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五月廿六
五月廿六,他一天没有出城门。
册摊在门板上,门板架在两只筐上,高度到膝。他坐着,从第一页读起。
正月初一。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
正月初二。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
正月初三。米一百二十五斗。人六百三十口。
正月初十。米一百二十四斗。人六百二十九口。
“初十少了一口。”
“死了。”韩五说,“正月里死的是老人。天冷,没有炭,老人熬不住。”
“一天一个。”
“一天一个,有时候两个。”韩五说,“正月二十那几天,一天三个。”
他翻页。
二月初一。米一百零八斗。人五百四十口。
“一个月少九十一口。”
“跑了一批。”韩五说,“二月初三夜里,跑了三十几个。跑的是城外的,家在附近,熟路。”
“跑了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韩五说,“册上不写跑,写‘减’。减了就是没有了。”
“跑了的人,后来呢。”
“有两个回来了。”韩五说,“回来了跪在城门口,守门的报上去,上头说,按逃论。”
“怎么论。”
韩五把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砍了一个。”他说,“另一个留了,留在城上。留的那个,后来在城上死了。”
三月初一。米八十六斗。人四百三十二口。
四月初一。米六十四斗。人三百八十七口。
五月初一。米四十一斗。人三百零九口。
“五月里少得慢。”
“五月里开始吃马。”韩五说,“马一天杀一匹。一匹马,肉三百斤,七百人吃三天。”
“账上没有马。”
“账是粮账。”韩五说,“马不在这本上。马有马账,马账在营里。”
“马账呢。”
“烧了。”韩五说,“营里那间屋子先着的火。”
六月初一。米二十六斗。人二百四十四口。
七月初一。米十四斗。人一百八十七口。
八月初一。米七斗。人一百三十口。
九月初一。米三斗。人九十八口。
他把九行抄在板上。抄的时候他在每一行旁边画一道竖线,竖线的高度按人数画。
六三一,五四十,四三二,三八七,三零九,二四四,一八七,一三零,九八。
画到第九道,他把炭放下,看那九道线。
“像台阶。”韩五说。
“像台阶。”
“台阶是往下走的。”
他把板转过来给韩五看。
“人少了八成半。”他说,“米少了九成七。”
“米比人少得快。”
“米比人少得快。”他说,“所以人是一个一个饿死的。米先没有,人后没有。”
韩五看着那九道线。
“先生,你算一算。”他说,“一天一个人吃多少。”
他算。
正月初一,米一百二十六斗,人六百三十一口。一斗十升,一百二十六斗是一千二百六十升。一千二百六十升,六百三十一口,一口两升。
“两升。”
“两升是干的。”韩五说,“两升米,煮粥,能煮四碗。一天四碗,早上两碗,晚上两碗。”
“九月呢。”
九月初一,米三斗,人九十八口。三斗三十升,九十八口,一口三合。
“三合。”
“三合是半勺。”韩五说,“半勺米,一锅水。”
他把这个数写在板上:一口三合。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
“三合,一天。”
“一天。”韩五说,“后来连三合也没有了。”
他往下翻。九月廿五。米一斗。人七十三口。
十月初一。米八升。人六十一口。
“八升。”
“八升是那一天仓底刮出来的。”韩五说,“刮仓底,刮出来八升,里头有一半是土。”
“土也记。”
“记。”韩五说,“他记:米八升,内土三升。”
他翻到那一行,看了。
十月初一。米八升,内土三升。人六十一口。
“土三升。”
“土三升,吃下去,肚子胀。”韩五说,“胀一天,第二天不饿。第三天饿得更狠。”
他把册往后翻。十月初二到十月初八,一天一行。
十月初二。米六升。人五十八口。
十月初三。米五升。人五十六口。
十月初四。米四升。人五十四口。
十月初五。米三升。人五十二口。
十月初六。米二升。人五十一口。
十月初七。米二升。人五十一口。
十月初八。米一升。人五十一口。
“初六到初八,一天二升,二升,一升。”
“那三天仓里就剩那么些。”韩五说,“一天刮一遍,刮出来多少记多少。”
“人没有少。”
“那三天没有人死。”韩五说,“都坐着。坐着不动,就不饿。”
他把册合上,又打开。
“你数过行没有。”
“没有。”
他数。从正月初一数到十月初八。
二百八十二天。
册上二百七十七行。
“少五行。”
“少了五天没有记。”
“哪五天。”
他把册翻回去,一天一天对。对到三月,找到了第一个空。
三月初七。这一天的位置上,没有字。纸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墨点也没有。
