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初七至初八(762.10)
初七日,他捞井。
前一夜他没有睡。他把初六走的那六十三坊在木板上摊开,一坊一坊找井的位置。找到的井有十七口,井里有人说得出声音的,两口。
他把这两口圈出来,圈了两遍。
圈完,他坐在门槛上算绳。井有多深,他不知道。洛阳的井,浅的一丈,深的五丈。五丈的绳他没有,只有二丈。
天没亮他就去借绳。借了三家,两家没有,一家有一根拴牛的。
东西是他自己凑的:麻绳二丈,一根竹竿,一个铁钩,一盏油灯,一只木桶。绳是吴寡妇家的,晾衣裳用的,绳上有一段是接的,接头打了一个死结。竹竿是孟老汉的,竿头裂了,他用布缠了三道。
第一口井在修善坊西第二巷。就是昨天听见敲声的那一口。
井口三尺见方,石圈磨得发亮。井上有辘轳,辘轳的架子还在,绳没有了。绳是被割断的,断口齐。
他把麻绳系在辘轳上,系了三道。二丈的绳放下去,够不到底。
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井里的水是黑的,黑里有一点亮,亮是天的反光。
“有人没有。”
底下有声音。声音不是敲,是动。像有人在水里翻了一个身。
他跑出去,跑到巷口,敲开一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汉,七十上下,一只眼睛是白的。
“绳。”他说,“有绳没有。”
“有。”
“多长。”
“不知道。是我儿子拴牛用的。”
绳拿来了,三丈多,粗,上头有牛毛。他接在自己的绳上,接头打了两个结,结打得很紧,用牙咬过。
四丈多的绳放下去,到底了。
他把桶放下去。桶到底,晃了几下,他往上提。提上来,桶里是水,水里有一只鞋。
第二次放桶。这次他听见底下有说话。
“往上。”
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把孩子先放进来。”底下说。
他把桶又放下去。桶在底下停了很久,提上来的时候,桶里是一个孩子。
孩子三四岁,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是紫的。他把孩子抱出来,孩子不哭,两只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他数了孩子的手指。右手五个,左手六个。第六个长在小指的旁边,比小指短一半。
“还有一个。”他说,“底下还有一个。”
绳子又放下去。这一次提上来的时候,重得多。
桶里是一个女人。三十上下,头发散着,一只手还抓在桶沿上,抓的手指头是僵的,掰不开。
他把女人放在地上,把手放在她的鼻子底下。
没有气。
他把她的手从桶沿上掰开。掰的时候,四个指头一个一个掰,掰到第三个,指头响了一声。
她的指甲断了两个。断的地方有砖灰。井壁上有砖,砖缝里有青苔,青苔被抠掉了一块。
她是在井里站着的。井水深,站不住,她用背顶着井壁,两只手抠着砖缝,把孩子托在胸口。托了三天。
井边的人渐渐多了。先是那个借绳的老汉,后来是隔壁的两个女人,再后来是一个瘸腿的男人,扛着一根扁担。
“先生,这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
“孩子呢。”
“她的。”
一个老妇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蹲下去看那个孩子。她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抱起来。
“这是薛家的。”她说,“五娘。她男人死了三年,孩子是她姐的。”
“她姐呢。”
“她姐在城北。”老妇说,“城北烧得早。”
“孩子叫什么。”
老妇低头看了看孩子的手。
“没有名字。”她说,“人家叫他六指。”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木板上:修善坊,西第二巷,井一口,捞出二人,死一,活一。活着的一个,男,三四岁,左手六指,名六指。死的一个,女,三十上下,姓薛,行五,指甲断二。
第二口井在宣教坊。
这一口是听人说的。井边的女人说,城破那天有五六个人跳进去,后来没有声音了。
井深四丈。井口比第一口大,石圈上有两个洞,是插辘轳架子的。
他放桶下去,桶到底,提上来,空的。再放,再提,还是空的。
第三次,钩子挂住了东西。他往上提,提得很慢,怕钩子脱。提上来,是一件衣裳。衣裳是深色的,湿透了,很重。
第四次,提上来的是一个人。男的,五十上下,脸朝下,看不见脸。
第五次,第六次。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第七次,桶下去,底下有声音。
“水。”
他把桶放下去,放得慢,放到一半停住,再往下放一点。提上来的时候,桶里坐了半桶水,水里有一只手动了一下。
他把桶提上来,抱出一个人。这个人还有气,气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浅。
男的,五十上下,脸上有一道伤,伤在额角,血已经硬了。他出来以后不说话,坐在地上,把两只手举到眼前,数手指。
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完把手放下,看了他一眼。
“几个。”
“你数了几个。”
“十个。”那人说。
“是十个。”
那人点点头,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底下有几个。”他问。
“我数了。”那人说,“五个。”
“五个都是活的。”
“不是。”那人说,“我下去的时候三个。后来跳下来三个。”
“都是自己跳的。”
