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七章 韦七

※ ※ ※

七月二十,韦七上山。

一个伙计,两匹骡。他自己走在前头,鞋是新的,裤脚扎着,腰上挂一把短刀。

到坡口,他站住,看界石。

“禁。”

他把手放在石上,摸了摸。

“刻得深。”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进院,他先看院子。

院子扫得干净。柴垛码得齐。药圃的畦理过,土是新翻的。

“你还种着。”

“种着。”

“封了山,种给谁吃。”

“种给自己看。”

韦七笑了一下。

他在院里站了半晌,然后往崖根那边看了一眼。

“我要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师傅留下的东西。”

“洞里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我也看。”

他带韦七去崖根。

韦七在石门前站住。

他把手贴在门上。门开了。

韦七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看那道缝。

“宽了。”

“宽了。”

“去年我来看,两尺五。”

“今年三尺四。”

“谁凿的。”

“不知道。”

韦七看了他一眼,走进去。

甬道七步。他走得慢,一手扶着墙。走到第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看得见。”

“看得见。”

“去年看不见。”

“去年看不见。”

韦七进第一室,看药柜。一百零八只罐,他一只一只看过去,看罐口的封纸。

“封过了。”

“封过了。”

“你封的?”

“先生封的。”

韦七的手停在一只罐上。

第七十三号。

“这只空的。”

“空的。”

“空的怎么还留着。”

“留着。”

韦七把罐放回去。

他进第二室,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床呢。”

“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韦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二室是空的。石地上四个床脚印,石台三个印,床底一条石槽,槽里有水。

“水还在。”

“我每日倒。”

“倒了多少日。”

“四十日。”

韦七退出来。

“你师傅走了。”

“不在。”

“走了。”

“不在。”

韦七看着他。

“不在和走了,有分别?”

“有。”

“什么分别。”

“走了,是知道去了哪儿。不在,是不知道。”

韦七没有再问。

回到院里,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算筹。

算筹是竹的,一小把,装在一个布套里。他把布套打开,把算筹倒在手心,一根一根摆。

“今年的根,我来取。三株,两紫一白。”

“根在药圃。”

“价照去年。”

“去年多少。”

“紫的一株八百,白的一千二。三株,两千八。”

“去年是两千八。”

“今年还是两千八。”

“今年米涨了。”

韦七的手停了一下。

“米是米,药是药。”

“药也涨了。”

“药没涨。”

“去年一石米三百八,今年四百八。涨了一百。”

“米涨,是北边调粮。”

“北边调粮,跟收药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

“不相干,为什么药不涨。”

韦七把算筹摆了摆。

“因为药是我收。”

“药是你收,价就是你定。”

“价是我定。”

“那今年定多少。”

韦七抬头看他。

“你要多少。”

他没有马上答。他走进灶间,把柜后那三只布袋拎出来,放在韦七脚边。

“三株的根,都在这里。紫的两株,白的一株。白的那株,盖焦了边,根还是好的。”

“我看。”

韦七解开袋口,把根倒出来。

根上有泥,他用指头刮了刮,凑到鼻子底下闻。

“好根。”

“好根。”

“三株,两千八。”

“三株,三千二。”

韦七的手停在算筹上。

“三千二。”

“三千二。”

“凭什么。”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韦七面前。

第一样,是药圃的账。

“天宝十载,你取走三株,两紫一白。那一年的根,一株出粉四两。天宝十一载,三株,出粉三两八钱。天宝十二载,三株,出粉三两五钱。今年这三株,我挖的时候称过,一株出粉四两二钱。”

“四两二钱。”

“粉多,价该高。”

第二样,是罐。

“一百零八罐,三十二罐有药。当归一两二钱,桂枝八钱,芍药六钱,细辛三钱,甘草一两,通草四钱。其余二十六罐,是根、皮、叶,我一样一样称过,都记在这张纸上。”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韦七接过去看。

“你称的。”

“我称的。秤是先生那杆,秤星校过。”

“你校的?”

“我校的。十文钱,一两。”

韦七把纸放下。

第三样,是火候。

“先生留下的簿上,今年是八分八厘。灰减,细辛减。方子上的分量,我算过十味。”

“你算过十味。”

“十味。”

韦七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师傅教你算的。”

“他教我称。”

“称和算,不一样。”

“称完了,就会算。”

韦七把算筹收拢,握在手里,没有摆。

院里静了半晌。

“三千二,我认。”他说,“不过我要扣。”

“扣什么。”

“保状。”

他把算筹重新摆开。

“你要我给这孩子保。保状一张,要西市市署加印,加印要钱,一百二十文。保了以后,他若跑了,我赔绢一匹,一匹绢四百文。这两笔,五百二十文。”

“五百二十。”

