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六月十三
六月十三,他去州衙报一件事。
报的是收骨。三百二十七具,一坑,碑一座,日子一个。
“报这个做什么。”严书办问。
“报了有凭。”
“有凭。”严书办把纸铺开,“报要写四样:地界、数目、日子、报的人。地界写到步,数目写到具,日子写到日。”
“南门外五十步,往南三百四十步,往东二百一十步。”
“这是四至。”严书办说,“四至写了,地就是这一块。写了四至,往后有人在这块地上盖屋,官里拿得出凭。”
“三百二十七具。”
“具是骨。”严书办说,“骨不成具,具是数。你数的是三百二十七,报三百二十七。”
“日子是至德二载十月初九。”
“十月初九是城破的日子。”严书办说,“收骨的日子呢。”
“收骨是四月到六月。”
“那报两个日子。破的日子写碑上,收的日子写纸上。”
他写了。写完画押,押是一横一点。
“贴榜的墙在外头。”严书办说,“你出去的时候看一眼。这几日新贴了一张。”
“什么榜。”
“捕亡。”
州衙门外的墙是照壁,照壁前头有一块空地。墙上贴着三张纸。
左边一张是税榜,写的是今年夏税的数,字大,看得清。右边一张是招募,招的是修堤的夫,一天给米二升。
当中那一张最长。纸是新的,四边没有卷,浆还湿。
榜头四个字:捕亡名籍。
底下一行小字:诸州递到,逃军、逃役、逃户,具列于后。
再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
他站在榜前头,从上往下看。
第一行:张阿六。陈州西华。年三十一。面黑,身五尺七寸。正月逃。
第二行:王三。亳州。年二十六。面白,无须。二月逃。
第三行:李元。宋城。年三十九。左足跛。二月逃。
榜上一共二十九行。
他数了两遍。第一遍二十八,第二遍二十九。第二遍他数的是“逃”字,一行的末了都有一个“逃”字,有的写“正月逃”,有的写“二月逃”,有一行写的只有“逃”一个字。
二十九行里,有名字的十一行。
没有名字的十八行。
没有名字的那十八行,写的是:无名。某处。年若干。身若干。某处有痕。
痕有几种:左肩有担痕,右手缺一指,面上有刺字,左脚短,背有疮。
写痕的人,写得比写名字的人细。
“为什么无名的多。”他问严书办。
“无名的多,是因为跑的多。”严书办说,“跑的人,一半没有名。营里的杂役、补进来的、随军的、抓来的,都没有名。”
“没有名,怎么抓。”
“看痕。”严书办说,“抓着了,看痕对不上,放。对上了,送回去。”
“对上了,他要不认呢。”
“痕在身上。”严书办说,“痕不会说话。”
榜的末了有一行小字:获者赏钱一百文。
“一百文。”
“一百文。”严书办说,“一个逃兵,一百文。三年以前是二百文,今年减了。”
十几行。他看到第七行,看见三个字。
洛阴驿。
他往下看。
无名。洛阴驿。年十七八。身五尺二寸。左肩有担痕。正月逃。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洛阴驿”。第二遍看的是“无名”。第三遍看的是“左肩有担痕”。
“先生。”旁边有人叫他。
是一个老妇,六十上下,手里拄着一根棍。
“先生,你识字。”
“识。”
“你替我看看,上头有没有陈三。”
“哪个陈三。”
“我儿子。”老妇说,“陈州人,去年被抓去修堤,修完了没有回来。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
他把榜从头看到尾。
“没有陈三。”
“没有。”
“没有。”
老妇把头往前伸了伸,看那张榜。
“这一张上头,写的都是跑了的人。”
“都是。”
“跑了的人,还写在榜上。”
“写在榜上,是要抓。”他说,“抓着了,送回去。”
“抓着了的,怎么样。”
“打一顿,送回去。”
“送回去,还跑么。”
“还跑。”
老妇把棍在地上顿了顿。
“我儿子要是跑了,我不怪他。”她说,“修堤的活,一天二升米,一天抬一百担土。抬了三个月,人瘦成一把。”
“他没有在榜上。”
“没有在榜上。”老妇说,“没有在榜上,就是不知道。”
她走了。走的时候棍子在地上点,一声一声。
他一个人站在榜前头。
太阳在照壁上,光从榜的左边移到右边。
他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无名。洛阴驿。年十七八。身五尺二寸。左肩有担痕。正月逃。
他伸手,手指头在“洛阴驿”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浆还湿。纸按下去,粘在指头上一点。
他回到州衙里问严书办。
“报逃的单子,州里有么。”
