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二年 正月初六(763.1)
正月初六,江上有雾。雾从水上起来,起得很慢,起得厚了,对岸就看不见。
渡口的草棚下坐着十几个人。有挑担的,有背孩子的,有一个瞎子,有一个背着铺盖的老兵。
他也在。他每日来一趟,站在坡上看船。
船还没有来。船一般辰时来,雾大的日子要等到巳时。
巳时前后,坡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肩上背着一卷布,布卷得紧,用绳扎着。他的鞋上全是泥,泥干了一半,裂成块。他走到草棚下,把布卷放下,放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地,才放。
“过江的。”他说。
“过江的。”瞎子说,“你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
“北边什么地方。”
“莫州。”
草棚下没有人说话。有人往那边挪了半步。
“莫州不打仗了。”那人说。
他说“十”的时候,说成“席”。说“人”的时候,尾音往上走,走上去停一下。草棚下有人听出来了。
“你是幽州那边的人。”
“范阳。”那人说,“范阳北边三十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怕人听见。
“什么时候不打的。”
“腊月里。”那人说,“腊月二十几,记不清。那一日下雪,雪下到膝盖。”
“你怎么知道不打了。”
“城门开了。”那人说,“城门开了三日,没有人进城。第四日有人进去,进去的人出来说,城里空了。”
“兵呢。”
“兵散了。”那人说,“散的兵往南走,往北走,往哪走的都有。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兵从铺盖上抬起头。
“史朝义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
“死了。”
“怎么死的。”
“上吊。”那人说。
草棚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不是上吊。”另一个人说。这个人是贩盐的,脸黑,说话快,“我听说是自尽。自尽跟狼不一样。自尽是自个儿把自个儿了了,不用绳子。”
“上吊不用绳子用什么。”贩布的说。
“我说的不是绳子。”贩盐的说,“我说的是那两个字不一样。”
“那两个字的差别,他听得见么。”老兵说。
没有人接话。
老妇在草棚角落里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罐。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我儿子在莫州。”
贩布的回过头。
“他第三年了。”老妇说,“第三年没有信。”
“莫州的兵散了。”贩布的说,“散了就往南走。往南走要过三条河,两条没有桥。”
“他走得回来么。”
“走得回来。”贩布的说,“走三个月。”
“三个月。”老妇说,“三个月里吃什么。”
“路上有粥棚。”贩布的说,“粥棚是庙里设的。一碗粥,两个钱。没有钱的,帮着抬水,抬一桶给半碗。”
“他没有钱。”
“那就抬水。”
老妇把罐抱得紧了一点。
“三个月。”她说,“我等他三个月。”
雾薄了一点。江上露出一条灰白的线。
“追到哪儿了。”老兵又问。
“追到温泉栅。”贩布的说,“再往北就没有追。”
“为什么不追。”
“不知道。”贩布的说,“追的人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颗头。头装在木匣里,匣子上了漆。”
“头送到哪儿。”
“送到长安。”贩布的说,“送头的人走了十七日。”
草棚下有人笑了一声。笑的是个挑担的,笑完自己把脸转开了。
“笑什么。”
“我笑这个。”挑担的说,“八年。八年里我挑了四年担。八年完了,我听见的是一颗头装在匣子里,匣子上了漆。”
“漆是防水的。”贩布的说。
“我知道漆是防水的。”
“那你还笑。”
“我不笑了。”
他把手里的绳子放开,绳子上有一个结,结松了。他重新打,打了两回才打紧。
“八年。”他说,“我这一年一年数。头一年我数日子,数到三百六十,就不数了。第二年我数月份。第三年我什么都不数。今年我又开始数日子。”
“为什么今年数。”
“今年有个头。”他说,“有个头的日子,数得下去。”
他在心里把八年过了一遍。八年是两千九百二十日。他在簿上记的日子,从至德二载起,一共一千一百零六行。一千一百零六行里,有三百多行写的是“无药”。
这两个数他从来没有放在一处过。放在一处,差着一千八百一十四日。那一千八百一十四日,他不是没有过,是没有记。
“你在算什么。”贩盐的问。
“算少了多少。”
“少了多少。”
“一千八百一十四。”
“什么少了。”
“日子少了。”
“日子怎么少。”
“八年是两千九百二十日。”他说,“我记了一千一百零六行。剩下的没有记。”
“没有记的不算少。”
“没有记的也在过。”
雾散了。江上有一只船,船很小,船上两个人。
