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十八章 名册

※ ※ ※

六月十四,他把名册交给韩五。

名册卷着,麻线绕三道,结打在外头。他把名册放在门板上,往前推了推。

“这个留在城里。”

韩五没有伸手。

“这是官纸。”

“抄本。”他说,“抄本没有印。没有印的是纸。”

“纸上有一千八百五十个名字。”

“一千八百五十个名字,是抄的。”他说,“抄的东西,官里不认。官里只认有印的。”

韩五把手放在册上,没有拿起来。

“先生,你要走。”

“我要走。”

“走了,这个留给谁。”

“留给你们。”

“我们七个人,五个不识字。”

“三个识字。”他说,“你,石六,冯九。冯九认得的字不多,认得出自己的名。”

“认得出自己的名,认不得一千八百五十个。”

“不用认。”他说,“留着。将来有人来问,你们拿得出来。”

“拿出来,人家问这是谁抄的。”

“问就答:比部抄的,抄资二百二十二文,付了一百七十七文,余四十五文,韩勾检说不必补。”

韩五看着他。

“先生,你走了,这四十五文谁付。”

“没有人付。”

韩五把手从册上拿开。

“那就不是我们的。”他说,“欠着钱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他把册重新卷起来,卷紧,线绕好。

“韩五。”

“嗯。”

“你欠过钱么。”

“欠过。”韩五说,“开元末年欠过一斗米,欠了半年。半年里我见了债主就绕路走。”

“后来呢。”

“后来还了。”韩五说,“还了以后,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敢进去。”

“为什么不敢。”

“欠着的时候不敢。”韩五说,“还了,还是不敢。”

他把册放在韩五面前。

“这一本,不算欠。”他说,“钱是我欠的,不是你们欠的。我欠比部四十五文,跟这一本册没有干系。”

“官里不这么算。”

“官里怎么算,我管不了。”他说,“我只管这一本册在谁手里。”

韩五看着册,看了很久。

“先生。”

“嗯。”

“你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儿。”

他把手放在门板上。

“因为它该在这儿。”

“在城里。”

“在城里。”他说,“城里死了人。册上是城里的人。册跟我走,走到长安,入一个架子,架子上一层灰。册留在这儿,往后有人来,摸得着。”

“摸得着,也不认得。”

“不认得,也摸得着。”

韩五把册拿起来,抱在怀里。

“放哪儿。”

“你定。”

韩五想了一会儿。

“仓里。”他说,“仓是官的地方。仓里有一口空柜,柜上有一把锁,锁是坏的。册放在柜里,柜门关上,外头看不出来。”

“仓没有门。”

“仓没有门,有墙。”韩五说,“墙是好的。下雨不漏。”

他们去了仓。

仓里比三个月前更空。仓底的席子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扫在一堆。那个刻着“含嘉”的斗还在角上,斗口裂得更开。

柜在最里头,靠着北墙。柜是木的,两扇门,门上有一个铜环,环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坏的,锁舌断了。

韩五把柜门打开。柜里有一层灰,灰上有一行脚印,是猫的。

他把册放进去,放在柜子当中,放平了。

“这样放。”

“这样放。”

韩五把柜门关上。关的时候他用手按了按,按到柜门合严。

“先生。”

“嗯。”

“柜门关上,外头看不出来。”他说,“可是我心里知道它在里头。”

“知道就好。”

“知道,就睡不着。”

“睡不着,也比忘了强。”

韩五把手放在柜门上。

“先生,我求你一件事。”

“说。”

“教我写我的名字。”

他看了韩五一会儿。

“为什么现在学。”

“册上有我的名字。”韩五说,“我五十一岁,站在那儿。我想自己写一遍。”

他从怀里把木板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两指宽的白,上头是她写的四个字,一个押。

“这儿不能写。”他说。

他把板翻回正面。正面的数字他用手掌抹了,抹出一片灰。

“写这儿。”

他用炭在板上写了两个字:韩五。

“看。第一笔,横。第二笔,竖。第三笔,横。第四笔,竖。第五笔,横。第六笔,竖。第七笔,横。第八笔,竖。第九笔,横。第十笔,竖。十一笔,折。十二笔,钩。”

“这么多。”

“十二笔。”

韩五把炭接过去,蹲下,把板放在膝上。

第一遍,他把“韩”字写成一团。第二遍,左边写大了,右边挤在角上。第三遍,他把“五”字写成了“王”。

“多一横。”

“多一横。”

第四遍,第五遍。写到第七遍,那个“韩”字站住了,左边的“十”和右边的“韦”分开,中间有一道空。

“站住了。”

韩五没有抬头。他又写了两遍,第九遍写完,把炭放下。

“先生,这两个字,是我的名。”

“是你的名。”

“我写了五十四年,头一回写。”

他把板拿过来看。板上“韩五”两个字,写得歪,一大一小。

“写得不好。”

