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8·萧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8 萧家

第十六章 死马

※ ※ ※

这一日,城里的社鼓从午后就开始响。

烧竹取响。竹子一节一节,扔在火里烧,烧到节上就炸,炸一声,脆。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竹节,跑到人家门口,往火堆里一扔,炸完了就跑。

门上挂社幡。社幡是纸的,一尺长,四寸宽,纸上画田神,画得粗,脸是红的,眼是白的。有的人家挂不起社幡,就贴两张红纸。

阿蛮在院里挂社幡。她挂得歪,摘下来重挂,挂了三回。

“歪了。”

“不歪。”他说。

“歪了。”她说,“左边比右边低一指。”

她搬了一张凳子,站上去,把左边的角揭起来,往上挪。挪完了,下来,退三步看。

“还是歪。”

“歪就歪。”

“社日挂歪了,一年都歪。”她说,“我娘说的。”

她把社幡又摘下来。

“你弟弟在马塘。”

她的手停了一下。

“在。”

“今日不去看他。”

“去不了。”她说,“社日前后,马塘不放人。要守夜,马夜里要人看着。”

“我今日去。”

阿蛮回过头。

“郎君去马塘。”

“我去。”

“社日里,郎君去马塘做什么。”

“算账。”

她把社幡挂上,这回没有再看。

“郎君替我看看他。”她说,“他叫阿黍。瘦,脖子细,穿一件大袄,袖子挽三挽。”

“我看过他。”

“他好不好。”

“他在草堆里睡。”

阿蛮没有说话。她把浆糊碗端起来,端到灶间去。

午后他去了账房。

账房的门锁着,钥匙在萧承宗手里。他去敲门,萧承宗在里头应了一声,开门。

“明日还来。”

“来。”

“社日,账房不开。”萧承宗说,“开了,一年都不清静。”

“我要看三本簿。”

“哪三本。”

“马籍,草料,蹄铁。”

萧承宗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

“看完了,把灯吹了。”他说,“我先回。明早我来开锁。”

“好。”

萧承宗走了。走的时候,他把门带上,没有锁。

账房里只有一盏灯。窗外有雨,檐口滴水,一滴,又一滴。

他把三本簿摊在桌上,又摸出一张纸,一支笔。

马籍第一页,写的是这一年进马的数:正月一百二十匹,三月六十匹,五月四十匹,七月五十匹,九月五十匹。合三百二十匹。

“正月一百二十。”他在纸上写,“三月六十,五月四十,七月五十,九月五十。合三百二十。”

第二页,写的是出马:八月出四十,九月出六十,十月出八十,十一月出六十,十二月出八十。合三百二十。

“出三百二十。”

第三本,蹄铁。这一年钉了多少副:一千二百八十副。一副四片,五千一百二十片。钉六千枚。

他把三本簿合上,把纸拉过来。

“三百二十匹,买价八贯二百。”他写,“合二千六百二十四贯。”

“报账二十四贯一匹,合七千六百八十贯。”

“差五千零五十六贯。”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五千零五十六贯。这不是一个小数。萧家一年盐利六千四百八十贯。这一笔,等于盐利的八成。

他在纸上写:“草料,三百二十匹,四十日,一匹一日草十斤、料三升、盐三钱。草一斤一文,料一升三文。一匹一日十九文。三百二十匹,四十日,二百四十三贯二百。”

“船脚,四十日,船三艘,纤夫三十六人,过闸七回,二百贯。”

“合四百四十三贯二百。”

“净四千六百一十二贯八百。”

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个数。

四千六百一十二贯八百。他换了一个算法。

“一石米四百二十文。”他写,“四千六百一十二贯八百,折一万零九百八十二石。”

“一人一年二石四斗,折四千五百七十六人。”

他把笔放下,重新算了一遍。

“五千零五十六贯,折一万二千零三十八石。折五千零一十五人。”

四千五百七十六,是他把净数折了人;五千零一十五,是他把毛数折了人。毛数才是萧家从官上拿的。净数是萧家落下的。

两个数都要写。他把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中间画一道线。

然后他写第三笔。

“死三十三匹。”

“报死三匹,走失二匹。”

“折耗二十八匹,一匹折六贯,一百六十八贯。”

“实到二百八十七匹。”

二百八十七。三百二十减三十三,是二百八十七。这个数对得上。

对得上,是因为死的那三十三匹里,有三十匹的号,被钉到了别的马身上。

他在纸上写:“三十号。”

