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四月初六
走的那日,天阴。
阿蛮把他的夹袄摊在床上,袖口破了,她补。线是黑的,袄是青的。
“黑线。”
“黑线结实。”她说,“青线一洗就掉色。”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也补。”她说,“破了不补,越破越大。”
她补完袖口,把袄叠好,放进布囊。布囊里已经装了三样东西:一件单衣,一双袜,一包药。
“药是什么。”
“白及。”她说,“郎君在马塘用的那种。我磨了半斤。”
“你磨的。”
“我问老周要的。”她说,“老周说,马用的,人也用。”
她把一双鞋放在布囊上头。
鞋是青布的,底是白的,鞋底纳得密,针脚一行一行。鞋尖上没有绣花。
“你做的。”
“做了六日。”她说,“第一日纳底,纳歪了,拆了。第二日重纳。”
“为什么不做花。”
“郎君走路,不做花。”
她把布囊的口绳收起来,打了一个结。
“郎君。”
“嗯。”
“九月从淮上过,是不是。”
“九月。”
“淮上离马塘多远。”
“不知道。”他说,“淮上有萧家的庄子,庄子边上三百亩苜蓿。”
“我弟弟在马塘。”她说,“九月,他还在马塘。”
“你要我去看他。”
“看一眼。”她说,“看一眼,回来说给我听。”
“好。”
她把布囊提起来,提到门口,放在门边。
“郎君。”
“嗯。”
“我在这儿。”她说,“门我看。”
“看多久。”
“看到郎君回来。”
“我要是不回来。”
“那我就看到门烂了。”她说。
码头在南门外。
萧家的船停在第三个泊位,船头朝江。船是漕船,八百石,船身黑,船帮上有一道旧补,补的木头颜色浅。
船头横梁上烙着一个“萧”字,一寸五分见方。
萧剑站在码头上,穿那件旧青袍,袖口磨白。他身后站着萧承宗,萧承宗拄一根竹杖,杖头包着布。
“船上看过了。”萧剑说,“草料装在舱底,用席隔成三格。一格豆,一格麸,一格盐。”
“盐做什么。”
“马要吃盐。”萧剑说,“一日一两。四十日,三百一十七匹,盐三百八十斤。”
“三百八十斤,一匹一日一两。”他算,“三百一十七匹,一日三百一十七两,十九斤十三两。四十日,一万二千六百八十两,七百九十二斤八两。”
“你说什么。”
“算错了。”他说,“一日一两,四十日,七百九十二斤八两。账上写三百八十斤,只够十九日。”
“十九日以后呢。”
“十九日以后,马没有盐。”他说,“没有盐,马不吃草,掉膘。掉膘,走不到范阳。”
萧剑看着萧承宗。
萧承宗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账上是三百八十斤。”他说,“我上月看过。”
“你上月看的是账。”萧剑说,“他看的是马。”
码头上没有人说话。
“改。”萧剑说,“八百斤。舱里装得下么。”
“装得下。”萧承宗说,“盐装在第三格,第三格空着。”
“为什么空着。”
“账上写三百八十斤,格子就按三百八十斤隔的。”萧承宗说,“三百八十斤,占不了一格。”
“第三格还放什么。”
“工具。”萧承宗说,“斧、锯、绳、铁钉、一副备用的蹄铁。装船的老规矩,四格:一格粮,一格草,一格盐,一格工具。”
“工具做什么。”
“路上车坏,船漏,马蹄掉,都要修。”他说,“修不了,就扔。”
“扔了,账上怎么写。”
“写‘耗’。”他说,“耗是路上没的。没的,不算丢。”
盐包抬上船。一包一百斤,八包,八百斤。抬包的人走跳板,跳板在他们脚下弯。
“八包,八百斤。”萧承宗在岸上念,“够四十日,一日不多。”
“路上遇雨呢。”
“遇雨,多走五日。”萧承宗说,“多五日,盐就差五日的。”
“那就装九包。”
“九包,九百斤。”萧承宗说,“第三格装得下,可船的吃水要多一寸。”
“一寸,碍事么。”
“过浅滩碍事。”萧承宗说,“淮上有一段浅滩,水落的时候只有四尺。”
“那就不装九包。”
“装九包。”萧剑说,“浅滩那一段,少喂两日盐。人少吃两日盐,腿软。马少吃两日盐,走得慢。走得慢,也比没盐强。”
盐包装完,舱口盖板,板上钉钉。钉完了,萧承宗让人把钉头砸平。
“砸平做什么。”
“砸平了,路上没人能掀。”他说,“掀一块板,丢两包盐。两包盐,五贯二百。”
纤夫在岸上等着。十六条纤夫,绳子搭在肩上,绳子是麻的,粗两指。
“拉到淮上,二百四十里。”萧承宗说,“一日三十里,八日到。一人一日工钱十二文,十六人,一日一百九十二文。八日,一贯五百三十六。”
“回来呢。”
“回来空船,四个人拉。”他说,“四人,八日,三百八十四文。”
“一趟,一贯九百二十。”
“一趟,一贯九百二十。”萧承宗说,“一年走六趟,十一贯五百二十。船还要修,一年修两回,一回八百文。”
“修船比拉船贵。”
“船是木头。”萧承宗说,“木头在水里,一年烂一层。烂到第三层,就要换板。换一块板,二百文。”
