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八章 封灶

※ ※ ※

九月初三,收山。

夜里下过一场雨。早上起来,院子里的土是湿的,踩上去陷一指。东边的天开了,云从山腰翻下去,露出一条白。

“今日走。”

谷满正在灶间烧水。他把柴从灶门里抽出来,火压下去。

“今日?”

“今日。”

“不是说等保状?”

“保状在县里,批下来要两个月。七月廿三韦七递进去,八月廿六我去问,书吏说在案上压着,压着的东西不会自己走。”

“那就不等了?”

“不等。”

谷满把水壶提下来。

“七月初五,差人来说,九月初五再来。九月初五,是后天。”

“后天。”

“后天他们来了,看见我们不在。”

“看见不在,就销石头。”

“销了石头,山就不封了?”

他把灶门前的炭灰扫了扫。

“销了石头,山还是山。”

收东西,从药圃起。

药圃六畦。白芷、当归、黄芪、川芎、防风,还有一畦杂的。

他把药材一株一株起出来。起的时候用铲,铲要斜着下,斜着起,起出来的根才不断。断了的根,洗净,切片,晒干,也能用,只是卖不上价。

白芷起了三十二株,根粗的十一株。

当归起了十九株,都是三年的。

黄芪起了二十四株。

川芎起了十一株。

防风起了七株。

杂的那一畦,他没有起。那是给山下人留的。

“这一畦不起?”

“不起。”

“为什么。”

“起完了,这山上就没有活的药了。”

“没有人上来采。”

“没有人上来,也有鸟。”

起了两个时辰。根上的泥要抖掉,抖不掉的用水洗。洗完摊在席上晾,晾到半干,收进布袋。

一共装了五个布袋。

第二个时辰,太阳出来了。土里的水汽往上走,院子里一片白。

他把一百零八只罐从药柜里搬出来。

搬罐要两只手,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口。罐是陶的,磕一下就裂。

一百零八只罐,摆了半个院子。

空的七十六只。

有药的三十二只。

空的,他把罐口朝下,倒扣在地上,一只一只扣。扣完,一百零八只罐只剩三十二只立着。

“空的为什么不带走。”

“空的没有用。”

“带一只也好,装水。”

“路上有碗。”

有药的三十二只,装进两只木箱。箱底铺干草,罐与罐之间塞干草,塞得紧,摇不动。

装完,他摇了摇箱子。

没有响动。

“够了。”

柜后那十七只罐,他没有装箱。

十七只,罐腹各写一个“哭”字,三种笔迹。

他把它们一只一只搬出来,摆在墙根。

“这些呢。”

“埋。”

“为什么埋。”

“带不走。”

“为什么带不走。”

“路上会碎。”

“碎了怎么样。”

“碎了,就是十七个空罐。”

谷满看着那一排罐。

“里头有丹。”

“三百二十三粒。”

“三百二十三粒,埋在地里。”

“埋在地里。”

“埋了,谁吃。”

“没有人吃。”

“那不白埋了。”

“埋了,还在。”

药圃西边有一个坑。

坑是旧的,边上长着草。坑里埋着一只碎罐,连着一只釜。那是卷四七月里那一炉哭三日的丹,没有开釜,连釜埋了。

他把坑挖开。

挖到三尺,碰到釜。釜身上一层土,土是黑的。他没有动釜,只在釜旁边挖。

挖出一个长方,四尺长,二尺宽,二尺深。

十七只罐,一只一只放进去。

放的时候,罐口朝东。

“为什么朝东。”

“东边是长安。”

“朝长安做什么。”

“不知道。”

十七只罐放完,还剩半尺空。他把干草塞进去,塞满,然后填土。

填一层,踩一层。踩到与地面平,他把草皮铺回去。

草皮是他挖坑的时候整块起的,铺回去,用脚踩实。

踩完,退了半步看。

草皮铺得不好看。新铺的草皮,颜色比旁边的绿,边上有缝。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没有人看。”

“为什么没有人看。”

“封山了。”

灶要封。

灶门用泥封。泥是现成的,赤石脂、黄土、盐,掺水,捣三百下。

他捣泥的时候,谷满在旁边看。

“先生封灶,要捣三百下。”

“三百下。”

“捣少一点,行不行。”

“捣少了,泥不黏。泥不黏,裂。裂了,雨水进去,灶就塌。”

他捣了三百下。

泥上灶门,抹一寸厚,用手指抹平,指甲划过去,不许有沟。

抹完,他把手掌按在泥上。

按了半晌,拿开。

泥上留下一个手印。

“为什么按手印。”

“封了,要留个印。”

“留印做什么。”

“将来回来,看看是谁封的。”

他把铁釜从灶上抬下来,放在墙角。

釜底有烟灰,他用布擦了。

“釜不带走?”