“有。”严书办说,“报逃的单子,一州一箱。箱在库里,第七排。”
“我要看洛阴驿的。”
严书办看着他。
“洛阴驿在同州。”他说,“同州的单子,不在宋州。”
“那榜上怎么有。”
“榜是兵部发的。”严书办说,“兵部发榜,发到各道。各道抄一份,发到各州。宋州这一张,是从陈州抄来的。”
“抄来的。”
“抄来的。”严书办说,“抄的人只抄相貌,不抄押。押在兵部的原单上。”
“原单在兵部。”
“原单在兵部。”严书办说,“要看原单,要到兵部。兵部在长安。”
他把手放在案上。
“严书办。”
“嗯。”
“报一个逃,要谁画押。”
“报的人画押。”严书办说,“营里报,队正画押。队正不在,火长画。都没有了,驿报,驿吏画。”
“洛阴驿的驿吏,姓什么。”
“不知道。”严书办说,“洛阴驿的驿吏,三年换一个。三年前那一个,早在别处了。”
他把手收回来。
“查不到。”
“查得到,要一年。”严书办说,“一年,走三道文书,回两道。回了以后,那个驿吏在不在,又是一件事。”
“一年。”
“一年是快的。”
他回到门洞里的时候,七个人都在坑边。
他把小册翻到第二十页。
七行。第一行王十三,第二行李七郎,第三行郭十二,第四行孙六,第五行五郎,第六行赵廿三,第七行周九。
第五行前头,还空着一个字。
他把那一页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那天的事他记得。正月初九,巳时,门后头。七个人抬进来,抬在门板上,一具一具摆。
第五具抬进来的时候,抬的人说了一句:他身上没有东西。
东西是被人先拿了。军里的规矩,死人身上的东西,抬的人先拿,拿了以后剩下的入筐。
第五具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牌,没有钱,没有鞋。
“他身上连衣裳都被人扒了。”六斤那天说,“就剩一件单衣。”
他把这一句想了一遍。
没有牌,就没有号。没有号,就验不了。
报死要验。验要三样:尸、牌、册上的名。三样对上,才入阵亡册。入了阵亡册,家里领绢三匹,粟两石,免三年租。
验不过的,不入阵亡册。
报逃不用验。
报逃只要两样:一个名字,一张相貌。
他把手指头放在“五郎”两个字上。
相貌是“左肩有担痕”。
五郎挑水,一天六担,扁担压出来的沟是紫的。这件事,营里一半的人知道。
榜上写的“左肩有担痕”,是有人报的。
报的人是洛阴驿的。
洛阴驿报逃,报的日子是正月十一。
正月初九打的那一场。初十埋的人。十一报的逃。
他把这三个日子在小册上写了一遍:初九,初十,十一。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日子。
初九死七个人。初十埋七个。十一报一个逃。
七个里少了一个。
他把小册合上,又打开。
第五行还是那一行。前头空着一个字,后头两个字是“五郎”。
他想起正月初十那天,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把七个名字抄在纸上,第五行前头空着一个字。她伸手,手指头在那个空格上按了一下。
她说:这个空,留着。不许补。也不许有人替你补。
他当时问:补了怎么样。
她说:补了,这张纸就不作数。
他把这一段想了一遍。
想完他把手指头放在那个空格上。
空格有一个字那么宽。纸是毛的,摸得出纸纹。
他没有补。
他拿起炭。
炭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把炭放下。
他算过一件事。
七个人,六具有名。
六具有名,是因为牌在。牌是队号,队号对着册上的次第,册上的次第对着名字。三样对上,尸就有了名。
第七具没有牌。没有牌,就没有号。没有号,就验不了。验不了,就不能报死。
不能报死,就报逃。
报了逃,那一个人还在册上,还在榜上,还在数里。
七减六,是一。
这一,现在在榜上。
他把这个算在小册上,写完把“一”字圈了一个圈。
圈是他自己的记号。圈在字外头,意思是这一条要再看。
看什么呢。他不知道。
天黑以后韩五来问。
“先生,榜上有什么。”
“逃军的榜。”
“有熟人么。”
他把小册合上。
“有一个。”
“哪一个。”
“一个不知道姓的。”
韩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门洞里。
他把那一行抄在一张纸上,抄完把纸折起来,塞进小册的夹层,跟那张批文放在一处。
夹层里现在是两张纸。一张是六个印,一张是一行无名的人。
他把小册按了按,按平了。
第五行前头的那个空,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