“再扣脚钱。两个人到长安,坐我的车,一路十四日,吃我的粮,一日的口粮是六升,两个人十二升,十四日一石六斗八升,折钱四百七十文。”

“四百七十。”

“再扣保状的纸笔、人情,八十文。”

“八十。”

“一共一千零七十文。”

“三千二减一千零七十,两千一百三十。”

“两千一百三十。”

韦七把算筹一推。

“两千一百三十文,三株的根,加三十二罐药,加一张保状,加两个人的脚钱。”

他没有说话。

韦七等着。

院里静了很久。

“韦掌柜。”

“嗯。”

“你这一千零七十,算错了三处。”

韦七的手停在算筹上。

“哪三处。”

“第一处,保状的一百二十文,是给市署的。市署加印,收六十文。另外六十文,是给经手的人。经手的人,你认得,不用给六十。”

韦七没有动。

“第二处,你的车是空的。你上山收根,下山车上有货。我两个人坐上去,不多占地方,不多吃粮。你算我一石六斗八升,我只吃你三斗。”

“三斗。”

“三斗。”

“第三处。”

“第三处,你算的是一匹绢四百文。今年绢价三百六。”

韦七把手从算筹上拿开。

他把算筹重新倒出来,一根一根摆。

摆到一半,停了。

伙计站在骡子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缰绳在他手里绕了三圈,绕得紧。

伙计看了韦七一眼,又低下头。

韦七把摆了一半的算筹拢起来,握在手里,握了半晌。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绢价。”

“县里书吏说的。”

“书吏的话,你也信。”

“他说米四百八,我去了米行,是四百八。”

韦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韦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十九的时候,还在县里给人扛药包。”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布套。

“两千六百。”他说,“保状我出,车你坐,粮食算三斗。”

“两千六百,再加二十。”

“加二十做什么。”

“给这孩子买一双鞋。他的鞋破了。”

韦七愣了一下。

“买鞋。”

“买鞋。”

韦七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比刚才那几声都短。

“两千六百二。”

“两千六百二。”

“明日我把保状写好,送到县里加印。二十三,你们到西市韦记来。”

“二十三。”

韦七站起来,把算筹收进怀里。

“钱我先付一半,一千三。剩下的一千三百二,到长安给你。”

“为什么到长安给。”

“路上要用钱。你身上带着钱,路上不安全。”

“钱在你身上,也不安全。”

韦七看着他。

“你怕我赖。”

“我怕路上出事。”

韦七从怀里取出一串钱,数了一千三,放在案上。

“一千三。剩下的,到长安给。你若不信,我现在写一张欠据。”

“写。”

韦七写了。

欠据写在半张纸上,写了四行:欠李轩宇钱一千三百二十文,至长安西市韦记付。底下画押,写日子。

他把欠据看了三遍,折起来,塞进怀里。

韦七把根装回袋里,让伙计搬上骡背。

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根。

“那道门,你们谁也别再凿。”

“不凿。”

“凿一次,宽一寸。宽到最后,就关不上。”

“关不上,会怎么样。”

韦七把缰绳接过来。

“关不上,里头的东西就留不住。”他说,“外头的东西也挡不住。”

他牵着骡子走了两步。

“你师傅那杆秤,卖不卖。”

“不卖。”

“我出五百。”

“不卖。”

“一千。”

“不卖。”

韦七看了他半晌。

“你留着吧。”

他下山了。

骡子走到坡口,铃铛响。

他站在院门口听。

铃声一直响到坡脚,然后没有了。

他回院,把那一千三百文摊在案上,数了三遍。

数完,分成两堆。一堆一千,一堆三百。

一千的那堆,用布包起来,塞进米缸底下。

缸里还有一斗米。钱压在米上,米面上留下一个手印。

他的手,比那个印大一圈。

三百的那堆,装进怀里。

第二天,他把谷满叫来。

“二十三,我们走。”

“走哪儿。”

“长安。”

谷满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先生呢。”

“不等了。”

“不等了?”

“槽里的存水到六月廿五。六月廿五以后,靠新沟,一日十瓢,一日一斗,正好。多一滴也没有。”

谷满低下头。

“那我们还回来么。”

他把秤从门后取下来,用布包好。

“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谷满去收拾包袱。他把两件衣裳叠了,把那只碗用布包上,把那双新鞋拿出来,穿上,走了两步,又脱下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

“鞋不穿?”

“路上穿。”

“路上就是现在。”

谷满把鞋又拿出来,穿上。

他把药圃最后三个坑填上。白芝的根起出来以后,坑空了三天,土是松的。

他一铲一铲填,填完用脚踩实。

踩完,把铲子插在土里。

铲子插在土里,刃朝下。

至圣唐 卷06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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