“不带走。”

“釜值钱。”

“釜重。路上要过三道关,关关要验。一口釜,说不清是哪来的。”

“那怎么办。”

“放在这儿。回来再用。”

“回来,釜还在么。”

他把釜推进墙角,用两块石头挡住。

“在不在,看命。”

石门不关。

关不上。

他试过。手掌贴上去,门开。把手拿下来,门合,合到剩一道缝。那道缝,两指宽。

两指宽的风,从洞里出来,是温的。

他用石头垒。

垒三层。第一层大石头,第二层中石头,第三层碎石填缝。垒到齐胸高,风小了。

“这样行么。”

“挡风。”

“挡人么。”

“不挡人。”

“那不白垒了。”

“挡风,挡雨,挡野物。”

“人呢。”

“人来了,垒三层也挡不住。”

他垒完,退后看。

石头垒得不齐。石头是乱石,什么样的都有,垒起来一面墙,高齐胸,中间鼓出来。

“难看。”

“难看,才没有人动。”

三件东西要带走。

火候簿。簿子用布包了三层,塞进木箱最底下,压在三十二只罐底下。

半张方子。方子夹在火候簿里,夹在五月廿三那一页。

秤。秤用布包好,绑在包袱外头。

两件旧衣,他带一件。

青的那件,他拿出来,抖开,看了看。

肩后那块补丁,线是横的。

他把青的叠好,放回箱里。

灰的那件,穿上。

衣裳有点大。老人的肩比他宽。

“大了。”

“大点好。里头能加衣裳。”

谷满在墙上数刻痕。

那面墙是灶间东墙,从地到梁,画着一百二十道。五道一组,一组一组往上排。

“一百二十道。”

“一百二十道。”

“一道是一日。”

“一道是一日。”

“一百二十日,是四个月。”

“四个月。”

“那是我一个人守山那年画的。”

“是。”

谷满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一道。

“这一道,是我画的?”

“你画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画的时候,手冻了。”

谷满把手收回来。

“这墙,带不走。”

“带不走。”

“那这些道,就没了。”

“墙在,道就在。”

梁上那卷虎皮,他取下来了。

绳子解了三道,皮展开。皮硬了,展开的时候咔的一声。

四十七斤。皮上的毛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白。头上的两个眼洞,黑。

“这个带不带。”

“不带。”

“值钱。”

“值钱。”

“值多少。”

“县里一张虎皮,两千。”

“两千,够走一趟长安。”

“够。”

“那为什么不带。”

他把皮卷起来。

“带一张虎皮上路,走到第一个关口,就要被问。虎皮要报官,报了官,要纳皮税。纳了税,皮就不是我的。”

“那不报。”

“不报,就是私藏。私藏虎皮,罚两匹绢。”

他把皮卷紧,用绳捆了三道。

“留在梁上。”

“留在梁上,回来还在么。”

“在不在,看命。”

他把皮托上梁,摆正。头朝东。

东屋门环上挂着一只铜铃。

骡子颈上那只。铃上渗着血,擦不掉。

他伸手,把铃摇了摇。

铃声是清的。

“这个带不带。”

“不带。”

“为什么。”

“挂在门上,风一吹就响。”

“响了,给谁听。”

“给上来的人听。”

他把铃挂回去。

米缸里还有三升米。

他把米倒进布袋,袋口扎紧。

缸底有一层糠,他把糠也刮了,装进另一个小袋。

“糠也带。”

“糠能掺着吃。”

“三升米,掺糠,能吃几日。”

“两个人,一日一升,三日。掺糠,四日。”

“四日,到不了长安。”

“到不了。”

“那怎么办。”

“路上买。”

“钱呢。”

“有一千三百。”

“一千三百,够买多少米。”

“按四百八一石,两石七斗。”

“两石七斗,够吃多少日。”

“八十日。”

“八十日,走得动么。”

“走得到。”

晌午,东西都收完了。

两个木箱,五个布袋,两个包袱。

木箱抬不动,要背。他用绳把箱子绑在背上,绑成十字,站起来试了试。

“重。”

“多重。”

“六十斤上下。”

“六十斤,走十四日。”

“走得到。”

谷满背五个布袋,袋口系在一起,搭在肩上。

“我这些,二十斤。”

“二十斤,走十四日。”

“走得到。”

最后一样,坡口那块石头。

他带了刀。

石头是上元摆灯的那块,油渗进石头,留下三个深色的圆。

他在圆的旁边刻字。

刻的是“汣”。

三点水,一个久。

刀尖小,石头硬。他刻一笔,看一眼,刻一笔,看一眼。

三点水刻完,刻“久”。久字的一撇,刻了三回,第一回浅,第二回斜,第三回才对。

刻完,他用指头把石粉抹掉。

“这是什么字。”

“汣。”

“谁的名字。”

“一个走了的人。”

“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刀插回鞘里。

“不回来。”

刀进鞘,鞘上有刻痕。

他数过。二十七道是赵石头刻的,第二十八道是他自己添的。

今日,他添第二十九道。

刻完,把刀挂在腰上。

“走。”

谷满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扫过了。柴垛码着。药圃空了三畦。

“门不关?”

“门不关。”

“夜里有人进来。”

“进来,也没有东西。”

谷满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两个人下坡。

走到坡口,他站住。

界石还在。“禁”字朝着路。

他看了一眼,绕过去。

下了半里,谷满回头。

“先生。”

“嗯。”

“我们还会回来么。”

“会。”

“什么时候。”

他往上看了一眼。

山上的雪还没有下来。坡上的草,黄了一半。

“雪下来的时候。”

他说完就往下走。

谷满跟上去。

坡口的界石在后头,越走越小。

至圣唐 卷06 第1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