“写得对。”

“对,不好。”

“对就够了。”他说,“写得好,是给看的人。写得对,是给自己的。”

下午他把三件事交代给韩五。

第一件是坑。坑填到六尺,上头的土要堆高一尺,堆成一个坡,坡朝着南。堆坡是为了走水。坡上要种草,草籽在城外有,秋天撒,撒了不用管。

“为什么不堆平。”

“平了,水存住。”他说,“堆成坡,水往南走,走到河里。”

“坡会塌。”

“三年塌一次。”他说,“塌了再堆。堆的时候叫上卫大,他会看土。”

第二件是井。三口井,井口的石磨不能揭。石磨上压三块石头,石头不能挪。每年春天看一遍,看石磨有没有裂。

“裂了怎么办。”

“裂了换一块。”他说,“换的时候不要揭。用两根杠子把旧磨撬起来,新磨从上头套下去。”

“里头的人怎么办。”

“里头的人不动。”

韩五把这三句念了一遍。

第三件是碑。碑底每年看一遍,看有没有下沉。碑要是歪了,往东歪就往西垫,垫的是小石子,一片一片塞。

“碑上的字呢。”

“字不用管。”他说,“石头上的字,越磨越深。”

“越磨越深。”

“风吹,砂打,字口宽了,看着就深。”他说,“字口宽了,笔画就钝。钝了以后,认得出,认不真。”

“认不真,还是认得出。”

“认得出就够了。”

韩五把三件事记在一张纸上。他不识字,记的是横竖:第一件画一个圈,第二件画三道,第三件画一个方。

“画这个,我看得懂。”他说。

卫大在坑边等他。

“先生。”

“嗯。”

“你走了,我留下。”

“留下做什么。”

“收剩下的。”卫大说,“城外的骨收完了,城里的还没有。城里的骨,我一年收一条街。”

“一条街多少。”

“看街。”卫大说,“东街收了三个月,收了四百多具。西街没有动,西街的屋子塌得多,骨头压在底下。”

“一年一条街,收得完么。”

“收不完。”卫大说,“收不完,我儿子收。”

“你有儿子。”

卫大把那只独眼转过来。

“没有。”他说,“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他把斧头扛在肩上。

“先生,我在土窑里住了两年多。”他说,“两年多,我没有出过窑口五十步。后来有人来挖坑,我才出来。”

“出来以后。”

“出来以后,我看见坑。”卫大说,“坑是方的。方的东西,是人做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方的东西是人做的。这句话我记住了。”

冯九把三口井的位置说给他听,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第一口在东街中段,井台上有七道绳沟。第二口在醋坊巷口,井台是石头的,缺一角。第三口在州衙后头,井上盖的是半块石磨。”

“三口井,你一天看一遍。”

“一天看一遍。”冯九说,“看石磨上的土。土上没有印,就是没有人动。”

“有人动了呢。”

“有人动了,我就去敲门。”冯九说,“敲州衙的门,找严书办。”

“严书办管不了这个。”

“管不了也找他。”冯九说,“找他,他就得写一笔。写了一笔,这件事就在纸上。”

他看着冯九。

“你想得比我远。”

“我腿不好。”冯九说,“腿不好的人,想得远。走不到的地方,就在心里走一遍。”

他抄了一张数给韩五。

四月十七到六月十三,五十七天。收骨三百二十七具,填坑一座,长三丈二尺,宽八尺,深四尺。城外搬骨三百二十七具,城里搬骨四百一十二具,城里的骨填在东半边。

抄完他在末了写一行:余骨未收,城里西街。

“西街没有动。”韩五说。

“没有动。”他说,“留给卫大。”

韩五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先生,这一张纸,我贴在哪。”

“不贴。”他说,“收着。”

天黑以后,七个人在门洞里坐着。

“先生,明天走。”

“明天走。”

“走几天。”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走到渭北。”韩五说,“渭北有兵么。”

“有民。”

“有民就好。”韩五说,“有民的地方,有井。”

甘十三从灶边端来一碗粥。粥里放了一把盐,盐没有化开,沉在碗底。

“先生,吃完再走。”

他把粥喝了。喝到碗底,咸。

“明天早上,我们送你到路口。”韩五说。

“不用送。”

“送。”韩五说,“送到路口,就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出城门的时候,七个人都在门道里。

城门还是缺一扇。倒的那一扇压在门道里,翘起来的那一头,被人踩得发亮。

他走过去。走过门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草长到膝盖,草里有一些新的痕,是他们三个月里踩出来的路。

碑在城外,坑的北头。他从碑边过去,没有停。

走到路口,他停下。

“回去。”

“先生。”韩五说,“册在柜里。”

“册在柜里。”

“柜门关着。”

“柜门关着。”

韩五把手举了一下,又放下。

“先生,你要是有一天回来,仓里那个柜,锁还是坏的。”

至圣唐 卷18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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