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四月初二
二月十八,天亮之前,粥棚就搭好了。
棚搭在南门外的空地上,三里长,用的是竹竿和席。竹竿一头插在土里,一头绑在横杆上,横杆上盖席,席上压绳。风从江上来,把席吹得鼓起来,鼓一下,落一下。
棚下三口大锅。锅是铁的,口径四尺,锅底埋在地里,锅沿高出地面一尺。锅下是灶,灶膛里烧的是柴,柴是松木,烧起来有烟。
米是四十石。四十石米,倒在三口锅里,一锅十三石三斗。水是井水,一桶一桶挑,挑了二百担。
押马的三个人,他今日见着两个。
霍成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四十一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右手缺半截小指。他站在院里,没有进屋,先把院门推了一下。
“门闩松了。”他说。
“松了。”
他从腰上解下一根铁钉,蹲下,把门闩的槽垫了一层。垫完了,推门,门不晃了。
“你在我家几年。”
“十一年。”霍成说,“先前在淮上守庄子,守了七年。后来调回来守宅子。”
“守庄子守什么。”
“守马。”他说,“庄子边上三百亩苜蓿,一年出两茬。两茬草,够三百匹马吃三个月。”
“三个月,其余九个月吃什么。”
“买。”霍成说,“从淮北买,一捆草八文,一车装二百捆。一年买多少,账上有。”
“你识字么。”
“认三十个。”他说,“认自己的名,认马的号,认‘死’‘活’‘到’三个字。”
“够用。”
“够用。”霍成说,“押马的人,不用识多。识多了,容易多话。”
周阿满是跟着霍成一起来的。
二十六岁,脸黑,手背上有皴,皴口裂着。他进院的时候,肩上背一捆草。
“带草来做什么。”
“路上的草,我先看一遍。”他说,“淮上的草好,北边的草粗。粗草要掺豆,不掺,马不吃。”
“掺多少。”
“十斤草掺一升豆。”他说,“不掺,马吃一半,剩一半踩在蹄底下。”
“你怎么知道。”
“我喂了八年马。”他说,“八年,头三年喂死过两匹。喂死了,我师父用鞭子抽我,抽完了教我。”
“教什么。”
“教看草。”他说,“草黄不黄,闻得出来。黄的草,是隔年的。隔年的草,马吃了掉膘。”
萧剑把三个人的分工说了一遍。
“霍成管人。”他说,“四十日,路上人多,有纤夫,有船家,有过关的兵。人管不住,马就走不了。”
“周阿满管草。”
“管草,管水,管蹄铁。”萧剑说,“马走不动,先看蹄。蹄坏了,钉一副;钉不上,就扔下。”
“扔下几匹。”
“扔下,写在册上。”萧剑说,“写‘失’,不写‘死’。写了‘死’,要报官。写了‘失’,是路上丢的。”
“丢了,谁赔。”
“没人赔。”萧剑说,“丢了,就是丢了。”
他把册子合上。
“第三个人管账。”他说,“一路上的草料、水、过关的钱、死的马、扔的马,一笔一笔记。记完了,到范阳交册。”
“交给谁。”
“交给收马的人。”萧剑说,“收马的人看册,看完了,在册上画押。画了押,这笔生意就完了。”
“册子谁留。”
“他留。”萧剑说,“留三年。三年里出了事,翻册。”
天没亮,人已经在棚外排队。
排队的多是老人,还有孩子。老人穿得厚,孩子穿得薄。有的带着碗,有的带着罐,有的带着一片瓦。
“一人一勺。”韩管事站在棚口喊,“一人一勺。带罐的,一勺;带碗的,一勺;带瓦的,一勺。”
“孩子算不算。”
“孩子算半个。”韩管事说,“七岁以下,半勺。”
“我孙子七岁。”
“七岁,半勺。”
萧剑站在第一口锅旁边。
他穿一件旧夹袄,袖子挽起来,挽到肘上。他手里拿着那把铜勺,勺底的洞透着光。
“家主亲自舀。”
“舀了二十年。”萧剑说,“一年三日,一日一个时辰。”
第一个老人上前,把碗伸过来。
萧剑舀了一勺,倒进碗里。勺子提起来的时候,勺底的洞漏下一线,漏在锅沿上。
“满了。”老人说。
“不满。”萧剑说,“漏了一点。漏了的,也算给了。”
老人端着碗走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棚子后头。
棚子后头有一张桌,桌上摊一本簿,一支笔,一个砚。簿上记数:卯时,第一锅,舀一百二十勺。辰时,第二锅,舀一百八十勺。
“你记。”韩管事说,“一锅一记。”
“记什么。”
“记时辰,记勺数,记锅。”韩管事说,“舀完了,三日的数要对得上。四十石米,出多少勺,勺大勺小,年年要差不多。”
“差太多呢。”
“差太多,就是有人多舀了。”韩管事说,“多舀一勺,看不出来。多舀一百勺,就是十斤米。十斤米,一户人家吃四日。”
他坐下记。
卯时,第一锅,一百二十勺。辰时,第二锅,一百八十勺。巳时,第三锅,二百四十勺。
记到午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排队的人少了一半。棚子里还站着几十个,蹲着的也有,蹲在席子底下,把碗放在膝上,一口一口喝。
一个孩子蹲在他桌子旁边,碗里剩一口粥,他用手指刮碗底,刮了三遍。
