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收山。
夜里下过一场雨。早上起来,院子里的土是湿的,踩上去陷一指。东边的天开了,云从山腰翻下去,露出一条白。
“今日走。”
谷满正在灶间烧水。他把柴从灶门里抽出来,火压下去。
“今日?”
“今日。”
“不是说等保状?”
“保状在县里,批下来要两个月。七月廿三韦七递进去,八月廿六我去问,书吏说在案上压着,压着的东西不会自己走。”
“那就不等了?”
“不等。”
谷满把水壶提下来。
“七月初五,差人来说,九月初五再来。九月初五,是后天。”
“后天。”
“后天他们来了,看见我们不在。”
“看见不在,就销石头。”
“销了石头,山就不封了?”
他把灶门前的炭灰扫了扫。
“销了石头,山还是山。”
收东西,从药圃起。
药圃六畦。白芷、当归、黄芪、川芎、防风,还有一畦杂的。
他把药材一株一株起出来。起的时候用铲,铲要斜着下,斜着起,起出来的根才不断。断了的根,洗净,切片,晒干,也能用,只是卖不上价。
白芷起了三十二株,根粗的十一株。
当归起了十九株,都是三年的。
黄芪起了二十四株。
川芎起了十一株。
防风起了七株。
杂的那一畦,他没有起。那是给山下人留的。
“这一畦不起?”
“不起。”
“为什么。”
“起完了,这山上就没有活的药了。”
“没有人上来采。”
“没有人上来,也有鸟。”
起了两个时辰。根上的泥要抖掉,抖不掉的用水洗。洗完摊在席上晾,晾到半干,收进布袋。
一共装了五个布袋。
第二个时辰,太阳出来了。土里的水汽往上走,院子里一片白。
他把一百零八只罐从药柜里搬出来。
搬罐要两只手,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扶口。罐是陶的,磕一下就裂。
一百零八只罐,摆了半个院子。
空的七十六只。
有药的三十二只。
空的,他把罐口朝下,倒扣在地上,一只一只扣。扣完,一百零八只罐只剩三十二只立着。
“空的为什么不带走。”
“空的没有用。”
“带一只也好,装水。”
“路上有碗。”
有药的三十二只,装进两只木箱。箱底铺干草,罐与罐之间塞干草,塞得紧,摇不动。
装完,他摇了摇箱子。
没有响动。
“够了。”
柜后那十七只罐,他没有装箱。
十七只,罐腹各写一个“哭”字,三种笔迹。
他把它们一只一只搬出来,摆在墙根。
“这些呢。”
“埋。”
“为什么埋。”
“带不走。”
“为什么带不走。”
“路上会碎。”
“碎了怎么样。”
“碎了,就是十七个空罐。”
谷满看着那一排罐。
“里头有丹。”
“三百二十三粒。”
“三百二十三粒,埋在地里。”
“埋在地里。”
“埋了,谁吃。”
“没有人吃。”
“那不白埋了。”
“埋了,还在。”
药圃西边有一个坑。
坑是旧的,边上长着草。坑里埋着一只碎罐,连着一只釜。那是卷四七月里那一炉哭三日的丹,没有开釜,连釜埋了。
他把坑挖开。
挖到三尺,碰到釜。釜身上一层土,土是黑的。他没有动釜,只在釜旁边挖。
挖出一个长方,四尺长,二尺宽,二尺深。
十七只罐,一只一只放进去。
放的时候,罐口朝东。
“为什么朝东。”
“东边是长安。”
“朝长安做什么。”
“不知道。”
十七只罐放完,还剩半尺空。他把干草塞进去,塞满,然后填土。
填一层,踩一层。踩到与地面平,他把草皮铺回去。
草皮是他挖坑的时候整块起的,铺回去,用脚踩实。
踩完,退了半步看。
草皮铺得不好看。新铺的草皮,颜色比旁边的绿,边上有缝。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没有人看。”
“为什么没有人看。”
“封山了。”
灶要封。
灶门用泥封。泥是现成的,赤石脂、黄土、盐,掺水,捣三百下。
他捣泥的时候,谷满在旁边看。
“先生封灶,要捣三百下。”
“三百下。”
“捣少一点,行不行。”
“捣少了,泥不黏。泥不黏,裂。裂了,雨水进去,灶就塌。”
他捣了三百下。
泥上灶门,抹一寸厚,用手指抹平,指甲划过去,不许有沟。
抹完,他把手掌按在泥上。
按了半晌,拿开。
泥上留下一个手印。
“为什么按手印。”
“封了,要留个印。”
“留印做什么。”
“将来回来,看看是谁封的。”
他把铁釜从灶上抬下来,放在墙角。
釜底有烟灰,他用布擦了。
“釜不带走?”
