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十一章 日

※ ※ ※

五月廿六,他一天没有出城门。

册摊在门板上,门板架在两只筐上,高度到膝。他坐着,从第一页读起。

正月初一。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

正月初二。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

正月初三。米一百二十五斗。人六百三十口。

正月初十。米一百二十四斗。人六百二十九口。

“初十少了一口。”

“死了。”韩五说,“正月里死的是老人。天冷,没有炭,老人熬不住。”

“一天一个。”

“一天一个,有时候两个。”韩五说,“正月二十那几天,一天三个。”

他翻页。

二月初一。米一百零八斗。人五百四十口。

“一个月少九十一口。”

“跑了一批。”韩五说,“二月初三夜里,跑了三十几个。跑的是城外的,家在附近,熟路。”

“跑了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韩五说,“册上不写跑,写‘减’。减了就是没有了。”

“跑了的人,后来呢。”

“有两个回来了。”韩五说,“回来了跪在城门口,守门的报上去,上头说,按逃论。”

“怎么论。”

韩五把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砍了一个。”他说,“另一个留了,留在城上。留的那个,后来在城上死了。”

三月初一。米八十六斗。人四百三十二口。

四月初一。米六十四斗。人三百八十七口。

五月初一。米四十一斗。人三百零九口。

“五月里少得慢。”

“五月里开始吃马。”韩五说,“马一天杀一匹。一匹马,肉三百斤,七百人吃三天。”

“账上没有马。”

“账是粮账。”韩五说,“马不在这本上。马有马账,马账在营里。”

“马账呢。”

“烧了。”韩五说,“营里那间屋子先着的火。”

六月初一。米二十六斗。人二百四十四口。

七月初一。米十四斗。人一百八十七口。

八月初一。米七斗。人一百三十口。

九月初一。米三斗。人九十八口。

他把九行抄在板上。抄的时候他在每一行旁边画一道竖线,竖线的高度按人数画。

六三一,五四十,四三二,三八七,三零九,二四四,一八七,一三零,九八。

画到第九道,他把炭放下,看那九道线。

“像台阶。”韩五说。

“像台阶。”

“台阶是往下走的。”

他把板转过来给韩五看。

“人少了八成半。”他说,“米少了九成七。”

“米比人少得快。”

“米比人少得快。”他说,“所以人是一个一个饿死的。米先没有,人后没有。”

韩五看着那九道线。

“先生,你算一算。”他说,“一天一个人吃多少。”

他算。

正月初一,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一斗十升,一百二十六斗是一千二百六十升。一千二百六十升,六百三十一口,一口两升。

“两升。”

“两升是干的。”韩五说,“两升米,煮粥,能煮四碗。一天四碗,早上两碗,晚上两碗。”

“九月呢。”

九月初一,米三斗,人九十八口。三斗三十升,九十八口,一口三合。

“三合。”

“三合是半勺。”韩五说,“半勺米,一锅水。”

他把这个数写在板上:一口三合。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

“三合,一天。”

“一天。”韩五说,“后来连三合也没有了。”

他往下翻。九月廿五。米一斗。人七十三口。

十月初一。米八升。人六十一口。

“八升。”

“八升是那一天仓底刮出来的。”韩五说,“刮仓底,刮出来八升,里头有一半是土。”

“土也记。”

“记。”韩五说,“他记:米八升,内土三升。”

他翻到那一行,看了。

十月初一。米八升,内土三升。人六十一口。

“土三升。”

“土三升,吃下去,肚子胀。”韩五说,“胀一天,第二天不饿。第三天饿得更狠。”

他把册往后翻。十月初二到十月初八,一天一行。

十月初二。米六升。人五十八口。

十月初三。米五升。人五十六口。

十月初四。米四升。人五十四口。

十月初五。米三升。人五十二口。

十月初六。米二升。人五十一口。

十月初七。米二升。人五十一口。

十月初八。米一升。人五十一口。

“初六到初八,一天二升,二升,一升。”

“那三天仓里就剩那么些。”韩五说,“一天刮一遍,刮出来多少记多少。”

“人没有少。”

“那三天没有人死。”韩五说,“都坐着。坐着不动,就不饿。”

他把册合上,又打开。

“你数过行没有。”

“没有。”

他数。从正月初一数到十月初八。

二百八十二天。

册上二百七十七行。

“少五行。”

“少了五天没有记。”

“哪五天。”

他把册翻回去,一天一天对。对到三月,找到了第一个空。

三月初七。这一天的位置上,没有字。纸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墨点也没有。

“三月初七。”

韩五把头低下去。

“那天城上打得凶。”他说,“打了三天,第三天城上倒了十七丈。他从早上到夜里都在城上搬石头。”

