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三月初三
社日刚过,萧家不开门。
门房的门关着,门簿收在抽屉里,抽屉上了一把锁。宅子里静,只有灶间有声音。
韩管事来叫他,说家主请他到内堂。
内堂里没有人。屏风立着,十二扇,一千零八十四片鳞。
“进去。”
韩管事推开东头那一扇,让开。
屏风后头,空榻还是空榻,空架还是空架。架子后头那扇小门开着,门里的灯亮着。
萧剑在小门里。
“进来。”
门里是一间小屋,比外账房还小。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桌上一盏灯,一本账。
“把门关上。”
他关门。
“你上回数鳞。”萧剑说,“数到第十一扇。”
“数到。”
“你说那一片是补的。”
“补的。”
萧剑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把刀。刀身薄,刃口圆,不是切东西的刀。刀柄上缠着布,布已经硬了。
“篾刀。”萧剑说,“劈竹子的。刃薄,能进缝。”
“做什么。”
“把那一扇取下来。”
“屏风不能拆。”
“拆一扇,不拆十二扇。”萧剑说,“东头那一扇,能从销里退出来。退出来,抬到桌上。”
他去看。
东头第一扇的边框上,两根销。销是木的,一寸长,一头大一头小。他用篾刀的刃口顶住销的小头,往里一送,销退出来半寸。再送,销出来了。
两根销退完,第一扇松了。
他两只手扶住边框,往外抬。扇子比看上去重,重得像一块石板。
他抬到桌上,放平。
“哪一面。”
“背面。”
他把扇子翻过来。
背面是素的,灰底,漆三遍。漆面黑,黑得发亮。他用手摸,摸到边框最下一行小字,字小得要贴近了看。
“神龙二年,陈押。”
“陈押。”萧剑说,“补鳞的那个老陈。”
“屏风是神龙二年做的。”
“神龙元年动手,三年完工。”萧剑说,“完工那一年,老陈三十一岁。”
“那补鳞是后来。”
“三十二年前。”萧剑说,“我十四岁那年,开元十年。”
他没有说话。
“你看这一面。”萧剑说,“正面的鳞,背面是平的。正面刻龙,背面不刻,只把木头削薄。削到三分厚,龙身的地方留五分。你用手摸背面,摸得出来哪里是龙。”
他把手放在背面,一寸一寸摸。
背面不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是龙身;薄的地方,是地子。
摸到一处,厚的地方忽然薄了一块。
“这里。”
“哪一面。”
“第十一扇,东数第三条龙,腹下第七片。”
萧剑把灯挪过来。
“取。”
“怎么取。”
“篾刀刃口进缝,沿着鳞边,往外撬。”萧剑说,“慢。这一片补的时候上了胶,胶老了,脆。撬快了,鳞断。”
他把刃口贴住鳞边。
鳞边有一线缝,缝里是黑的。刃口进去,进了一分,停住。他把刀柄往下压,压得很轻。
鳞动了一下。
“动了。”
“再撬。”
他沿着缝,一点一点撬。撬到一半,鳞翘起来,背面露出一点。
背面是白的。白的木头上,有三个小黑点。
“什么。”
“胶。”萧剑说,“三个胶点。”
他把鳞取下来。
鳞放在桌上,背面朝上,三个胶点像三只眼睛。
木头露出来了。
那不是一片平的木面。那是一个坑。
坑是圆的,直径五分,深二分。坑的边不齐,一边深,一边浅。坑底有三道刻痕,刻痕是弯的,弯得像三个钩。
“这是爪根。”萧剑说。
“第五爪。”
“第五个爪根。”萧剑说,“一条龙四爪,前两爪朝前,后两爪朝后。这一条龙,原来有五爪。第五爪在腹下,朝内,抓着自己的肚子。”
“五爪。”
“五爪是御用。”萧剑说,“五爪龙,只有宫里的东西能用。官上的人用五爪,是僭越。僭越,是死罪。”
“所以凿了。”
“凿了。”萧剑说,“凿的时候,我父亲在。凿的人也是老陈。老陈凿了三日,凿到第二日,手抖了。我父亲说,凿深了,索性再深一分,补一片鳞压住。”
“为什么不把整个爪根铲平。”
“铲平了,木头就薄了。”萧剑说,“薄了,从背面一摸就摸出来。补一片鳞,正面看是鳞,背面摸是厚的。厚的地方,正好是龙腹。”
他把手放在坑上。
坑的边缘,木头的纤维是断的。断口已经发黑,黑了三十二年。
“这屏风从哪儿来的。”
萧剑没有立刻答。
他把灯罩揭开,把灯芯挑了一下。火亮了一层,屋里的影子往后退。
“我父亲从北边带回来的。”他说。
“北边哪里。”
“北边。”萧剑说,“他去了三年,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十二扇屏风,四只箱子,一箱书。书是烧过的,烧了一半。”
“屏风是宫里出来的。”
“我不说。”萧剑说,“这屏风的账,不在账房。”
“在哪儿。”
“在我这儿。”萧剑说,“三十二年前,我十四岁。我父亲把这一片鳞取下来,让我看了一回。看完,他让我按回去,说:这一片,你记着,不要动。动了,萧家就没有了。”
