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九章 蒲牢

※ ※ ※

六月初十,册子只剩六页。

五十六页的册子,写到第四十九页,后头七页有一页是封底。他把册子翻了两遍,数了三回。

“买纸去。”吴书手说,“西市卫家的纸,厚,不洇。”

“多少钱一刀。”

“去年三十文。”

“今年呢。”

“今年你去问。”吴书手说,“问完了回来告诉我。院里也要买。”

西市纸行在市的南头,两间门面,门里堆着纸,纸堆到梁下,用席盖着。

掌柜的姓卫,行二十三,五十四岁,手指头上有一层浆糊的白。

“买纸。”

“什么等。”

“三等。写字的。”

“三等九十文一刀。”

李轩宇没有接话。

“去年三十。”卫二十三说,“今年九十。”

“三倍。”

“三倍。”他说,“料贵。麻贵,楮皮贵。楮皮去年一斤八文,今年二十四文。”

“为什么贵。”

“打仗。”卫二十三说,“打仗要纸。军报要纸,粮单要纸,文书要纸。纸不够,价就上去。”

“价上去,纸还是不够。”

“不够。”他说,“不够就有人想别的法子。”

他把一叠纸搬到案上。纸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边上裁得齐。

“你摸摸。”

李轩宇摸了一张。纸厚,摸上去有一点涩。

“厚。”

“厚的好。”卫二十三说,“厚的能两面写。薄的写完一面,另一面就不能用了。”

“这一张是多少。”

“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他说,“这是三等。二等是一尺四寸,一等是一尺六寸。”

“等是谁定的。”

“少府监定的。”他说,“五等。一等一尺六寸,二等一尺四寸,三等一尺二寸,四等一尺,五等八寸。”

“等定了,价就定了。”

“价不定。”卫二十三说,“等定了,纸的料不定。同一等的纸,今年用楮皮,明年用麻。料换了,价就变。”

“一等多少钱。”

“一等二百四十文一刀。”

“一刀多少张。”

“一百张。”卫二十三说,“纸不论张,论刀。一刀一百张,十刀一束,十束一捆。”

“一百张纸,二百四十文。一张二文四。”

“二文四。”他说,“一张纸二文四,一个书手抄一张纸,得钱一文。抄一张,赔一文四。”

“赔的从哪里出。”

“从工钱里出。”卫二十三说,“书手的工钱,一日十五文。一日抄十张,赔十四文。剩一文。”

李轩宇把纸放回案上。

“墙上那张是什么。”

纸行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价。他走过去看。

纸的边上有三层。最上头一层新,白;中间一层黄;最底下一层褐,褐得发黑。

他用指甲在最上头那一层的角上挑了一下。挑开一点,看见底下的字。

底下的字是:三等,三十二文。

再挑一层:三等,四十八文。

“三十二,四十八,九十。”他说。

“三年。”卫二十三说,“一年一张,盖上去。盖上去省事。撕了要重写。”

“为什么不撕。”

“撕了,来买纸的人看见去年的价,就要讲价。”他说,“盖上去,他只看最上头一张。”

门口进来一个老妇。她手里捏着两文钱,钱上有一层汗。

“买纸。”她说,“一张。”

“不卖一张。”

“我只要一张。”

“一张二文四。”卫二十三说,“两文不够。”

老妇把钱放在案上,一枚一枚放,放得很正。

“糊窗。”她说,“窗破了。”

卫二十三看了那两文钱一会儿。他从案下抽出一张纸,纸是破边的,边上缺了一个角。

“这一张给你。”

“多少钱。”

“不要钱。”

老妇把纸接过去,捏在手里,捏得纸边发皱。

“多谢。”

她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两文钱放在门槛上。

卫二十三没有去捡。钱在门槛上,一直放到午时。

李轩宇把挑开的角按回去。按回去以后那道口子还在,白的地方露出一线黄。

“这一张纸,是几等。”

“三等。”

“三等的纸,为什么这样厚。”

卫二十三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裱的。”卫二十三说,“两张薄纸,糊成一张。糊的时候用米汤,米汤里掺一点明矾。掺了明矾,看不出接缝。”

“一张裱纸,用两张的料。”

“两张的料,记一张的账。”他说,“账上按刀记。一刀一百张。裱的一百张,是二百张的料。”

“官纸也裱。”

卫二十三没有答。他把案上那叠纸往里推了推。

“官纸不从我这里买。”他说,“官纸从宣州直接解。解到少府监,少府监分到各院。”

“宣州的纸,也裱。”

“宣州的纸,看年成。”他说,“楮皮够,就不裱。不够,就裱。裱不裱,账上都一样。账上是刀,不是料。”

李轩宇把那张摸过的纸拿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有一口缸,缸里是水,水上浮着两片树叶。

他把纸角浸进水里。浸了三下,提起来。

纸角分开了。两层,薄薄的两层,中间那一层米汤已经软了。

“分开了。”

卫二十三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手重。”他说,“轻一点,分不开。”