“三月初七。”
韩五把头低下去。
“那天城上打得凶。”他说,“打了三天,第三天城上倒了十七丈。他从早上到夜里都在城上搬石头。”
“夜里也没有记。”
“夜里他在城上睡着了。”韩五说,“第二天醒了,补记了初八。初七那一天,他没有补。”
石六在门槛上坐着,一直没有说话。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凿子放下。
“三月那一段,是我补的。”
“哪一段。”
“倒的那十七丈。”石六说,“三月十一开工,补了十八天。一天补一丈,补不齐。补到第九天,南边又倒了两丈。”
“三月初七到三月十一,隔了四天。”
“隔了四天。”石六说,“七号倒的,八号、九号、十号,城上在搬石头。十一号才叫我们去补。”
“你补的时候,那十七丈底下有没有人。”
石六没有马上答。他把凿子在手里握了一握。
“有。”他说,“压在底下的人,第三天还在动。”
“动。”
“石头缝里有人在动。”石六说,“我们搬石头,搬到那一段,管事的说不要搬。他说搬了墙就空,空了口子,夜里守不住。”
“那就没有搬。”
“没有搬。”石六说,“补的时候,我们就着那堆石头补。石头是乱的,补出来的墙不直。你从外头看,那一段鼓出来一块。”
他把手放在膝上。
“那一段墙现在还在。”他说,“鼓出来的那一块,也在。”
第二个空在六月初二。
第三个空在七月十九。
第四个空在八月三十。
第五个空在九月十二。
“五天。”他说,“五天的账,没有。”
“没有。”韩五说,“那五天他都在城上。城上一忙,账就断。断了不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就不是当天的账了。”韩五说。
他把五个空都记在板上。五个日子,五个空。
“账上空了五天,那五天的人,吃什么。”
“吃不上也吃。”韩五说,“人不会因为账上没有就不吃。”
卫大从外头进来,站在门板前头看那九道线。
“我在土窑里,一天吃三把麸。”他说,“麸是从路上扫的。运粮的车过,车板上漏一点,落在土里,我用手抠。”
“三把麸,多少。”
“一把一两。”卫大说,“三把三两。三两麸,煮一锅水。”
“吃了四十天。”
“四十天。”卫大说,“四十天以后我能站起来,就走了三里。走到一个村,村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枣树,树上还有枣,干的。我吃了半棵树的枣。”
甘十三从灶边过来。她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开着,她把一把野菜放进去。
“我在柴堆底下,三天没有吃。”她说,“第四天出来,在灶房的地上捡了半把米。半把米,我生着吃了。”
“生着吃。”
“生着吃。”甘十三说,“米在嘴里,咬不碎。咬不碎也咽。”
她把锅盖盖上。
“先生,账上那五个月,一个月比一个月少。”她说,“可是人不是一个月一个月死的。人是今天死三个,明天死五个,忽然一天死二十个。”
“哪一天死二十个。”
“八月。”甘十三说,“八月里有一夜,死了十九个。第二天早上抬出去,抬了四趟。”
天黑以后他没有点灯。
门洞里有月亮,月光落在门板上,板上那九道线看得见。
他算总数。
从正月初一到十月初八,米一共支了多少。他把二百七十七行的数加了三遍。
第一遍加出来一千三百八十六斗。第二遍一千三百九十一斗。第三遍一千三百八十九斗。
三个数,差五斗。
他取中间那个,一千三百八十九斗。一斗十升,一万三千八百九十升。一石十斗,一百三十八石九斗。
“一百三十八石。”他说。
“九个月,六百多人,一百三十八石。”韩五说,“一天一石五斗。”
“一天一石五斗。”
“一百三十八石,是四百一十四石粟舂出来的。”韩五说,“仓里收的是粟,支的是米。粟舂米,六成。”
“四百一十四石粟。”
“四百一十四石。”韩五说,“仓里原有三千七百石。吃到十月初八,剩一升。”
他把“三千七百”这个数写在板上,写在“一百三十八”旁边。
两个数摆在一处,一大一小。
“三千七百石,吃了九个月。”他说,“一个月四百石,一天十三石。前头吃得多,后头吃得少。”
“前头的人也不觉得多。”韩五说,“前头一天二升,人还喊饿。”
“二升还喊饿。”
“二升是米。”韩五说,“米里掺糠,掺到一半。二升米掺二升糠,煮出来是四升。四升吃下去,肚子是满的,人还是软的。”
他把小册拿出来,在最后写:
五月廿六。粮账二百七十七行,二百八十二日,缺五日。
写完他添了一行:正月初一,一口二升。九月初一,一口三合。
写完他把炭放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外头有虫叫。虫在草里,叫得密。
他坐着,坐了很久,才把册重新翻开。
五个空的日子,一个也没有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