“钥匙。”
萧承宗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三把,摊在手心。
萧剑没有接。
他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把。
钥匙是铜的,长三寸,齿在一边,齿有五个。齿是新的,齿与齿之间的槽里,还有细铁屑。
“外库第六把。”萧剑说。
萧承宗的手停在半空。
“家主。”
“嗯。”
“这把钥匙,二十年没有出过墙。”萧承宗说,“外库六把,墙上挂五把。第六把,一直在家主身上。”
“我知道。”
“这把钥匙开的是外库的里间。”萧承宗说,“里间三口柜:一口放引,一口放契,一口放……”
“放什么,他知道。”萧剑说。
萧承宗看着李轩宇。
他的右眼还有光,光很小。他把李轩宇从头看到脚,看到脚上那双新鞋。
“二十年。”他说,“我管了三十一年账,见过四个人拿过外库的钥匙。四个人,都是萧家的本家。”
“他是第五个。”萧剑说。
“他不是本家。”
“他不是。”萧剑说,“他会还。”
萧承宗把三把钥匙收回布袋,把袋口收紧。
“几时还。”
“九月。”萧剑说,“他从范阳回来,九月还。”
“九月。”萧承宗说,“九月,我要盘库。”
“那就九月盘。”
“盘库的时候,钥匙要齐。六把外库,一把不少。”萧承宗说,“墙上挂五把,第六把在你身上。他这一把,不在墙上,墙上的是空钉。”
“空钉。”
“空钉上挂着牌。”他说,“牌上写‘外六’。牌在,钥匙不在。盘库的人一看牌,就知道钥匙出去了。牌上记日子。记了日子,就要还。不还,牌就一直是翻着的。”
萧承宗把布袋塞进怀里,塞得很深。他转身往岸上走,走了三步,停住。
“家主。”
“嗯。”
“这把钥匙,要是丢了。”
“丢了,我赔。”萧剑说。
“赔什么。”
“赔一个库。”萧剑说,“库里的东西,我照账赔。”
萧承宗没有再说话。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萧剑把钥匙递过来。
“拿着。”
他接过来。
钥匙比看上去重。铜是热的,热是从萧剑袖子里带出来的。齿上有铁屑,铁屑扎手。
“这钥匙开三口柜。”萧剑说,“第一口,引。第二口,契。第三口,我不说。你到了外库,自然会看见。”
“我不开。”
“你不开,钥匙在你身上,也等于开了。”萧剑说,“开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开了以后,你记着什么。”
“我记着什么。”
“记着,这钥匙是我给你的。”萧剑说,“给了,就能收。”
“到了范阳,马交给谁。”
“交给收马的人。”萧剑说,“姓什么,我不说。你到了,把册子递上去,他看册,看马。看完了,画押。”
“画了押,我就回来。”
“画了押,你就回来。”萧剑说,“回来的路上,马不是你的了。马不是你的,你就不用管马死活。”
“路上死了呢。”
“死了,写在册上。”萧剑说,“写完了,就不关你的事。”
他把手放在李轩宇的肩上,按了一下。
“上船。”
他上船。
跳板搭在船帮上,一头高一头低。他走到船头,回头看。
萧剑站在码头上,没有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吹到膝上。
船开。
纤夫在岸上拉,绳子绷紧,绳子上的水被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岸石上。
号子短,两句,一句起,一句落。起的那句高,落的那句低。十六个人,声音不齐,齐的是脚步。
船在号子里往前走。走了三十步,号子停了,纤夫换肩。换了肩,号子又起。
船到闸口,等了一刻。
上闸开,水灌进来。船身一歪,纤夫在岸上收绳。
水涨到水痕,上闸关,下闸开。
水往下走。船跟着往下走。
石壁上的青苔一圈一圈露出来。先在他头顶,然后在他肩上,然后在他腰上。
水落到三尺,停住。
那一圈青苔齐着他的腰。
下闸开,船出去。
他站在船尾,看着闸门合上。两扇石门对起来,缝里挤出一线水,喷在船帮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信是昨日到的。王家脚店转来,走了十二日。信纸半张,上面一个字,一个数。
“安。八分七厘。”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摸到钥匙。
钥匙在怀里,贴着胸口,铜的,已经暖了。
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手心。
齿上有铁屑,白的,细的,扎在掌纹里。
钥匙是新的,齿上还有铁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