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五月廿六(761.5)
五月廿六,五郎从洛阳回来了。
这一趟他走了二十七日。在洛阳等了八日,等河北的货。车上装了半车铁,铁的上头盖着草。
“第一道的货到了。”他说。
“人送到了。”
“送到了。”五郎说,“河北那个人说,三百个,到二百四十一。”
“少了五十九。”
“路上折的。”他说,“折多少,单子上有。”
“那个人在车上坐在哪里。”
“他说他坐在车辕上。不敢坐在后头。”
“为什么。”
“他说后头有人。”五郎说,“人坐着,背靠背,绳子从腰上过一道。坐在后头,就得挨着他们。”
“挨着怎么了。”
“挨着,就听得见。”五郎说,“他说,有人一路念一个地名。念到第五日不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嘴还张着。”
“到了燕城,墙是什么样。”
“土墙。”五郎说,“他说墙有一丈五高,墙头上插着树枝。墙根下有一片新土,土是黄的,别处的土是黑的。”
“新土是什么。”
“他说,新土是刚培上去的。培土的人,就是车上的人。”
李轩宇没有问。他把草掀开。
车上是铁。铁块大小不一,大的如拳,小的如指。铁是青黑的,断口亮,亮的地方有细纹。
有一块铁与别的不一样。它是方的,两寸见方,厚半寸,正面有一个印。
印是凹的,凹进去半寸。印文两个字:赑屃。
“这一块哪里来的。”
“河北那个人给的。”五郎说,“他说,炉上的人叫他带一块,带给长安一个识数的。”
“识数的。”
“他说,长安有一个识数的,会看火印。”
李轩宇把那块铁翻过来。背面平,边上有一道锉痕。
“他还说什么。”
“他说炉上那个人姓窦,行三。”五郎说,“他说窦三的爹也姓窦,行二。”
“他爹还在不在。”
“不在了。”五郎说,“死在炉前。河北那个人说的时候,手上一直在搓,搓的是铁屑。”
第二日他去了西市。
西市铁行在市的北头,三间门面,门口立着两块砧。砧上有一层黑,黑得发亮。
铁行的老板姓荀,五十来岁,左手三个指头。他用两个指头夹东西,夹得很稳。
“看铁。”
“看火印。”
李轩宇把那块方铁放在案上。
荀老板看了一眼,没有拿。
“赑屃。”他说,“莱芜的。”
“你怎么知道。”
“火印。”他说,“莱芜的铁,火印两个字,一深一浅。字是同一个字,印是同一个印。用了多少年,印就浅了多少年。”
他把铁拿起来,用两个指头捏着,凑到眼前。
“这个印深。”他说,“新印。”
“新印,铁是新的。”
“铁是新的,炉是老的。”荀老板说,“老炉出新铁,印要重刻。刻一回,浅一回。”
“为什么。”
“印是铁印。铁印打在铁上,打一回磨一回。”他说,“磨薄了就重刻。重刻的印,比原来的小一圈。”
李轩宇把铁放回案上。
“你这里有炉次簿没有。”
荀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人。”
“粮料院的。”
“粮料院看铁。”
“我看数。”
荀老板把两个指头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
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上了锁,锁是铜的,锁鼻上有一层绿。
开锁的时候他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第二下才开。
箱子里是簿。簿有七本,一本压一本。
“这是二十年的。”他说,“莱芜来的铁,一炉一行。我这里收铁,要看火印,看完记一行。我这一本,是抄的。”
“抄谁的。”
“炉上的。”他说,“炉上的簿子在炉上。炉上不给人看,就抄一份给我。我按抄本收铁,收完在抄本上画一个圈。”
李轩宇把最上头一本抽出来。
簿是麻纸的,线装,麻线结打在里侧。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十九年,正月,第一炉。
一行一炉。行头是炉次,行中是出铁斤数,行末一个字。
“行末这个字是什么。”
“断,或者不断。”荀老板说,“一火三日。三日里火没有断,写不断。断了,写断,后头写断了半日还是一日。”
“断过多少回。”
荀老板把簿翻到后头,翻到一页夹着一根草的地方。
“十一次。”他说,“二十年,十一次。”
“十一次都是什么缘故。”
“三次是炉塌。两次是炭湿。六次是人。”
“人。”
“人在炉前倒了。”荀老板说,“倒了,火没有人看,就断。”
李轩宇把那六行找出来。六行分散在不同的年份,行末都写着:断,半日。
“断了半日,那一炉铁呢。”
“废了。”
“废铁记哪里。”
“记回炉。”荀老板说,“回炉另起一炉。另起的那一炉,算在原来那一炉的炉次上。”
“为什么算在原来那一炉上。”
“因为铁没有少。”荀老板说,“铁化成水,水冷成块,块还是那些斤两。斤两不少,炉次就不另立。”
“人少了,铁没有少。”
“人少了,铁没有少。”荀老板说,“簿上记的是铁。”
李轩宇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这一炉,第几百。”
