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三月初六
初五那天,营里就不对了。
早起的时候没有风。日头出来了,天上没有云,一天都是干的。可是马不吃料。马槽里的黑豆泡好了,一匹一匹的马站在槽前头,头低着,不动嘴。
“马不吃。”他跟喂马的说。
“都不吃。”喂马的说,“从昨天夜里就不吃。”
“病了。”
“没有病。”喂马的说,“你听。”
他听。营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河边冰化开的声音。
晌午有几个老兵坐在帐外头晒太阳。一个老兵把裤腿卷起来,用手按膝盖。
“疼。”
“哪天不疼。”
“今天不一样。”老兵说,“今天是从骨头里头疼出来的。要起风。”
“什么风。”
“大风。”老兵说,“风从北来。北边的风,一来就把人的骨头先拧一遍。”
初五夜里,营里的狗不叫。营里没有狗,只有营后头卖饼的那一家有两条。那两条狗叫了一夜,叫到天快亮才停。
巳时,风来了。
先动的是灰。粮料案帐外的灶坑里有一堆灰,灰上压着两块土坷垃。灰先是被吹起来一层,贴着地皮走,走到帐脚,绕着帐脚转了半圈,转完往上走。
他把册子按住。
帐布开始响。响的地方是缝,缝上的线松了,风从缝里进去,把布鼓起来,鼓成一个包,包鼓到最大就塌下去,塌下去又鼓起来。
“收帐。”外头有人喊。
“收帐。”
喊声传出去,传到第二排帐,第二排传到第三排。传到第五排,声音就断了。
午时,天变了颜色。
日头还在,位置比刚才高一点,可是不亮了。日头成了一块铜片,边上发白,中间发黄。光照下来,落在地上是黄的,落在人脸上是黄的,落在刀上是黄的。刀不亮了。
风从北边来,是横着来的。横着来的风里带着沙,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一把细针往脸上撒。人走三步要偏一步,走十步要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要用肩顶着风。
营里的人开始蒙脸。有布的用布,没有布的用衣襟,衣襟不够的,把帽子拉下来,拉到眼睛底下。蒙了脸的人只露两只眼睛,眼睛也睁不开,一睁就有沙进去。
一个兵蹲在帐外头揉眼睛。他揉了很久,揉出来一手的水,水里没有沙。
“别揉。”陈医工说,“越揉越深。”
“在里头。”
“在里头也不揉。”陈医工把他的头按住,用拇指把眼皮翻起来,翻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很久,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针,用针尖在眼白上挑了一下。
挑出来一粒沙。沙是白的,比芝麻小。
“还有。”
“没有了。”陈医工说,“你眼睛红,是揉的。”
那个兵站起来,眼睛还是红的,站着的时候身子偏着,风一吹就偏。
营里有人把自己拴在柱子上。拴的是帐柱,用的是马缰。三个人拴同一根柱子,缰绳绕了三圈,绕完坐在柱子底下,抱着膝。
“你们拴着做什么。”
“怕吹走。”
“吹不走人。”
“吹得走。”一个说,“去年在河阳,有一个人被吹到沟里,沟里水深,人没了。”
营里的旗先倒。旗杆是杨木的,插在土里三尺,风把旗面撕开,撕成两条,两条在杆上绕了三圈,绕完把杆拉弯,杆从土里出来,横着倒下去。
倒了七根。
旗倒了以后,营里就没有声音的方向了。人在风里喊,喊出来的话吹散了,剩不下字。
他蹲在帐里,用背顶着帐柱。
帐柱是松木的,四寸见方,柱脚下垫着石头。风把帐柱往里推,推得柱子响。响的声音很低,是从木头里头出来的。
帐顶上的两块牛皮补丁,一块被掀开,掀开的时候麻线一根一根断,断的声音很轻,断了六根,那一角就翻上去。
天光从那个角里进来,进来的不是光,是沙。
他爬起来,把怀里那本火候簿换到里衣的夹层,用一块油布包了,油布是旧的,四角磨白,包完在腰上缠了两圈,缠成一个死结。
他把册子塞进木匣,木匣塞到案底下,案上压了两块石头。
压完他回头看帐门。
帐门上的帘子没有了。帘子被吹到营外,挂在一辆翻倒的车辕上,挂了一会儿,也被吹走了。
未时,风更硬。
营西头有一棵树。树是榆树,两个人抱不过来,长了多少年不知道。风把树吹得往南弯,弯到一半,树身响了一声,响得很脆,像骨头断。
树从根上起来了。起来的不是一根,是连着一块土,土有一丈见方,土里有草根,有碎瓦,有一块砖。
树倒下去的时候压塌了三顶帐。帐里有没有人,当时看不出来。