“还要么。”
孩子抬头。
“七岁以下,半勺。”他说,“你几岁。”
孩子伸出手,比了六个指头。
他站起来,走到锅边。
“再给半勺。”
萧剑看了他一眼,舀了半勺,倒进孩子的碗里。
“半勺,从我的数里扣。”他说。
“从你的数里扣,你的数就少了。”萧剑说,“少了,账上对不上。”
“对不上,我补。”
萧剑笑了一下。
“你补什么。”
“补米。”
“你的米在哪儿。”
他没有说话。
萧剑把勺子递给他。
“你舀。”他说,“舀到午时末。”
他接过勺子。
勺子比看上去轻。柄是空的,铜薄。他舀了一勺,提起来,勺底的洞漏下一线,漏在锅沿上,冒一点白气。
“舀满。”
“满了漏。”
“漏了也是给了。”萧剑说,“你舀满了,人才觉得多。”
他舀。
一勺,一勺。舀到第三十勺,胳膊酸了。舀到第六十勺,手腕开始抖。他把勺子换到左手,左手更不稳,舀出来的粥洒在锅沿上。
“换手要停一下。”萧剑说,“停了,人就知道你累了。人知道你累了,就会往前挤。”
“怎么办。”
“不换手。”萧剑说,“抖也抖着舀。抖着舀,一勺少一点,人看不出来。”
他舀到午时末。
三口锅,见了底。锅底有一层焦,焦是黄的。他用勺子刮,刮下来,分给最后几个老人。
施完了,萧剑在棚子后头洗手。
水是井水,倒在一只木盆里。他把手放进去,搓了两下,水就浑了。
“三日,一千八百人。”他说,“四十石米,四千升。一人二升,两千人。实际来了一千八百,多二百人的数。”
“多出来的米呢。”
“多出来的,给棚子里的人分。”萧剑说,“分不完,带回库。”
他擦干手。
“坐。”
他坐在桌边。萧剑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簿子,放在桌上。
簿子是麻纸的,薄,只有七页。
“押马名册。”萧剑说。
他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
“天宝十四载,九月,解马北上。马三百一十七匹,押马三人。”
底下三行。
第一行:霍成,四十一,护院,押马头。
第二行:周阿满,二十六,马夫,管草料。
第三行:李轩宇,二十,客。
他看着第三行。
字是别人的笔迹。笔锋往左压,收笔的时候带一个钩。
底下的日子,是“三月廿九”。
“三天前。”
“三天前。”萧剑说,“我三天前就写上了。”
“为什么写我。”
“三个理由。”萧剑说,“第一,你会算。三百一十七匹,四十日,草料、水、蹄铁、死耗,一路上的账,要一个人算。第二,你认得马。牙、蹄、背,你看得出来。第三,你会写。北边的人认字,认了字,才认人。”
“我不去。”
“你可以不去。”
萧剑把簿子合上。
“你不去,我不勉强。”他说,“你在润州住着,住到什么时候都行。你的饭,我管。你的屋,我管。”
“那我就不去。”
“你不去。”萧剑说,“可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说。”
“你看了我的账。”萧剑说,“总账,草账,飞账,马籍,引册。你看了两个月,记在袖子上,记了四十一行。”
“记了。”
“看过我账的人,一共四个。”萧剑说,“第一个,是我父亲。第二个,是萧承宗。第三个,是郑七。第四个,是你。”
“前三个呢。”
“我父亲死了。萧承宗在我家三十一年,眼睛坏了一只。郑七,明年我要他去扬州。”
“扬州好。”
“扬州好。”萧剑说,“扬州离润州二百里。二百里,够远了。”
棚子外头有人在收席,席子卷起来,竹竿拔出来,一根一根码在车上。
“你不去,我不勉强。”萧剑又说了一遍,“可我要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杀你。”萧剑说,“我这一辈子,没有杀过一个人。我只是让你走一条线。线是直的,你走在线上,就没事。你要是拐了,线就断,断在哪儿,我不知道。”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本簿子。
“九月。”
“九月。”萧剑说,“九月从淮上动身,四十日到范阳。到了,交了马,交了册,你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还我钥匙。”萧剑说。
“什么钥匙。”
“你走的时候,我给你。”
他把手放在簿子上。
“我去。”
萧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三天前就写上了。”他说,“我要是今日才答应,这三天,我就是被你写着的。”
萧剑没有说话。他把簿子收进袖子,站起来。
“你回去收拾。”他说,“九月初一,淮上见。”
他走出棚子。
棚子外头,席子卷完了,地上剩下一片米粒,白的,踩在土里。
他回头看。
桌上那本簿子已经收走了。桌面上留着一个印子,是簿子压出来的,四四方方。
他的名字,是用别人的笔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