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六月初十(761.6)
六月初十,册子只剩六页。
五十六页的册子,写到第四十九页,后头七页有一页是封底。他把册子翻了两遍,数了三回。
“买纸去。”吴书手说,“西市卫家的纸,厚,不洇。”
“多少钱一刀。”
“去年三十文。”
“今年呢。”
“今年你去问。”吴书手说,“问完了回来告诉我。院里也要买。”
西市纸行在市的南头,两间门面,门里堆着纸,纸堆到梁下,用席盖着。
掌柜的姓卫,行二十三,五十四岁,手指头上有一层浆糊的白。
“买纸。”
“什么等。”
“三等。写字的。”
“三等九十文一刀。”
李轩宇没有接话。
“去年三十。”卫二十三说,“今年九十。”
“三倍。”
“三倍。”他说,“料贵。麻贵,楮皮贵。楮皮去年一斤八文,今年二十四文。”
“为什么贵。”
“打仗。”卫二十三说,“打仗要纸。军报要纸,粮单要纸,文书要纸。纸不够,价就上去。”
“价上去,纸还是不够。”
“不够。”他说,“不够就有人想别的法子。”
他把一叠纸搬到案上。纸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边上裁得齐。
“你摸摸。”
李轩宇摸了一张。纸厚,摸上去有一点涩。
“厚。”
“厚的好。”卫二十三说,“厚的能两面写。薄的写完一面,另一面就不能用了。”
“这一张是多少。”
“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他说,“这是三等。二等是一尺四寸,一等是一尺六寸。”
“等是谁定的。”
“少府监定的。”他说,“五等。一等一尺六寸,二等一尺四寸,三等一尺二寸,四等一尺,五等八寸。”
“等定了,价就定了。”
“价不定。”卫二十三说,“等定了,纸的料不定。同一等的纸,今年用楮皮,明年用麻。料换了,价就变。”
“一等多少钱。”
“一等二百四十文一刀。”
“一刀多少张。”
“一百张。”卫二十三说,“纸不论张,论刀。一刀一百张,十刀一束,十束一捆。”
“一百张纸,二百四十文。一张二文四。”
“二文四。”他说,“一张纸二文四,一个书手抄一张纸,得钱一文。抄一张,赔一文四。”
“赔的从哪里出。”
“从工钱里出。”卫二十三说,“书手的工钱,一日十五文。一日抄十张,赔十四文。剩一文。”
李轩宇把纸放回案上。
“墙上那张是什么。”
纸行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价。他走过去看。
纸的边上有三层。最上头一层新,白;中间一层黄;最底下一层褐,褐得发黑。
他用指甲在最上头那一层的角上挑了一下。挑开一点,看见底下的字。
底下的字是:三等,三十二文。
再挑一层:三等,四十八文。
“三十二,四十八,九十。”他说。
“三年。”卫二十三说,“一年一张,盖上去。盖上去省事。撕了要重写。”
“为什么不撕。”
“撕了,来买纸的人看见去年的价,就要讲价。”他说,“盖上去,他只看最上头一张。”
门口进来一个老妇。她手里捏着两文钱,钱上有一层汗。
“买纸。”她说,“一张。”
“不卖一张。”
“我只要一张。”
“一张二文四。”卫二十三说,“两文不够。”
老妇把钱放在案上,一枚一枚放,放得很正。
“糊窗。”她说,“窗破了。”
卫二十三看了那两文钱一会儿。他从案下抽出一张纸,纸是破边的,边上缺了一个角。
“这一张给你。”
“多少钱。”
“不要钱。”
老妇把纸接过去,捏在手里,捏得纸边发皱。
“多谢。”
她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两文钱放在门槛上。
卫二十三没有去捡。钱在门槛上,一直放到午时。
李轩宇把挑开的角按回去。按回去以后那道口子还在,白的地方露出一线黄。
“这一张纸,是几等。”
“三等。”
“三等的纸,为什么这样厚。”
卫二十三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裱的。”卫二十三说,“两张薄纸,糊成一张。糊的时候用米汤,米汤里掺一点明矾。掺了明矾,看不出接缝。”
“一张裱纸,用两张的料。”
“两张的料,记一张的账。”他说,“账上按刀记。一刀一百张。裱的一百张,是二百张的料。”
“官纸也裱。”
卫二十三没有答。他把案上那叠纸往里推了推。
“官纸不从我这里买。”他说,“官纸从宣州直接解。解到少府监,少府监分到各院。”
“宣州的纸,也裱。”
“宣州的纸,看年成。”他说,“楮皮够,就不裱。不够,就裱。裱不裱,账上都一样。账上是刀,不是料。”
李轩宇把那张摸过的纸拿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有一口缸,缸里是水,水上浮着两片树叶。