“夜里也没有记。”

“夜里他在城上睡着了。”韩五说,“第二天醒了,补记了初八。初七那一天,他没有补。”

石六在门槛上坐着,一直没有说话。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凿子放下。

“三月那一段,是我补的。”

“哪一段。”

“倒的那十七丈。”石六说,“三月十一开工,补了十八天。一天补一丈,补不齐。补到第九天,南边又倒了两丈。”

“三月初七到三月十一,隔了四天。”

“隔了四天。”石六说,“七号倒的,八号、九号、十号,城上在搬石头。十一号才叫我们去补。”

“你补的时候,那十七丈底下有没有人。”

石六没有马上答。他把凿子在手里握了一握。

“有。”他说,“压在底下的人,第三天还在动。”

“动。”

“石头缝里有人在动。”石六说,“我们搬石头,搬到那一段,管事的说不要搬。他说搬了墙就空,空了口子,夜里守不住。”

“那就没有搬。”

“没有搬。”石六说,“补的时候,我们就着那堆石头补。石头是乱的,补出来的墙不直。你从外头看,那一段鼓出来一块。”

他把手放在膝上。

“那一段墙现在还在。”他说,“鼓出来的那一块,也在。”

第二个空在六月初二。

第三个空在七月十九。

第四个空在八月三十。

第五个空在九月十二。

“五天。”他说,“五天的账,没有。”

“没有。”韩五说,“那五天他都在城上。城上一忙,账就断。断了不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就不是当天的账了。”韩五说。

他把五个空都记在板上。五个日子,五个空。

“账上空了五天,那五天的人,吃什么。”

“吃不上也吃。”韩五说,“人不会因为账上没有就不吃。”

卫大从外头进来,站在门板前头看那九道线。

“我在土窑里,一天吃三把麸。”他说,“麸是从路上扫的。运粮的车过,车板上漏一点,落在土里,我用手抠。”

“三把麸,多少。”

“一把一两。”卫大说,“三把三两。三两麸,煮一锅水。”

“吃了四十天。”

“四十天。”卫大说,“四十天以后我能站起来,就走了三里。走到一个村,村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枣树,树上还有枣,干的。我吃了半棵树的枣。”

甘十三从灶边过来。她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开着,她把一把野菜放进去。

“我在柴堆底下,三天没有吃。”她说,“第四天出来,在灶房的地上捡了半把米。半把米,我生着吃了。”

“生着吃。”

“生着吃。”甘十三说,“米在嘴里,咬不碎。咬不碎也咽。”

她把锅盖盖上。

“先生,账上那五个月,一个月比一个月少。”她说,“可是人不是一个月一个月死的。人是今天死三个,明天死五个,忽然一天死二十个。”

“哪一天死二十个。”

“八月。”甘十三说,“八月里有一夜,死了十九个。第二天早上抬出去,抬了四趟。”

天黑以后他没有点灯。

门洞里有月亮,月光落在门板上,板上那九道线看得见。

他算总数。

从正月初一到十月初八,米一共支了多少。他把二百七十七行的数加了三遍。

第一遍加出来一千三百八十六斗。第二遍一千三百九十一斗。第三遍一千三百八十九斗。

三个数,差五斗。

他取中间那个,一千三百八十九斗。一斗十升,一万三千八百九十升。一石十斗,一百三十八石九斗。

“一百三十八石。”他说。

“九个月,六百多人,一百三十八石。”韩五说,“一天一石五斗。”

“一天一石五斗。”

“一百三十八石,是四百一十四石粟舂出来的。”韩五说,“仓里收的是粟,支的是米。粟舂米,六成。”

“四百一十四石粟。”

“四百一十四石。”韩五说,“仓里原有三千七百石。吃到十月初八,剩一升。”

他把“三千七百”这个数写在板上,写在“一百三十八”旁边。

两个数摆在一处,一大一小。

“三千七百石,吃了九个月。”他说,“一个月四百石,一天十三石。前头吃得多,后头吃得少。”

“前头的人也不觉得多。”韩五说,“前头一天二升,人还喊饿。”

“二升还喊饿。”

“二升是米。”韩五说,“米里掺糠,掺到一半。二升米掺二升糠,煮出来是四升。四升吃下去,肚子是满的,人还是软的。”

他把小册拿出来,在最后写:

五月廿六。粮账二百七十七行,二百八十二日,缺五日。

写完他添了一行:正月初一,一口二升。九月初一,一口三合。

写完他把炭放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外头有虫叫。虫在草里,叫得密。

他坐着,坐了很久,才把册重新翻开。

五个空的日子,一个也没有补。

至圣唐 卷18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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