“轻一点,就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他说,“看不出来,就是一张。”

他把纸角撕下来,撕成两半。一半还给李轩宇,一半自己捏着。

“这一半你拿回去。”他说,“写完了看两面。裱纸两面都能写,写完两面,纸就鼓。”

李轩宇把那一半收进袖子。

“纸坊叫什么。”

“蒲牢。”

“什么。”

“蒲牢。”卫二十三说,“宣州的纸坊,都叫这个。一个坊叫蒲牢,两个坊也叫蒲牢。纸捆上的包纸上印着这两个字。”

“为什么都叫这个。”

“不知道。”他说,“我爹进货的时候就叫这个。我进货的时候还叫这个。换了三任坊主,名字没有换。”

“蒲牢是什么。”

“是坊的名字。”卫二十三说,“名字就是名字。”

回粮料院,他把纸账翻出来。

院里的纸账一年一束,束上有“纸笔钱”一项。

开元末年,纸笔钱一年四十贯。天宝末年,六十贯。上元元年,一百八十贯。

“一百八十贯。”他念。

“今年要到二百四十。”吴书手说,“上半年已经支了一百二十。”

“纸价涨三倍,纸笔钱涨六倍。”

“纸价涨三倍,纸用得也多。”吴书手说,“单子多。兵多,单子多,纸就多。”

“多到什么地步。”

“去年院里用了三百刀。”吴书手说,“今年到六月,用了二百四十刀。”

“三百刀,三万张。”

“三万张。”吴书手说,“三万张纸,一张二文四,七十二贯。可是纸笔钱是一百八十贯。”

“差一百零八贯。”

“差的是笔、墨、砚、浆、绳、席。”吴书手说,“还有损。”

“损是什么。”

“受潮,虫咬,破边。”吴书手说,“损的纸不能入册,可是钱已经支了。损的纸,卖给私人。一斤三文。”

“官纸卖给私人。”

“损的纸。”吴书手说,“损的纸,记了损,就不是官纸了。不是官纸,就能卖。”

“一斤三文,一刀纸几斤。”

“三斤。”吴书手说,“一刀三斤,九文。三等的纸一刀九十文。损的纸一刀九文。”

“十倍的差。”

“十倍的差。”吴书手说,“所以损的纸,越多越好。”

李轩宇把纸账合上。

“吴书手。”

“嗯。”

“院里一年损多少刀。”

“去年四十七刀。”

“四十七刀,一百四十一斤,四百二十三文。”他说,“四百二十三文,不够一百八十贯的一个零头。”

“不够。”

“那损不是大宗。”

“损不是大宗。”吴书手说,“大宗在纸上。账上的纸价是官价。官价三十文一刀,三年没有改。市价九十。”

“账上记三十,钱按九十支。”

“支九十,记三十。”吴书手说,“差的六十,记贴钱。”

“贴钱一年多少。”

“去年贴了四千二百贯。”吴书手说,“这一院的贴钱,是诸院里头最少的。”

“别处呢。”

“别处的事,我看不见。”

他把那半张裱纸拿出来,放在案上。

“这个哪里来的。”

“买的。”

“买了多少。”

“半刀。”

“半刀四十五文。”吴书手说,“院里的纸,一刀九十。你买半刀,四十五。你为什么买半刀。”

“册子只剩六页。”

“六页,用不了半刀。”吴书手说,“半刀五十张。你写六页,剩四十四张。”

“剩下的留着。”

“留着也是纸。”吴书手说,“纸放着会黄。黄了就不值钱。”

“不值钱也是纸。”

午后的单子里有一张抄件,是从兵部转来的。

抄件用的是大纸。一尺六寸,一等。

纸上九个字:洛阳东,河阳失守,兵退。

九个字下头,是空的。空了有三指宽。

“这一张,为什么用大纸。”

“军报用大纸。”吴书手说,“三品以上用大纸。军报是急件,急件用大纸。”

“九个字,用一张一尺六寸的纸。”

“纸是按张领的,不是按字领的。”吴书手说,“领一张,写九个字,也是领一张。”

“为什么不裁开。”

“裁开就不成式。”吴书手说,“式是一尺六寸。裁了,就不是军报,是条子。条子不入册。”

李轩宇把那张抄件看了两遍。九个字,一个字值二十六文纸钱。

“这一张要入册吗。”

“入。”吴书手说,“入急件册。急件册另编,编了不给人看。”

“不给人看,为什么编。”

“编了才知道有过。”吴书手说,“有过的东西,日后要查,查得着。”

他把那张抄件折起来。折的时候他沿着纸的边折,折了三折。

折完他把纸放回单子里,压上一块石头。

夜里他把那半张裱纸铺在案上。纸的两面都能写。他在一面写了一个数,翻过来,另一面也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从纸里透过来,两个数叠在一处。

他把纸放下。放下的时候纸的两层又分开了一点,分开的地方有一线白。

那一张纸上九个字。底下还有三指宽的白。

至圣唐 卷20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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