他把纸角浸进水里。浸了三下,提起来。
纸角分开了。两层,薄薄的两层,中间那一层米汤已经软了。
“分开了。”
卫二十三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手重。”他说,“轻一点,分不开。”
“轻一点,就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他说,“看不出来,就是一张。”
他把纸角撕下来,撕成两半。一半还给李轩宇,一半自己捏着。
“这一半你拿回去。”他说,“写完了看两面。裱纸两面都能写,写完两面,纸就鼓。”
李轩宇把那一半收进袖子。
“纸坊叫什么。”
“蒲牢。”
“什么。”
“蒲牢。”卫二十三说,“宣州的纸坊,都叫这个。一个坊叫蒲牢,两个坊也叫蒲牢。纸捆上的包纸上印着这两个字。”
“为什么都叫这个。”
“不知道。”他说,“我爹进货的时候就叫这个。我进货的时候还叫这个。换了三任坊主,名字没有换。”
“蒲牢是什么。”
“是坊的名字。”卫二十三说,“名字就是名字。”
回粮料院,他把纸账翻出来。
院里的纸账一年一束,束上有“纸笔钱”一项。
开元末年,纸笔钱一年四十贯。天宝末年,六十贯。上元元年,一百八十贯。
“一百八十贯。”他念。
“今年要到二百四十。”吴书手说,“上半年已经支了一百二十。”
“纸价涨三倍,纸笔钱涨六倍。”
“纸价涨三倍,纸用得也多。”吴书手说,“单子多。兵多,单子多,纸就多。”
“多到什么地步。”
“去年院里用了三百刀。”吴书手说,“今年到六月,用了二百四十刀。”
“三百刀,三万张。”
“三万张。”吴书手说,“三万张纸,一张二文四,七十二贯。可是纸笔钱是一百八十贯。”
“差一百零八贯。”
“差的是笔、墨、砚、浆、绳、席。”吴书手说,“还有损。”
“损是什么。”
“受潮,虫咬,破边。”吴书手说,“损的纸不能入册,可是钱已经支了。损的纸,卖给私人。一斤三文。”
“官纸卖给私人。”
“损的纸。”吴书手说,“损的纸,记了损,就不是官纸了。不是官纸,就能卖。”
“一斤三文,一刀纸几斤。”
“三斤。”吴书手说,“一刀三斤,九文。三等的纸一刀九十文。损的纸一刀九文。”
“十倍的差。”
“十倍的差。”吴书手说,“所以损的纸,越多越好。”
李轩宇把纸账合上。
“吴书手。”
“嗯。”
“院里一年损多少刀。”
“去年四十七刀。”
“四十七刀,一百四十一斤,四百二十三文。”他说,“四百二十三文,不够一百八十贯的一个零头。”
“不够。”
“那损不是大宗。”
“损不是大宗。”吴书手说,“大宗在纸上。账上的纸价是官价。官价三十文一刀,三年没有改。市价九十。”
“账上记三十,钱按九十支。”
“支九十,记三十。”吴书手说,“差的六十,记贴钱。”
“贴钱一年多少。”
“去年贴了四千二百贯。”吴书手说,“这一院的贴钱,是诸院里头最少的。”
“别处呢。”
“别处的事,我看不见。”
他把那半张裱纸拿出来,放在案上。
“这个哪里来的。”
“买的。”
“买了多少。”
“半刀。”
“半刀四十五文。”吴书手说,“院里的纸,一刀九十。你买半刀,四十五。你为什么买半刀。”
“册子只剩六页。”
“六页,用不了半刀。”吴书手说,“半刀五十张。你写六页,剩四十四张。”
“剩下的留着。”
“留着也是纸。”吴书手说,“纸放着会黄。黄了就不值钱。”
“不值钱也是纸。”
午后的单子里有一张抄件,是从兵部转来的。
抄件用的是大纸。一尺六寸,一等。
纸上九个字:洛阳东,河阳失守,兵退。
九个字下头,是空的。空了有三指宽。
“这一张,为什么用大纸。”
“军报用大纸。”吴书手说,“三品以上用大纸。军报是急件,急件用大纸。”
“九个字,用一张一尺六寸的纸。”
“纸是按张领的,不是按字领的。”吴书手说,“领一张,写九个字,也是领一张。”
“为什么不裁开。”
“裁开就不成式。”吴书手说,“式是一尺六寸。裁了,就不是军报,是条子。条子不入册。”
李轩宇把那张抄件看了两遍。九个字,一个字值二十六文纸钱。
“这一张要入册吗。”
“入。”吴书手说,“入急件册。急件册另编,编了不给人看。”
“不给人看,为什么编。”
“编了才知道有过。”吴书手说,“有过的东西,日后要查,查得着。”
他把那张抄件折起来。折的时候他沿着纸的边折,折了三折。
折完他把纸放回单子里,压上一块石头。
夜里他把那半张裱纸铺在案上。纸的两面都能写。他在一面写了一个数,翻过来,另一面也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从纸里透过来,两个数叠在一处。
他把纸放下。放下的时候纸的两层又分开了一点,分开的地方有一线白。
那一张纸上九个字。底下还有三指宽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