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4·蜀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4 蜀道

第二章 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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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二年 正月初十(764.1)

凤州往南三十里,路就窄了。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一前一后,前头的人停下,后头的人也停下。

正月初十,连云栈的口子。

栈是从岩上凿出来的。岩上凿孔,孔方一尺,深一尺二寸,孔底斜着往下三分,为的是让水自己流出来。孔里插大木,木长二丈四尺,径六寸。三根木为一组,组与组之间隔五尺。木上铺板,板厚二寸,宽八寸,一块板一步。

栈的外首有一堵墙。石砌的,干垒,不用灰,高二尺一寸,厚一尺。人叫它拦马墙。

墙上有缺口。缺口用新石补过,新石颜色浅,看得出是哪一年补的。

里首是岩。岩上渗水,渗出来的水冻成一条一条的冰,冰挂在半人高的地方,走过去要低头。

栈上有一棵树。树根扎在岩缝里,树身横着出来,压在栈上头,遮住半边道。人从树底下过,要侧身。树皮上有一道亮,是绳磨出来的,磨了很多年,磨得发白。

这树叫连云树。这一段栈,老名也叫连云栈。

栈口有个老役夫在敲石头。他蹲在墙边,手里一把小锤,锤头比拳头小,敲一下,听一下。

“老丈。”

“嗯。”

“这墙补过。”

“年年补。”老役夫说,“一年两回,春一回,秋一回。春补的是冬天冻裂的,秋补的是夏天冲掉的。”

“一回补多少。”

“看年成。”他说,“去年秋里冲掉十七丈。今年春上补了十九丈,多补二丈,是备着的。”

“为什么多补。”

“补一次,人要上来,木要抬上来。补十七丈与补十九丈,工是一样的。”老役夫说,“多补二丈,明年就少上来一回。”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站直了才说话。

“你往南。”

“往南。”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走栈,走慢些。”老役夫说,“栈上的板,眼睛看不出来。你要用脚试。前脚落下去,踩实了,后脚才起。”

“试不出来呢。”

“试不出来就下去。”老役夫说,“下去的人,我抬过四个。”

“抬上来以后呢。”

“没有以后。”他说,“抬上来,是抬到路边,等家里人来。家里人不来,就埋在栈口那块平地上。埋的时候不立碑,立了碑,木头烂得快,一年就倒。”

他姓简,六十二,在这条栈上修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栈是谁修的。”

“也是我们。”老简说,“我爹修,我修。我爹修的时候,一根木抬上来要八个人,现在六个人。”

“为什么少了两个。”

“木细了。”他说,“二十年前用径八寸的木,现在用六寸。六寸的木,六个人抬得动。八寸的,要八个人。”

“六寸的顶得住。”

“顶得住三年。”老简说,“三年以后换。换了还是六寸。”

栈口有一间铺。铺是土墙,草顶,门朝北。铺里一个铺司兵,一条腿盘着,在搓绳。

铺司兵拿出一本簿。

“过栈的,都要上簿。”

“上什么。”

“名,往哪去,几个人,几匹牲口。”

他把名写上。铺司兵看他写的字,看了两行。

“字是关中的写法。”

“关中人。”

“关中人往蜀,多是做买卖。”

“寻药。”

“寻药。”铺司兵把簿合上,“栈上今年的账,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一年用木四百根。”铺司兵说,“四百根木,要从后山伐。伐一根,两个人一日。抬到栈上,六个人一日。一根木,八个人一日。四百根,三千二百个人一日。”

“钱呢。”

“一个人一日十五文,米三升。”铺司兵说,“三千二百个工,四十八贯,米九十六石。”

“这笔钱谁出。”

“支度使支。”铺司兵说,“判官验木数,验完画押。押画完了,报观察使。观察使再画一个押。三个押齐了,钱才下来。”

“三个押。”

“四个。”铺司兵说,“还有刺史一个。刺史的押画在最上头,画得最大。”

“四个押,哪一个最难。”

铺司兵把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都难。”他说,“押是画在纸上的,木是长在山上的。纸上的押齐了,山上的木不一定有。去年秋里,押齐了,木没有。等到木有了,雪下来了,人上不去。今年春上补的十九丈,是去年秋里的账。”

“账上没有日子。”

“账上有日子。”铺司兵说,“日子是画押那一日。木是哪一日抬上来的,账上不写。”

第二日过飞梁。

飞梁十二丈。底下没有柱,全靠插在岩里的木与三道斜撑。板是新换的,新板颜色黄,旧板黑。新板与旧板接的地方,钉子是新的,钉头还亮。

前头有一队骡子,五匹,驮盐。赶骡的走在前头,手里一根短棍,棍头上包着布。

“靠里。”赶骡的喊,“都靠里。”

他贴到里首,背靠着岩。骡子一匹一匹过来,骡背上盐包晃动,晃到墙那边,墙只有二尺一寸高。

第四匹骡子走到飞梁中间,前蹄往下一沉。

板断了一声。声音不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折了一根干柴。

骡子的前半个身子陷下去,盐包往前滑,滑到骡子脖子上。赶骡的扑过去抓缰绳,抓到了,人也跟着往前滑,两只脚在板上蹬,蹬掉了一块板。

骡子下去了。

盐包还在骡背上,捆着,一起下去了。

赶骡的趴在飞梁边上,上半身探在外头,手还攥着缰绳。缰绳的另一头空着,在半空里晃。

后头四匹骡子站着不动。有一匹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板上蹭。

“拉我。”赶骡的说。

他走过去,抓住那人的腰带,往回收。收到一半,那人自己撑起来,膝盖先上,然后整个人上来了。

赶骡的坐在板上,坐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抖得缰绳在地上跳。

“几匹。”