“八年。”老兵说,“我儿子死在邺城。邺城那一年的骨,没有运回来。”
“运不回来。”贩布的说,“莫州那一边,死了的人不运。挖坑。一个坑埋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看见挖了三个。”
“三个坑。”
“三个。”贩布的说,“坑在城外,坑边插着牌,牌上写的是日子,不是名字。”
老兵把铺盖卷起来,卷到一半又放下。
“我去过一回。”他说,“去年春天,我到邺城。”
“看见了么。”
“看见了麦。”老兵说,“麦长到腰。麦地里有一块地方,麦长得高,高出一个头。我在那块地方站了半日。站的时候我想,底下是我儿子。想完了我就走。走的时候我拔了一根麦,带回洛阳,插在墙上。”
“麦还在么。”
“枯了。”老兵说,“枯了以后我把它烧了。”
瞎子把手里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我看不见。”他说,“我问一句。这一回完了,下一回什么时候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贩盐的说。
“问了我好算。”瞎子说,“我算得出生死,算不出日子。日子要人给。”
“没有人给。”贩盐的说,“我卖了二十年盐,盐价涨了三回。三回涨价,两回是打仗。第三回是这回打完。”
“长安呢。”他问。
“长安的米落了。”贩布的说,“落了四成。落得最快的是腊月,一日落一回。”
“为什么落。”
“北边的粮进来了。”贩布的说,“八年里北边的粮进不来。今年进来了,一进来就多。多了就落。”
“盐为什么涨。”
“盐跟粮不是一条路。”贩盐的说,“粮走河,盐走海。海边的盐,今年运不上来。运不上来就涨。”
“打完了还涨。”
“打完了才涨。”贩盐的说,“打的时候,盐是官家的。打完了,盐是各家的。”
老妇没有上船。她抱着罐,坐在草棚下,看着船。
“你不走。”他问。
“我不走。”她说,“我走了,他回来找不着人。”
船靠了岸。人一个一个上船。贩布的最后一个上去,上去的时候他把布卷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你的布卖不卖。”他问。
“卖。”
“多少钱一匹。”
“三百文。”
“河北的土布,在当涂卖三百文。”
“运过来要钱。”贩布的说,“过江要钱,过关要钱,住店要钱。三样钱加起来,一匹布赚四十文。四十文里还要扣掉路上的损耗。”
“损耗多少。”
“一成。”贩布的说,“布怕潮。潮了就有霉点,有霉点的布,一匹要落五十文。”
“你这一卷几匹。”
“十二匹。”
“卖完赚多少。”
“四百八十文。”贩布的说,“走一趟两个月。两个月四百八十文,一日八文。八文是我在路上吃饭的钱。”
“那你赚什么。”
贩布的看着他。
“我赚一个不回北边。”他说。
船上人都上齐了。船夫解了绳。
他没有上船。他站在坡上,看着船走。
船走到江心,雾又起来一小片,把船尾遮住,露出船头。船头上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岸。
他从袖子里摸出木板。
木板上没有空处了。正面写满了,背面写满了。他在背面最底下,沿着边上,挤进去一行。
写的是:宝应二年正月初六,莫州不打。三坑。
写完他把木板收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数了城门口的人。城门边贴着一张榜,榜是新的,纸还没有被人撕。榜下没有人看。
他站着看了一遍。上头写的是:河北平定,诸县造册,免租三年。凡无籍者,限一月内赴县自陈,陈者给凭。
他把“陈者给凭”四个字看了三遍。
看完了他在榜下站着,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进城的十一个,出城的七个。十一个人里,有三个背着铺盖。
赵在店门口坐着,膝上放着一本账。
“今日卖了多少。”他问。
“四十二升。”
“好么。”
“好的时候六十。”赵说,“正月里人多,人多喝得少。人少的时候喝得多,喝多了话说得多。”
“今日有人说什么。”
“说北边。”赵说,“一桌人说了半个时辰。说完了结账,一共一百二十文。一百二十文里,有二十文是赊的。”
“赊给谁。”
“一个挑担的。”赵说,“他说他明日有活儿,后日还。”
“他会还么。”
“会。”赵说,“赊账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还。两个不还的,一个是死了,一个是走了。走了的比死了的多。”
他把账合上。
“你那本簿。”赵说,“你写它,写到最后给谁看。”
“不知道。”
“不知道还写。”
“写的时候不想给谁看。”他说,“写完了才想。”
夜里他在簿上写:正月初六。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写完他坐着,没有点灯。屋里黑,黑里那块木板上的字看不见,他知道在哪一行。
渡口的人散了。散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