好没好,看命。”
谷满低下头,掰着手指算。
“三日三夜,二十一个人。一日七个人。”
“一日七个人。”
“那我们这辈子,能烧多少炉。”
“不知道。”
“先生知道么。”
“先生不说。”
谷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把柴码完。”
封完灶,老人把火候簿摊在案上,写:
“五月廿三,停火。第十六炉。”
写完,把笔递给李轩宇。
“你记。”
“记什么。”
“记本钱。”
他把那笔账从头又算了一遍。四千三百二十文。朱砂三斤,一斤七百,两千一;曾青十二两,一两四十,四百八;雄黄八两,一两三十,二百四;炭六百斤,一斤二文,一千二;蜜、酒、醋、纸、泥料,三百。
“四千三百二十文。”
“折米。”
“一石二百八十文,十五石四斗三升。”
“折人。”
“一户五口一年十二石,一人二石四斗。十五石四斗三升,六个人一年,余一石,是第六个人的三个月。”
老人没有说话。
“这一炉,一粒没出。”
“一粒没出。”
“四千三百二十文,六个人一年,全废了。”
“全废了。”
“先生,这账记在谁头上。”
老人把簿子合上。
“记在我头上。”
“为什么记在你头上。火是我看的,炭是我撤的。”
“火是我叫停的。”
“水断了,不停火,丹也要废。”
“水断了,停火,丹也是废。”老人说,“两样都是废,一样是我叫的。”
他把簿子收进布囊。
“账记在我头上,你记日子。”
“记日子做什么。”
“日子记下来,别人才知道这四千三百二十文,是怎么没的。”
晌午,灶凉了。
老人把手贴在灶门上,贴了半晌。
“揭。”
泥封起下来,一块一块,摆在盘里。泥的外头是凉的,贴灶的那一面还烫,烫得不能用手拿,他用两根竹片夹。
灶门开了,里头是黑的。
老人用手背在灶门上贴了一下。贴了很久。
手背没有红。
釜盖抬起来。釜里没有丹,只有一层黑渣,贴在釜底,薄薄一层,像锅巴。
“刮。”
他用竹片刮。渣是脆的,一刮就碎,碎成小块。刮到釜底发亮,刮下来的渣装了半罐。
“这渣做什么。”
“渣也是药。”
“废了的药,还是药?”
“废了的药,是废药。废药能治废病。”
“什么病是废病。”
“治不好的病。”
“先生治过?”
“治过。”
“治好过?”
老人把竹片放下。
“山下有个人,姓刘,腿上烂了十年。烂到骨头,骨头是黑的,拿刀刮,刮下来的东西像豆腐渣。太医署的方子吃过,不好。后来吃废药。”
“吃好了?”
“没有。”
“那治什么。”
“烂到膝盖,停在膝盖。”
“本来要烂到哪里。”
“烂到腰,人就死。”
“吃了多久。”
“三年。”
“三年,吃了多少。”
“七罐。”
他把罐口封上。
“罐上写什么。”
“写日子。”
他拿笔,在罐腹上写:“五月廿三。”
写完,看了看柜后那一排罐。十七只,罐腹各写一个“哭”字,三种笔迹,字一年比一年小。
“这一只,不写哭。”
“不写。”
“为什么不写。”
“这一炉没哭。”
“没哭,也是废了。”
“废了,和哭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人把罐放到柜后,摆在第十七只旁边。
“哭了的,是它自己不肯死。废了的,是我叫它死。”
他站了半晌。
“先生。”
“嗯。”
“第十六炉,是你第几炉。”
老人把柜门关上。
“记日子,不要记数。”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自己的簿子摊开。
他写:“五月廿三。停火。第十六炉。四千三百二十文,十五石四斗三升,六个人一年。”
写完看了一遍。
他把“第十六炉”四个字划掉。
划了两道。第二道划得重,纸背透出墨。
划完,在旁边写:“五月廿三。停火。四千三百二十文。”
夜里,他去看床。
进洞的时候,老人跟着。
床还是温的。他把手放在床沿上,找到第六道刻。
“第六道,午。”
“午最暖。”
“现在是什么时辰。”
“戌。”
“戌,第九道。”
他把手挪到第九道刻上。第九道的玉,比第六道凉一点,可还是温的。
“床底的水,今日倒过。”
“倒过。一斗。”
老人把手放在床沿上。
他的手在那儿放了很久。
“先生。”
“嗯。”
“水只够六十七日。”
“六十七日。”
“六十七日以后,床就凉了。”
“凉了。”
“凉了,药母就废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床沿上。
“六十七日,是到七月廿五。”
“七月廿五。”
“先生,到那一日,怎么办。”
老人把手拿开。
床沿上留下一个印。
印是冷的。玉是温的,那一小块地方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是水汽。
印的形状,是一只手的形状。
“先生。”
老人往门外走。
他跟出去。甬道七步,走完,门在身后合上。
出了洞,老人在崖根站着,看东边。
东边的天是黑的,黑里透一点青。
“先生看什么。”
“看天亮。”
“天亮还早。”
“早。”
老人往回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门。
门缝里没有光。
第二日早上,他进洞倒水,先去看床沿。
那个印还在。
他把自己这只手放上去比。
印比他的手小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