“第七百二十。”荀老板说,“开元廿九年,八月。”
“匠名这一栏,写的是谁。”
“窦二。”
他往下翻。第七百二十一,匠名还是窦二。第七百四十七,匠名还是窦二。
“窦二死了。”
“死了。”荀老板说,“死在第七百二十炉。”
“死了以后,谁烧的。”
“他儿子。”
“簿上怎么还写窦二。”
荀老板把两个指头在簿上敲了一下。
“改匠名要报。”他说,“报上去,上头批,批下来才改。批要三个月。”
“三个月里,烧的炉算谁的。”
“算窦二的。”
“窦二死了。”
“簿上不知道他死了。”荀老板说,“簿上只知道匠名是窦二。”
李轩宇把那三个月数了一遍。第七百二十一炉到第七百四十七炉,二十七炉。
“二十七炉。”他说。
“二十七炉。”荀老板说,“一炉出铁三百二十斤。二十七炉,八千六百四十斤。”
“八千六百四十斤铁,是一个死人烧的。”
“是一个死人的名字烧的。”荀老板说,“烧的人是活的。”
他把簿合上。合的时候他用两个指头把纸边对齐,对齐了两次。
“你看这个做什么。”
“我记数。”
“记数的人,多半是想问一句为什么。”荀老板说,“问了也没有用。铁是铁,数是数。数对了,铁就入了库。入了库,谁烧的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窦二死了三个月,账上还在给他记工。”李轩宇说,“记工要记粮。粮支给谁。”
荀老板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支给炉上。”他说,“炉上按匠名分。窦二的名下,粮就分到窦家。”
“窦家还有谁。”
“一个孙子。”荀老板说,“十一岁。在炉上筛炭。”
“十一岁筛炭,一日多少。”
“一日二升。”他说,“与囚一样。”
李轩宇把簿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三行没有写完。三行的炉次是连着的,行末空着,没有断,也没有不断。
“这三行怎么空着。”
“这三炉还在烧。”荀老板说,“烧完了才写。”
“烧了多久了。”
“十九日。”
“一火三日,怎么烧十九日。”
“炉塌了,重砌。”荀老板说,“砌炉要十九日。砌的时候火不能灭,灭了要重新点。重新点要柴,柴要钱。钱从哪里来,炉上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借。”
“借。”
李轩宇把铁拿起来,放回怀里。
“这一块我买。”
“这一块不卖。”荀老板说,“火印上有字的,是样铁。样铁入官。”
“入官的样铁,怎么到了车上。”
荀老板看了他很久。
“车上的事,我不问。”他说。
李轩宇把铁放在案上。放的时候他把印朝上。
“这块铁,一年出多少。”
“莱芜一年出铁二十万斤。”荀老板说,“军器一分半,农器三分,余下的记杂用。”
“杂用是什么。”
“杂用是最大的那一栏。”荀老板说,“什么都可以记杂用。记了杂用,就查不着去处。”
“杂用里头,有没有锄。”
“有。”荀老板说,“农器三分,六万斤。六万斤农器,一年打一万二千把锄。一把五斤。”
“一万二千把锄,长安的农人有多少。”
“不知道。”荀老板说,“我只知道,我这里一年卖出去的锄,不到三百把。”
“剩下的锄在哪里。”
“在别处。”荀老板说,“铁不会没有。铁只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别的东西,账上就叫杂用。”
“二十万斤,一分半是军器。”
“三万斤。”荀老板说,“三万斤军器,打不了一场仗。”
“剩下的去哪里。”
“去该去的地方。”荀老板说,“铁不会没有。铁只会变成别的东西。”
出铁行,门口蹲着一个农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断了口的锄。
“掌柜的。”他说,“补一个口,多少钱。”
“三十文。”
“一把新锄多少。”
“三百。”
农人把锄翻过来,看了看断口。
“三十文我没有。”他说,“二十文行不行。”
“不行。”荀老板说,“补口要加铁。铁要钱。”
农人站起来,把锄扛在肩上。锄头朝下,断口朝外。
他走了三步,又回头。
“去年补一个口,十五文。”
“去年铁便宜。”荀老板说,“今年铁贵。”
“今年为什么贵。”
“因为要打仗。”
农人没有再问。他扛着锄往西走,走到市门口,把锄换了一个肩。
出铁行,日头在西市的墙上。墙是土夯的,夯的时候一层一层,层与层之间有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那块铁的印。印是凹的,指头按进去,正好。
回到粮料院,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记:五月廿六,莱芜,炉二千四百,断十一,回炉不减。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不减”两个字划掉,改成“不另立”。
划掉的地方留下一道黑。他用指甲把黑刮了一下,刮不掉。
窦二死在第七百二十炉。死了以后,又烧了二十七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