“不带走。”
“釜值钱。”
“釜重。路上要过三道关,关关要验。一口釜,说不清是哪来的。”
“那怎么办。”
“放在这儿。回来再用。”
“回来,釜还在么。”
他把釜推进墙角,用两块石头挡住。
“在不在,看命。”
石门不关。
关不上。
他试过。手掌贴上去,门开。把手拿下来,门合,合到剩一道缝。那道缝,两指宽。
两指宽的风,从洞里出来,是温的。
他用石头垒。
垒三层。第一层大石头,第二层中石头,第三层碎石填缝。垒到齐胸高,风小了。
“这样行么。”
“挡风。”
“挡人么。”
“不挡人。”
“那不白垒了。”
“挡风,挡雨,挡野物。”
“人呢。”
“人来了,垒三层也挡不住。”
他垒完,退后看。
石头垒得不齐。石头是乱石,什么样的都有,垒起来一面墙,高齐胸,中间鼓出来。
“难看。”
“难看,才没有人动。”
三件东西要带走。
火候簿。簿子用布包了三层,塞进木箱最底下,压在三十二只罐底下。
半张方子。方子夹在火候簿里,夹在五月廿三那一页。
秤。秤用布包好,绑在包袱外头。
两件旧衣,他带一件。
青的那件,他拿出来,抖开,看了看。
肩后那块补丁,线是横的。
他把青的叠好,放回箱里。
灰的那件,穿上。
衣裳有点大。老人的肩比他宽。
“大了。”
“大点好。里头能加衣裳。”
谷满在墙上数刻痕。
那面墙是灶间东墙,从地到梁,画着一百二十道。五道一组,一组一组往上排。
“一百二十道。”
“一百二十道。”
“一道是一日。”
“一道是一日。”
“一百二十日,是四个月。”
“四个月。”
“那是我一个人守山那年画的。”
“是。”
谷满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一道。
“这一道,是我画的?”
“你画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画的时候,手冻了。”
谷满把手收回来。
“这墙,带不走。”
“带不走。”
“那这些道,就没了。”
“墙在,道就在。”
梁上那卷虎皮,他取下来了。
绳子解了三道,皮展开。皮硬了,展开的时候咔的一声。
四十七斤。皮上的毛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白。头上的两个眼洞,黑。
“这个带不带。”
“不带。”
“值钱。”
“值钱。”
“值多少。”
“县里一张虎皮,两千。”
“两千,够走一趟长安。”
“够。”
“那为什么不带。”
他把皮卷起来。
“带一张虎皮上路,走到第一个关口,就要被问。虎皮要报官,报了官,要纳皮税。纳了税,皮就不是我的。”
“那不报。”
“不报,就是私藏。私藏虎皮,罚两匹绢。”
他把皮卷紧,用绳捆了三道。
“留在梁上。”
“留在梁上,回来还在么。”
“在不在,看命。”
他把皮托上梁,摆正。头朝东。
东屋门环上挂着一只铜铃。
骡子颈上那只。铃上渗着血,擦不掉。
他伸手,把铃摇了摇。
铃声是清的。
“这个带不带。”
“不带。”
“为什么。”
“挂在门上,风一吹就响。”
“响了,给谁听。”
“给上来的人听。”
他把铃挂回去。
米缸里还有三升米。
他把米倒进布袋,袋口扎紧。
缸底有一层糠,他把糠也刮了,装进另一个小袋。
“糠也带。”
“糠能掺着吃。”
“三升米,掺糠,能吃几日。”
“两个人,一日一升,三日。掺糠,四日。”
“四日,到不了长安。”
“到不了。”
“那怎么办。”
“路上买。”
“钱呢。”
“有一千三百。”
“一千三百,够买多少米。”
“按四百八一石,两石七斗。”
“两石七斗,够吃多少日。”
“八十日。”
“八十日,走得动么。”
“走得到。”
晌午,东西都收完了。
两个木箱,五个布袋,两个包袱。
木箱抬不动,要背。他用绳把箱子绑在背上,绑成十字,站起来试了试。
“重。”
“多重。”
“六十斤上下。”
“六十斤,走十四日。”
“走得到。”
谷满背五个布袋,袋口系在一起,搭在肩上。
“我这些,二十斤。”
“二十斤,走十四日。”
“走得到。”
最后一样,坡口那块石头。
他带了刀。
石头是上元摆灯的那块,油渗进石头,留下三个深色的圆。
他在圆的旁边刻字。
刻的是“汣”。
三点水,一个久。
刀尖小,石头硬。他刻一笔,看一眼,刻一笔,看一眼。
三点水刻完,刻“久”。久字的一撇,刻了三回,第一回浅,第二回斜,第三回才对。
刻完,他用指头把石粉抹掉。
“这是什么字。”
“汣。”
“谁的名字。”
“一个走了的人。”
“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刀插回鞘里。
“不回来。”
刀进鞘,鞘上有刻痕。
他数过。二十七道是赵石头刻的,第二十八道是他自己添的。
今日,他添第二十九道。
刻完,把刀挂在腰上。
“走。”
谷满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扫过了。柴垛码着。药圃空了三畦。
“门不关?”
“门不关。”
“夜里有人进来。”
“进来,也没有东西。”
谷满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两个人下坡。
走到坡口,他站住。
界石还在。“禁”字朝着路。
他看了一眼,绕过去。
下了半里,谷满回头。
“先生。”
“嗯。”
“我们还会回来么。”
“会。”
“什么时候。”
他往上看了一眼。
山上的雪还没有下来。坡上的草,黄了一半。
“雪下来的时候。”
他说完就往下走。
谷满跟上去。
坡口的界石在后头,越走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