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 十月廿三(763.10)
泗州的码头在城的东南,一面临淮,一面靠一条岔河。岔河口淤了一半,淤出来的滩上晒着渔网,网眼上挂着白霜。
船靠岸加水。常船头说水要加满,前头四十里没有水。纤夫把绳子盘起来,坐在船头啃干饼。
码头上有一个递铺。铺是三间土房,门前一根木杆,杆上挂一只铃。杆下拴着两匹马,一匹站着,一匹卧着,卧的那匹嘴边有一圈白沫。
他走过去的时候,铺里正有人出来。出来的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短袄,背上一个皮筒,筒上涂了漆,漆是红的。他把筒往桌上一放,桌子响了一声。
“换马。”
铺里的老卒把卧着的那匹马牵起来,牵到杆边,摸了摸马腿。
“这匹跑不了。”
“跑不了也得跑。”递夫说,“一日三百里,我今日走了一百八十。”
“还有一百二。”
“还有一百二。”递夫说,“换马,我还要走。”
老卒进铺里去,出来时牵了另一匹,毛色深,个子小。
“这匹脚力短。”
“短也换。”
递夫把筒从桌上拿起来,往背上一背,绳扣扣在胸前。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筒上的封露出来。
封是黄纸,纸上一条朱印,印旁边有一行小字,字是写的,写得急,末一笔拖得长。
邠州急。
三个字。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三个字。递夫扣好了绳,转身要走。
“问一句。”
递夫停住。
“邠州几时的事。”
“十九。”递夫说,“十九日邠州的申到洛阳,廿一日到汴州,我廿一日接的。”
“咸阳有没有兵。”
“我不知道。”递夫说,“筒里的话我没有看过。筒上的字我认得,那是给驿看的。”
“长安的城门关了没有。”
递夫看着他,把背上的绳又紧了一下。
“我一日走三百里,走的是驿路。”他说,“驿路上不问城门。城门关不关,是城里的事。”
他上了马。马走了两步,他又勒住。
“你往北。”
“往北。”
“北边现在不要走。”递夫说,“我刚从北边下来。从汴州往西,路上有兵,兵在收马。收了马,走路的人就得走。”
“收马做什么。”
“做什么我不知道。”递夫说,“我只知道,我这一路换了六匹马,六匹里头有三匹是军里的。军里的马上了驿路,就是没有马了。”
他打马走了。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很脆。
码头上的人围过来了。围过来的人不多,十来个,都是等船的、卸货的、卖吃食的。
“什么事。”
“邠州。”
“邠州在哪里。”
“在长安西边。”
“西边多远。”
“一千里。”
有人吐了一口唾沫。
“一千里。”那人说,“一千里外的火票,跑到我们这儿来换马。换马的钱谁出。”
“官出。”
“官出就是民出。”那人说,“今年的税还没有减,先出了一回马钱。”
一个卖鱼的老妇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吐蕃。”她说,“吐蕃是什么。”
“西边的番。”
“番来了做什么。”
“抢。”
老妇把篮子提起来,又放下。
“抢哪儿。”
“抢长安。”
“长安是天子住的地方。”老妇说,“天子住的地方,番敢抢么。”
没有人答她。风从河上过来,滩上的渔网动了一下。
米行在码头西头,门面两间,门口堆着空袋,袋上落了一层糠。掌柜的正在往牌子上写字,写完把牌子挂上去。
一斗二十四文。
他站在门口看。看了有一会儿,掌柜的又出来,把牌子摘下来,用布擦掉,重新写。
一斗二十八文。
“涨了。”
“涨了。”掌柜的说,“今早二十四,晌午二十六,这会儿二十八。”
“一天三个数。”
“一天三个数。”掌柜的说,“北边的船不来了。船不来,米就少。米少,价就上去。这是明摆着的事。”
“明日呢。”
掌柜的把笔搁在砚上。
“明日。”他说,“明日我不挂牌子了。”
“为什么。”
“挂了牌子,人就围着。”他说,“围着的人多了,米就没了。米没了,牌子挂着有什么用。”
他进了米行。米行里堆着十几袋米,袋口都扎着。他伸手按了一袋,袋里的米是硬的,按下去有空声。
“这袋多少。”
“一石。”
“还有多少袋。”
“十七袋。”
“十七石。”
“十七石。”掌柜的说,“我这个铺子,往常存六十石。今年米贱,存得少。存得少,是好事。存得少,压的钱少。”
“现在呢。”
掌柜的看着那十七袋米,没有答。
码头上开始有人往米行跑。跑的人越来越多,米行门口挤成一团,挤得门板响。掌柜的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到最后一块,从里头用杠子顶住。
有人在外头拍门。拍了三十几下,不拍了。
老妇还站在滩上,篮子里两条鱼,鱼已经僵了。
“先生。”她说,“米买不着了。”
“你家里几口。”
“三口。我,我孙女,还有一个走不动的。”
“有存米没有。”
“有一斗。”
“一斗吃几日。”
“省着吃,六日。”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钱袋。钱袋是空的,袋底有一层铜绿。