三十个号。三十匹死马,三十个号,三十块牌。牌钉到活马颈上,活马就替死马活着。死马的马籍上写“在栏”,活马的马籍上没有号。

到九月,这三十匹“在栏”的马,跟着二百八十七匹一起北去。

北去到范阳。

范阳那边有一本名册。名册上写号,写齿,写毛色,写“到”。二百八十七加三十,三百一十七。名册上写“到三百一十七匹”。

三百一十七匹里,有三十匹是老马,牙十六岁,背上有疮,蹄铁掉了一半。

这三十匹,走不到范阳。

走不到,就倒在路上。倒的时候,骑马的人在马上。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写完看了很久:

“马倒的时候,人是在马底下的。”

他把这句划掉了。

划掉了,他又写了一遍,写在纸的边上,字很小。

外头的鼓响了一回,响完了,静下来。

门被敲了三下。

“郎君。”

是阿蛮。

“进来。”

她端一只碗,碗里是馄饨。馄饨是麦面的,包得不好,有几个破了,馅漏在汤里。

“社日,吃馄饨。”

“哪里来的面。”

“韩管事给的。一人一碗。”她说,“我的那碗,我给郎君。”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我在灶间吃的。”

他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桌上的纸压着三本簿,碗放下去,压住了纸角。

“郎君在算什么。”

“算一匹马值几个钱。”

“马值钱。”她说,“一匹好马二十四贯。我弟弟说,最好的马,四十贯。”

“人也值钱。”

“人值钱么。”

“你的契上写着十二贯。”

阿蛮没有说话。

“十二贯,是买的时候的价。”他说,“买了五年,一年吃穿四贯,五年二十贯。你今年十九,还能做三十年。三十年,一年四贯,一百二十贯。”

“一百四十贯。”她说。

“一百四十贯。”

“我比一匹好马贵。”她说,“贵三倍半。”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笑没了。

“郎君算这个做什么。”

“算一笔账。”

“算出来了么。”

“算出来了。”

他把纸推过去。

阿蛮低头看。她不识字,只认得几个。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行。

“这是什么。”

“五千零五十六贯。”

“五千贯是多少。”

“一万二千石米。”他说,“五千人吃一年。”

阿蛮的手指停在纸上。

“这么多。”

“这么多。”

“这是一年的?”

“一批的。”他说,“三百二十匹马。”

“那……那些马呢。”

“死了三十三匹。”

“死了三十三匹,怎么会有五千贯。”

“因为报的是活的。”他说,“活的二十四贯,死的八贯二百。死的报成活的,一匹差十五贯八百。”

阿蛮看着纸。

“三十三匹,死了就死了。”她说,“死了,还要报活的。”

“报活的,钱才到手。”

她把手指收回去。

“郎君。”

“嗯。”

“我弟弟在马塘。”她说,“他睡在草堆里。”

“我知道。”

“他睡在草堆里,是因为草堆暖。”她说,“草堆暖,是因为马多。马多,才有草。”

她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郎君。”

“嗯。”

“社日,别说这个。”

她出去了。门带上,门缝里透进一线灯光,又灭了。

他把纸上的数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列写马数:三百二十,二百八十七,三十三。

第二列写价:八贯二百,二十四贯,十五贯八百。

第三列写合:二千六百二十四,七千六百八十,五千零五十六。

第四列写折:一万二千零三十八石,五千零一十五人。

排完了,他把纸横过来看。

横过来,第二列和第三列对不齐。他画了一道竖线,把竖线画得直,用尺。

“五十一。”他念,“五千零五十六,一匹摊十五贯八百。十五贯八百,三个人一年的口粮。”

他把笔放下。

窗外有鼓,敲得远。敲完了,有人在巷子里笑。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号。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九,二百二十三,二百二十八,二百三十一。

写完了,他接着写。他不知道后头的号,只知道有三十个。

三十个号,三十匹马。三十匹马,三十个人骑。

骑的人在马上,马倒的时候,人往前栽,栽到马脖子底下。马翻过来,压住腿。压住腿,人起不来。起不来,后头的马就上来。

他把笔搁下。

这笔账,不在纸上。

纸上的账是钱。钱的账能算到分。人的账算不到分,只能算到个。

三十。

他写了一个“三十”,圈起来。

圈得很圆。

他把纸拉回来。

纸上“五千零五十六贯”那一行,最后一个字是“贯”。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把“贯”划掉。

在划掉的地方,写了一个“匹”。

至圣唐 卷08 第1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