“五匹。”他说,“下去一匹。”

“盐呢。”

“三石四斗。”赶骡的说,“一斗四十文,一石四百文。三石四斗,一千三百六十文。”

他算得很快,算完不说话了。

“骡子多少钱。”

“八贯。”赶骡的说,“骡子是东家的。盐是我赔的。九贯三百六十文,我一年挣四贯八百文。”

“骡子不赔。”

“骡子记在东家账上。”他说,“东家的账,一年结一回。结的时候,八贯从我工钱里扣,一个月扣二百文,扣四十个月。”

“四十个月。”

“四十个月。”赶骡的说,“我今年三十一。扣完,三十四。”

赶骡的姓邓,行五。他把手伸出来看。右手掌心一道口子,是缰绳勒的,口子很深,边上翻着白皮。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小截布条,把邓五的手包上。包了三缠,第一缠紧,第二缠松一点,第三缠打了一个结。

“三日不要沾水。”

“沾了呢。”

“沾了要烂。”他说,“烂了,这只手就拉不了缰绳。”

“拉不了缰绳,还能赶骡。”

“赶骡要拉缰绳。”

邓五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先生。”

“嗯。”

“底下那个人,是我同乡。”邓五说,“他去年来,跟我一起来的。去年冬里,在这条道上,也是这块板。他下去的时候,我在后头。我抓了,没有抓住。”

“抓的是缰绳。”

“抓的是他的袖子。”邓五说,“袖子撕了。”

“尸呢。”

“没有捞。”邓五说,“捞一具,四个人,四根绳。四个人一日的工钱,六十文。四根绳,十二文。七十二文。东家说,七十二文可以,可是捞上来要埋,埋要一块地,一块地要报。”

“报了怎么样。”

“报了,就上了簿。”邓五说,“上了簿,就是死在道上的人。死在道上的人,官上要问一句。问一句,东家就要来一趟。来一趟,两天。”

“两天。”

“两天工。”邓五说,“所以不捞。”

飞梁走完,是一段石级。石级凿在岩上,一级高一尺,湿,滑。石级的边上有一个小坑,坑里插着三炷香,香烧完了,只剩三根签。

石级上头是青泥岭。

岭上的路是泥。泥不是土,是一种发黑的泥,踩下去陷半寸,拔出来带响。走了半个时辰,鞋底厚了一指。

岭上有一个亭。亭子四根柱,顶没了。柱上刻着字,刻得乱,一行压一行。认得清的有三个:天宝、乾元、广德。

“刻字的人呢。”

“刻完就走了。”邓五说,“走这条路的人,刻一个年号,算是来过。”

“有没有刻名字的。”

“有。”邓五说,“刻了名字,第二年再来,找不着自己那一行。行太多了。”

他在柱上看了一会儿。柱子上最深的一行,刻的是一个“归”字,刻了两遍,第二遍压在头一遍上,压歪了。

夜里宿在岭下的一个铺。铺里五个人,两个是背盐的,一个是和尚,一个是走信的,还有一个是铺司兵。

背盐的两个人吃的是炒豆。炒豆装在布袋里,一人一把,一把嚼很久。

“先生吃不吃。”

“吃。”

给了他一把。豆是硬的,嚼起来有声。

“从这儿到兴州,还有多少路。”

“一百六十里。”背盐的说,“走四日。骡子三日。”

“路上有水没有。”

“有。三处。头一处的水能喝,第二处的不能,第二处的上头有一片死水。第三处要等,等一炷香,水才清。”

“为什么等。”

“水是从上头下来的,下来的水里带泥。”背盐的说,“泥沉下去,水就清了。”

“先生是医生。”

“医。”

“我有一样东西,先生看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打开,里头包着一小撮黄色的末。

“这是什么。”

“在路上捡的。”铺司兵说,“一个人倒在路边,怀里有这个。人埋了,这个我留着。”

他把那撮末倒在掌心,闻了一下,又用手指拈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雄黄。”

“值钱不值钱。”

“不值钱。”他说,“治疮用得着。”

“那他带这个做什么。”

“走山路,带着雄黄,是防蛇的。”他说,“蛇怕雄黄。他带着,说明他怕蛇。怕蛇的人,走得不快。”

铺司兵把那撮末又包起来,包成四折,塞回怀里。

第二日清早,他数了一遍栈上的孔。

从栈口数到飞梁,三百一十六个。数到第两百多个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从岩上头照下来,照在孔上,孔里的木影子是斜的。

三百一十六个孔。四个是新的。新孔里的木颜色浅,木头上还带着斧子的印。

旧孔里的木,都黑了。

他站在最后一个孔前头,把手伸进去。孔里是凉的,凉的里头有一点潮。手抽出来,指头上有一层黑。

黑抹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没有抹掉。

前头还有一百六十里。

至圣唐 卷24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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