“他为什么让你看。”
“他说,家里的东西,早晚要交给你。交给你的时候,你得知道哪一件是刀。”
萧剑把灯罩盖上。
“这屏风挡在这儿,挡了三十二年。”他说,“来我家的客,看见的是一架屏风。看不见的,是这一片鳞。”
“你父亲死了。”
“死了。”萧剑说,“死在天宝八年,修闸那一年。他死的时候,屏风在他床边。”
“他死前说什么。”
“他说,闸要修完。”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在我家住了三十日。”萧剑说,“你看账,看马,看人。你说说,我家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
“钥匙上的号。”
萧剑看着他。
“为什么是号。”
“钥匙会丢,锁会换,库会烧。”他说,“号不会。号在册上,册在架子上。有号,就有账;有账,就有主。烧了库,号还在,账还在,主还在。”
“说下去。”
“你家十九艘船,船头烙‘萧’字。字是印,印是号。一千二百引,引上有号。三百二十匹马,马颈上有牌,牌上有号。人被卖了,契上有名字,名字底下有价。”他说,“你家的东西,都有一张嘴,会自己说话。”
萧剑把手放在桌上。
“你说得对。”他说,“我父亲说过一句话:金银会花完,地会旱,人会跑。只有号,跑不了。”
“号也会被人改。”
“改号的人,要会写。”萧剑说,“会写的人少。会写又不贪的人,更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李轩宇。
“你把鳞按回去。”他说。
屏风上的龙,眼睛是点漆的。
十八只眼睛,九条龙,每条两只。漆是黑的,点得厚,厚的地方凸起来,像一粒豆。
“有一条龙的眼睛掉了。”他说。
“第四条。”萧剑说,“西数第四条,右眼。掉了二十年了。”
“为什么不补。”
“补了,就看不出是哪一条了。”萧剑说,“九条龙,长得一样。只有眼睛不一样。掉了一只眼的,我一眼就认得出。”
他去看那条龙。
西数第四条,右眼眶是空的,空的地方露出木头,木头是浅的,比漆浅。
“这条龙,有什么。”
“没什么。”萧剑说,“这条龙朝里,头对着正中那条正龙。别的行龙都朝外。”
“朝里的,是回头的。”
“回头的龙。”萧剑说,“刻屏风的匠人,不敢刻回头龙。回头龙是‘逆’。逆龙,是造反。”
“那这一条。”
“这一条是我父亲让刻的。”萧剑说,“老陈不肯,我父亲给了三倍工钱。”
他把手放在那条龙上。
“刻完了,老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条龙,将来要出事。”
“出了么。”
“出了。”萧剑说,“三年后,我父亲被告‘占河道’。告他的人,说他家屏风上刻逆龙。”
“告成了么。”
“没有。”萧剑说,“官上来看了一回。看的时候,屏风摆在这儿,十一条龙。”
“十一条。”
“十一条。”萧剑说,“后来凿了两条。凿的是西头第一扇和第七扇,两条都是回头龙。凿完了,那两扇只剩下水,没有龙。”
“剩下九条。”
“剩下九条。”萧剑说,“凿完第二年,补刻了两条,都刻成朝外的。这一条,就是补刻的其中一条。”
“补刻的龙,眼睛为什么点歪。”
“点漆的人手抖。”萧剑说,“点完了,我父亲说,就让它歪着。歪着,才知道是补的。”
他把灯挪开。
“这屏风,你看了三回。”他说,“第一回看木,第二回看鳞,第三回看龙。”
“看龙。”
“看龙的人,看的是势。”萧剑说,“看鳞的人,看的是工。看木的人,看的是本。三样都看的,是账房。”
“我不是账房。”
“你是。”萧剑说,“你只是不替人记账。”
他把鳞拿起来。
背面三个胶点。他把鳞对准坑,先按左边,再按右边。按到中间,鳞下去了一分。
“按深了。”
“深了半分。”
他用手掌压了一下,压不平。鳞比原来低半分,边上有一线缝,缝比原来宽。
“按深了,就看出来了。”萧剑说。
“看出来。”
“看出来,也好。”萧剑说,“看出来了,就知道有人动过。”
他把扇子抬回原处,插上两根销。
销进去的时候,木头响了一声。
“你回去吧。”萧剑说,“过了初十,门就开了。开了门,客就多。客多,你少说话。”
“好。”
他走到门口。
“李轩宇。”
他停住。
“你那把刀,鞘上刻了多少道。”
“二十九道。”
“二十九道,是一年一道。”
“一年一道。”
“你二十岁,刻了二十九道。”萧剑说,“多出来的九道,是谁的。”
他没有答。
萧剑笑了一下。
“你也有账。”他说。
他出了小门,绕过屏风。
屏风立在那儿,十二扇。
第十一扇,东数第三条龙,腹下第七片,比别的鳞低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