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六月初三(761.6)
六月初三,五郎从洛阳回来,车是空的。
“盐呢。”
“没有盐。”他说,“盐在洛阳扣了三日。”
“为什么扣。”
“单子对不上。”他说,“我拿的单,盐栈的簿不认。”
“哪一处对不上。”
“盐栈说,我这张单是去年的。”五郎说,“我说是今年的。他说今年的引还没有发下来。”
“今年的引没有发。”
“没有。”他说,“盐栈的人说,等引。等了三日,引没有来。他把盐垛封了,让我走。”
“货呢。”
“货在垛上。”五郎说,“封了,不给单。他说,等引下来再补单。”
“补了没有。”
“没有。”
李轩宇把那张旧单拿过来。单子四角软了,边上有一道水痕。
单上头一个印。印是长方形的,印文两个字:狴犴。
“这两个字是什么。”
“场的名字。”五郎说,“沧州的盐场,叫狴犴。”
“门上刻的。”
“匾上写的。”他说,“字我不认得,可是形状认得。两个字,一个方,一个长。”
第二日他把那张单带到院里。
“盐引的副本,也在这里。”吴书手说,“盐折粮,粮折钱,都要过这一院。”
“副本有多少。”
“沧州一年一束。”吴书手说,“一束里头,一张总单,十二张月单。”
“我要开元以来的。”
“要哪一年。”
“都要。”
吴书手看了他一眼。
“你要看二十年的盐。”他说,“盐有什么好看的。”
“盐的账对不上。”
“对不上是常事。”吴书手说,“天下没有一本账对得上。对得上,就不必年年重抄。”
架子上沧州的束一共十九束。他把十九束搬到窗下,一束一束拆。
拆到上元元年那一束,他把总单抽出来。
总单上半页是灶数,下半页是引数。
灶二百四十。一灶一日三斗。岁煮三百日。
“二百四十灶。”他念。
“沧州是海边的大场。”吴书手说,“二百四十灶,不算多。”
他算了一遍。二百四十乘三,七百二十斗。乘三百日,二十一万六千斗。一石十斗,二万一千六百石。
总单下半页写着:岁课二万一千六百石,内除耗,入库一万九千四百四十石。
“除耗多少。”
“一引一斗。”吴书手说,“耗三升,折二升,脚四升,扫场一升。合起来一斗。一引十斗,去一斗,余九斗。”
“四项都有定额。”
“都有。”吴书手说,“耗三升是煮的时候蒸掉的。折二升是路上化的。脚四升是运价折成盐。扫场一升是场底扫起来的咸土再煮出来的。”
“扫场的也算盐。”
“算。”吴书手说,“咸土煮出来的,也是盐。”
他把下半页的入库数圈了一下:一万九千四百四十石。
“长安收到多少。”
“这要看度支的收单。”吴书手说,“收单不在这一束里。”
“在哪里。”
“在度支库。”吴书手说,“你要看,得有人带你。”
“谁带我。”
吴书手把笔搁下。
“董管事带你。”他说,“度支库的人认管事,不认书手。”
度支库在皇城东,比粮料院深两进。库门是铁的,门上有两道闩。
董管事递了一张帖。守门的人看了帖,把门开了一半,让人从半开的门里进去。
收单在第三架,一束一束,束上写着州名与年份。
上元元年的沧州收单,一共十二张,一月一张。
他把十二张的数加起来。
正月一千六百二十石。二月一千六百二十石。三月一千六百二十石。四月一千六百二十石。
五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六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七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八月一千四百五十八石。
九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十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十一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十二月一千二百九十六石。
加完是一万七千四百九十六石。
“一万七千四百九十六。”他说。
“怎么。”
“总单上写一万九千四百四十。”
董管事把两张单子放在一处。
“差一千九百四十四。”他说。
“差一千九百四十四。”
“差一成。”董管事说,“账上差一成,是常事。”
“常事也要有个去处。”
“去处写在耗里。”董管事说,“耗不够,就写折。折不够,就写脚。脚不够,就写扫场。四样写完了,账就平了。”
“四样都写完了,还差呢。”
“还差,就写‘俟查’。”董管事说,“俟查是等查。等查的单子,不入今年的账,入明年的账。明年再差,再俟查。”
“俟查能俟几年。”
“我见过俟七年的。”董管事说。
李轩宇把十二张收单按日子排开。排完他看那三档数。
一千六百二十,一千四百五十八,一千二百九十六。
“三档。”他说,“一档四个月,一档比一档少一百六十二。”
“入秋以后海上起风,船不走。”董管事说,“船不走,盐还在场里。盐在明年到,账记在今年。”
“账记在今年,盐在明年到。”