“我没有钱。”他说。
老妇看着他。
“先生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卖药的没有钱。”
“药也卖完了。”
老妇把篮子提起来,从里头拿了一条鱼,递过来。
“这个给你。”
“不用。”
“拿着。”她说,“鱼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了的鱼不值钱,活着的人要走路。”
他接了鱼。鱼是凉的,鳞片上有一层薄冰。
“往北走,走哪条路。”
“旱路。”老妇说,“沿着驿路走,走六十里有一个镇,叫临淮。临淮再往西,就到虹县。虹县上去是宿州。宿州有一条大道,直通汴州。”
“几日到汴州。”
“走路的十五日,赶车的十日。”
他回船上去取东西。
常船头正在船头烧水,灶是一只泥炉,炉上架一口小锅,锅里水开着。
“不走了。”常船头说。
“不走了。”
“船钱我退你。”
“不用退。”
“要退。”常船头说,“你没有走到地头。走到地头的钱是我的,没有走到的钱不是我的。”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五十文,摊在船板上,一枚一枚推过来。
“二百七十六,退五十。”他说,“剩下的,是我拉纤的钱。”
“纤夫的钱你也退。”
“纤夫的钱我自己出。”常船头说,“他们跟我走了三日,我把他们带回去。带回去的路是顺水,不要纤。”
他把五十文收进袖子。
三样东西搬上岸。瓮放在地上,碗塞在瓮口上,琴横在瓮上,用席子盖住。
常船头从锅里舀了一碗水,递过来。
“喝了再走。”
他喝了。水是开的,烫嘴,他吹了两下,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回去。
“碗是你的。”常船头说。
“我的碗在瓮上。”
常船头看了看那只碗,把碗放回锅里。
“往北走,遇见兵,不要看兵的脸。”他说,“兵看人脸,是看这个人怕不怕。你不怕,他就问你要东西。”
“怕呢。”
“怕,他也要东西。”常船头说,“所以不要看。”
他背着瓮,抱着琴,往西走。走了半里,回头看,船还在码头边,桅杆歪着,桅杆上的绳子在风里摆。
码头上米行的门板还上着。八块门板,一块不少,最后一块上有一个手印,是湿手按的,按在门板的中间。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临淮。临淮是个镇,一条街,街上有三家门面开着:一家卖饼,一家卖草鞋,一家卖灯油。
他在饼铺前站住。饼三个钱一张,他把五十文摸出来,数了十六文,买了五张。
卖饼的妇人看他数钱,数得慢。
“先生往西。”
“往西。”
“西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妇人说,“晌午有一个人从西边来,买了十二张饼,说路上要多带。他买饼的时候手在抖,饼掉了两张,他没有捡。”
“那人往哪边走。”
“往东。”
他把五张饼包在布里,塞进怀里。
街上过来两个兵,牵一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只筐,筐是空的。兵走到草鞋铺门口,把骡子拴在门环上。
“你家有牲口没有。”
草鞋铺的掌柜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只鞋底。
“没有。”
“有。”兵说,“后头院里有。”
掌柜的往街上看了两眼。
“那是驴,不是马。”
“驴也要。”
驴被牵出来了,灰的,瘦,肚子底下一条绳子。兵把绳子解开,换了一条麻绳。
“条子。”
兵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裁过的,裁得不齐。
“这张。”
掌柜的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没有印。”
“印在营里。”兵说,“条子上写了数目,你拿条子到营里换。”
“营在哪里。”
“往西。”
“往西多远。”
“不远。”兵说,“条子收好,丢了不补。”
两个兵牵着骡子和驴往西去了。驴走得不情愿,走三步停一步,兵在后头抽了一鞭,抽在驴的后腿上。
掌柜的站在门口,把条子对折,再对折,塞进鞋底里。
出镇的时候,天黑了。镇口有一块界石,石上刻着“临淮”两个字,字朝东,背面没有字。
他在界石边坐下,把簿摊开。簿上还剩三页空的,纸是麻纸,边上毛了。
他研了墨。墨是干的,他把水囊里的水倒在砚上,倒了三滴,用手指头磨。
写的是:十月廿三。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写完他把笔尖上的墨在砚边上刮干净,把簿合上。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簿翻回去,在那三个数下头添了两个字:
邠州。
邠州两个字比上头的数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