“都是自己跳的。”那人说,“跳下来一个,就少一个位置。井水冷,冷得骨头疼。人在水里站不住,要抓东西。井壁滑,抓不住。抓着抓着,就有人放手。”
“你怎么没有放手。”
“我抓着一个人的脚。”那人说,“那个人抓着砖缝。他先放的。”
那人说到这里,把手举起来,又数了一遍。
“五个。”他说,“我数了五回。五回都是五个。”
第八次,桶放下去,钩上来一件衣裳。衣裳是深色的,裹着一个人。
提上来的是一个女子,十七八,身量小,衣裳是外袍,外袍里还有一层。她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白的。
他把人放平,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捏住鼻子,往嘴里吹气。吹了十几下,她的胸口动了一下。他把手压在她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压,压了半个时辰。
她的手动了。动的是右手,先动的是小指。
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第三口井在敦化坊。
这一口是他自己找的。他在坊里走,走到北角,看见一口井,井口的石圈上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一道裂缝,缝里有东西——一根头发。
他把木板搬开。
底下有敲声。敲得很轻,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有人没有。”
敲声停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井深三丈。他把桶放下去,桶到底,往上一提,绳子绷住,提不动。
底下的人在拉。
“抓不住桶。”底下说。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几岁。”
“十四。”
“叫什么。”
“白十二。”
“你抓着桶,我提。抓不住就用绳子绕在腰上。”
“我没有力气绕。”
他把衣摆撕下来一条,接在绳头上,做成一个圈。
“把圈套在腋下,套紧了,手抓着绳。”
“套不上。”
“试一试。”
过了一会儿,底下说:“套上了。”
他提。提到一半,绳上的圈滑了,底下叫了一声,绳一轻。
他把绳收上来,圈还在,圈上有一块皮。
“还在不在。”
“在。”底下说,“我抓着井壁。”
“抓得住多久。”
“不知道。”
他把绳在辘轳上绕了一圈,脱下衣裳,把衣裳垫在井沿上。
“我下来。”
井壁上有脚窝,是淘井的人凿的,一尺一个,凿得很浅。他踩着脚窝下去,下了两丈,摸到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甲全断了。
他把绳从她腋下绕过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在她背后,他自己托着她的腿。
“提。”
井上的人提。绳子一圈一圈上去,他跟着往上爬,一手托着她,一手抓着绳。
到井口,他先把她推出去,自己再翻上来。
女孩躺在井边的地上,浑身发抖,抖得牙齿碰牙齿。她的嘴唇是白的,白里透青。
“几天了。”
“四天。”她说。
“怎么数的。”
“敲。”她说,“天亮敲一下,天黑敲一下。敲了四下黑的。”
“上头有人走过没有。”他问。
“有。”白十二说,“走了两天。”
“你怎么知道是两天。”
“脚步声不一样。”她说,“第一天的脚步是两个人的,走得快。第二天的脚步是一个人的,走得慢,走到井边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就走了。”她说,“木板上有灰,他要是揭了,灰会掉下来。灰没有掉。”
井边有人递水。他把水接过来,先自己喝了一口。
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碗底。
他喝下去,喉咙里先是一凉,凉到下头,胃里翻起来。他转过身,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
“这水不能喝。”他说。
“这井是好的。”递水的人说,“这井的水一直是好的。”
“井是好的。”他把碗放下,“井里泡过东西。”
那天他一共走了六十三坊,数了一百二十六口井。
一百二十六口井里,他看出井里有人的,十九口。
他捞了三口。
三口井,一共八个人。活四个。
四个活的:六指,薛五娘家的孩子;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姓吴,在米行做过伙计;一个十七八的女子,名不详,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他按了胸口,按了半个时辰,活了;白十二。
剩下十六口井,他没有捞。绳只有一根,四丈多;天要黑;有三口的井口压着石板,搬不动;有七口,底下没有声音,也没有味。
他把这十六口井的位置记在木板上。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修善坊”三个字写出了格。
四个人的名字他都记了。记的时候,名字后头留着空,留给后来的事。
他把四个活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用米汤贴在修善坊西第二巷那口井边的墙上。纸角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按在他自己的名字底下,他的名下写的是三个字:李,记数。
墙是青砖的,米汤刷上去会透。纸贴上以后,风一吹,纸角翘起来,翘得很小。
第三口井的水是清的。他喝了一口,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