“明年到的盐,记明年的收单。”董管事说,“今年的账上,这一笔就少了。”
“少了还平。”
“平。少的那一笔,写‘在路’。”董管事说,“在路不算少。在路是还没有到。”
“在路能挂几年。”
“挂到盐到。”董管事说,“盐一直在路上,就一直挂着。”
李轩宇把三档数又看了一遍。一档四个月,一档比一档少一百六十二。
“一百六十二石,是几灶。”
“什么。”
“一灶一日三斗,三百日,九折。”他说,“一灶一年是八十一石。一百六十二石,是两灶。”
董管事没有接话。
“减灶要报。”董管事说。
“报了没有。”
“报了。”董管事说,“报了,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就照旧灶数报。”
“照旧灶数报。”董管事说,“灶数不减,课额不减。课额不减,账上就少。账上少,就写耗。”
“耗有定额。”
“耗有定额。”董管事说,“定额一引一斗。超了定额,是罪。不超定额,就不是罪。”
“所以差的这一成,一直在一引一斗里头。”
“一引一斗是死的。”董管事说,“超不过去。”
“超不过去,就差着。”
“差着。”董管事说,“差着,年年差。差到有一年,灶塌得多,差得比一引一斗还多。那一年就要出事。”
“哪一年出事。”
“不知道。”董管事说,“我在这一院二十六年,还没有见过那一年。”
夜里他把五郎叫到廊下。
“场里有多少灶。”
“二百四十。”
“你数过。”
“沧州来的人数的。”五郎说,“他在洛阳交货,我问他。他说,车进场的时候要从灶前过,他一排一排数。”
“二百四十排。”
“二百一十六。”他说。
李轩宇把手停在木板上。
“二百一十六。”
“二百一十六。”五郎说,“后头二十四排是空的。灶塌了,上头盖着席。远看像有灶,近看席底下是土。”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四。”
“因为一排灶有一根烟囱。”他说,“有烟囱的二百一十六根。没有烟囱的二十四根,只剩下一个座。”
李轩宇把炭拿出来,在地上写。
二十四乘三,七十二斗。乘三百日,二万一千六百斗。二万一千六百斗,二千一百六十石。九折,一千九百四十四石。
“一千九百四十四。”他说。
“什么。”
“账上差的那个数。”
五郎蹲下去看地上的字。他看不懂,可是他知道那个数。
“二十四个灶。”
“二十四个灶,三百日,一灶三斗。”李轩宇说,“九折,正好一千九百四十四石。”
“正好。”
“一文不差。”
五郎把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把那个数按掉了。
“灶塌了多久。”
“三年。”五郎说,“沧州来的人说,三年前海溢,塌了一片。”
“塌了三年,为什么不修。”
“修要钱。钱要报。报要批。”
“批不下来。”
“批不下来。”五郎说,“批不下来,灶就一直在册上。灶在册上,盐丁就在册上。”
“盐丁有多少。”
“一灶五个人。”他说,“二十四个灶,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个人在册上煮盐。”
“煮了三年。”五郎说,“沧州来的人见过他们。他们不在灶前,他们在场里晒盐。晒盐不算煮盐。煮盐一日三斗,晒盐一日一斗。”
“差的两斗呢。”
“差的两斗,记在耗里。”
李轩宇把地上的字用脚抹了。抹完他站着看那块地。地是夯土的,抹过的地方比别处浅。
“李先生。”
“嗯。”
“一百二十个人,一天一人少两斗。”五郎说,“三年,是多少。”
“一百二十乘二,二百四十斗。”他说,“乘三百日,七万二千斗。七千二百石。”
“七千二百石盐。”
“七千二百石,是账上的耗。”李轩宇说,“耗是定额。定额之内,不入罪。”
五郎没有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二十四个灶。”他说,“沧州来的人说,他下趟还要去。车要装盐。”
“装了盐,单子还没有。”
“没有单子,就先装。”他说,“盐栈的人说,等引。”
“等引要等多久。”
“不知道。”
“李先生。”
“嗯。”
“那一百二十个人,明日还在场里。”
“在。”
“他们煮的盐,记在谁的账上。”
“记在灶上。”
“灶塌了。”
“灶塌了,账上的灶还在。”
“一百二十个人,一日吃多少。”
“一人二升。”五郎说,“盐丁的口粮,与囚一样。一百二十个人,一日二石四斗。”
“一年八百六十四石。”
“八百六十四石。”五郎说,“场里给。给了三年。”
“给了三年,煮出来的盐呢。”
“煮不出来。”他说,“晒的盐不算煮的盐。”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行:六月初三,沧州,灶二百四十,实二百一十六,差一千九百四十四。
写完他把“差”字划掉,改成“耗”字。
改完他看了一遍。
灶塌了三年。灶上的一百二十个人,还在册上煮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