后来有人在土块里挖出一只鞋。
城那边的声音传过来了。城墙上的旗早就没有了,城墙上的人也没有了。城墙的垛口上落着一层沙,沙是黄的,落在夯土上,城墙就变成了一个颜色。
城里的方向有一声闷响。响完没有第二声。
压塌的三顶帐,一顶是空的,两顶有人。土块挖开,挖出三个人。两个是自己爬出来的,一个是被拖出来的。拖出来的那个腿断了,骨头从裤子里顶出来,顶出一个包。
给他按腿的是一个老医工,姓陈,六十多,随身带一把剪子,一把钳子,一卷布。他把布撕成条,把腿绑直,绑的时候那个兵咬着一根木棍。
“绑不住。”陈医工说。
“绑不住也要绑。”
“绑直了,腿是直的,人是废的。”陈医工说,“以后走路,一拐一拐。”
那个兵把木棍吐出来。
“拐着走,比躺着好。”
陈医工把布条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
沙打在布上,布一会儿就黄了。
申时,白昼如夜。
这个夜不是黑的,是一种灰。灰里头什么也看不清,三尺以外只有影子。人对着人站着,看见的是一个轮廓,轮廓上头没有脸。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是灰的,手指头看不清,指头与指头之间是一条一条的灰线。他把手放下了。
有人在他旁边划火。火镰打了三下,火星子出来,落到火绒上,火绒亮了一下,亮了半息,灭了。打火的人又打,打了七下,第七下火绒亮了,亮了很久,亮起来一点黄。那一点黄照出来的地方,只有巴掌那么大,巴掌以外还是灰。
“点不着。”
“点着了。”
“点着了也不亮。”打火的人说,“这么点光,能照见自己的手。”
那一点黄灭了。
营里开始乱。乱的第一个声音是马。马棚的顶被掀掉了一半,马在棚里挣绳,绳是新的,挣不断,马就用牙咬。咬了以后马叫,叫声很齐,几十匹马一起叫,叫得像一个东西在哭。
第二个声音是锅。锅是从灶上滚下来的,滚到地上,被风推着走,走过帐脚,撞在石头上,响。
第三个声音是人。人在风里跑,跑起来就撞,撞上了就骂,骂的话听不清。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了三遍。三遍都没有人应。
他站在帐门口,一只手抓着帐柱。
一个人从他面前跑过去,跑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抱着头。跑过去以后又跑回来,站在他面前。
“走。”
“往哪走。”
那人没有答。他抬起头,脸上一层沙,只有眼睛是干净的。他看了他一眼,又跑了。
风里有东西在飞。飞的东西有草,有布,有纸。纸飞得最高,飞到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纸贴在他的脸上,他揭下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文书。上头的字被沙打花了,只认得出一个“粮”字。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怀里。
酉时,风小了一点。
风小下来的时候,声音就出来了。营里到处是响,帐布响,绳子响,马叫,人叫,有一个人在很近的地方哭,哭声很轻,哭一会儿停一会儿。
他走出帐,往辕门走。
辕门的门扇倒在一边,门轴断了。上马石还在,石头上那枚铜钱不在了。
辕门外的白线没有了,地上一层沙,沙上有车辙,车辙很浅,是被沙填过的。
他站在辕门外,往北看。
北边是城。城还在。城墙上的垛口一个也没有少。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
风把营里的帐吹得七零八落,有的帐倒了,有的帐还立着,立着的帐布都在往一个方向抖。
他数帐。粮料案这一片,三十七顶,倒了十九顶,立着十八顶。立着的帐,帐绳都断了一根,断的那一根是迎风的那一根。
有一顶帐塌了一半,帐里压着一口箱子。箱子的盖开了,里头是纸,纸被风一张一张抽出来,抽出来的纸在空中翻两下,翻到高处,就没有了。
一个兵在沙里找他的枪。他用手刨,刨了半尺,刨出来一根枪杆,杆上的红缨没有了。
“枪找到了。”
“缨呢。”
“缨不值钱。”兵说,把枪杆子往地上一插,插进沙里。
天开始黑。这一回是真的黑,不是灰。
营里的火,一个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